5 四川的道路
原载于《亚洲地平线》1948年
领略过剑桥郡的轻风，科茨沃特的曲径，
法兰西岛上参天的白杨成行，
沃维奇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农民们
穿着彩虹的裙子，头戴白头巾——
这一切都是美好的记忆；
可是，在我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刻，
心头涌现的却总是四川弯弯曲曲的路径，
多么渴望再去踩一踩
那古老的石板台级，高低蜿蜒，
绕过青铜镜一般的稻田，
穿过苍翠萧森的竹林，
穿过松径，穿过那飘荡的白云。
走下了石级，走到码头，
那里阿弥陀佛石像对着碧波狞笑，
要驱除一切牛鬼蛇神；
再走向那黄流滔滔，回环曲折的扬子江，
孩子们赤裸裸地从褪色的舢板上往水里跳，
纤夫们的歌唱号子，山鸣谷应；
运盐的船舶缓缓向下游驶行，一片悄静，
只偶尔有几个漩涡发出瑟瑟的微声。
船夫们象古希腊的舟子屹然挺立；
吴师傅掌稳了舵，老王在舱里把饭蒸。
（这一切历历如在眼前。）
或者，登上苏东坡退隐的茅庐，
经过那布满石刻的山洞和巍峨的佛像，
森林学家们在那里化验树木标本，
那永远不会冻结的世间宝藏。
或者，登上缙云山看云里的佛像，
温和的老道烹煮着异味的香茗。
登上农事试验场，彼此讨论氮和磷；
登上乐观台的炼丹亭，
那里唐代的道士曾炼过金石灵药。
（这一切历历如在眼前。）
还有那常常听到的雨声，
淅沥，淅沥，
从好看的瓦檐上滴到石沟里
在院内的中庭。
（没想到我竟怀念起雨天来了。）(https://www.daowen.com)
凉意透过了破纸窗
就好象在室外一样。
喝一杯热茶
和朋友谈谈心，
共同参悟那玄妙之道。
或者，旭日初升，
炎威迫人，
（人们不到五点就披衣起身）
骄阳照射着田里的农民，
照射着大路上的搬运工人，
可爱的人们，有的年老，有的年轻，
流尽了汗水才得勉强维持生活，
也许在街头转角上歇一歇，
在腰带里掏出烟管抽一口烟；
也许在土地庙前大树下蹲一蹲；
在那里，上天的官吏，当地的神灵，
日日夜夜守护着老百姓。
所以，“道”永远长存，
上和下，水和火，阳和阴，
“道”的左右大臣，
掌握自然规律的官员们，
统治着一切事物的生长和消亡，
它控制着夏夜遥空的白云，
它点燃了闪电和雷霆，
它使水牛具有坚韧的耐心，
它培育橘柚成熟，激发情人们的恋情，
让他们穿着淡蓝衫子，欢乐在夕阳水滨。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
这当然指的是圣贤之道，君子之道；
至于老百姓的道，你到何处去找寻？
虽然天下到处都一样美好，
但是，如果你到过四川的乐土，
如果你走过那古老的石板台级，
高低蜿蜒，绕过水田，
穿过松林，穿过飘荡的白云，
在你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候，
就会在你心头涌现，
引起你的一片怀乡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