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拜圣地,再到千佛洞
1958年
在甘肃省敦煌附近,离古代的丝绸之路不过几英里,就是著名的千佛洞石窟,亦称莫高窟。如果说,中国的云冈以它丰富的石刻彩塑,可以与印度的埃洛拉相比,那么,千佛洞就可以比之于印度的阿旃陀。那里有350个石窟,大小不一,小的仅如箱箧,而大的就象宏伟的教堂一般。这些石窟位于城外一条干涸的河岸上,一片葱茏的绿洲南边一段陡峭的悬崖上。石窟里面有无数宏伟绚丽的壁画和彩塑。这一佛教圣地是在公元366年由一位名叫乐僔的僧人建立的,随后由一位名叫法良的僧人在这里主持。这一地区,远离尘嚣,平静而恬适,很有点象中亚细亚的阿索斯山,在那里现存的艺术品中最早的追溯到公元450年,而最近的则是在公元14世纪开凿和彩饰的。
在一千五百年前苦难的时代,
东晋的军阀们,干戈扰攘,征战不息;
有一位僧人首先来到莫高窟,
隐藏在这三危山的小小绿洲里,
他看到山顶金红灿烂的佛光,
知道这是佛力佑护的灵地,
就开凿了这些石窟,在里面焚香顶礼。
时间一代又一代推移,
石窟一个又一个开凿和建立,
一代代僧人在这里渡过虔修的岁月;
唐代的风雅,宋代的文采,
元代的喇嘛带来了天神和萨克蒂[1],
他们虚心探讨深湛的教义,
明代的禅宗高僧阐述了虚幻玄妙的道理——
今天,我们看到他们建筑的塔楼,
看到他们焚香顶礼的彩绘壁画,
看到他们在沙漠浮屠上遗留的灰烬。
千百年惊沙狂飚的侵蚀,彩饰粉垩,
剥落殆尽,只剩有墙壁间轮廓尚存。
僧人们信奉慈悲的真谛,
如来佛普渡众生的教义,
他们懂得舍身救人的道理,
刻苦修行,过着简朴的生活。
但是他们只认识部分的真理,失去了精义;
因为,人要在人世间求得拯救,
决不能逃避这人欲横流的尘土。
必须要懂得人类的历史,
要认识社会生活的规律,
才能真正找到脱离苦海的秘诀,
使一切贪欲转化为和谐相处的意愿,
在人类社会中体现互爱的精神。
在这里,世界的中心,曾经是四方会集之地,
从古老的丝绸之路上,旅客们
到这里来朝拜顶礼。
索格迪安狡猾的商人也常来这里,
(因为朝拜沙漠里的神佛有利可图)
波斯人带来了夜明的珠宝,
还有遥远的犹太族拉达奈人,
带来了海羊皮口袋和罗马的玻璃,
——又满载着大批丝绸,通过中国护运队,
运往西方古老的石头城堡。
所以,当千佛洞的营火熄灭时,
谈话自然就转向西方和东方各地,
谈到他们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
谈到印度人深微玄妙的道理,
谈到希伯来的土耳其人,
谈到基督教的埃塞俄比亚人
谈到无奇不有的杂技和工艺——
所以,在今天看到的绚丽壁画上,
有希腊的半人半兽之神
却体现着印度坦德里教中的幻境。
在释迦牟尼佛辉煌的车辆周围,
却布满了西方黄道带舞蹈的形象。
无数的工艺巧匠汇集到这里,
艺术大师们,带着画具颜料,远渡沙漠,
来这里绘制色彩秾丽,线条奔放的图画。
诸佛菩萨看来妙相庄严,
但是他们喜爱的却是世间的凡人凡物:
挽马具和锄犁,碾磨和簸箕,
旅行和航海,泥瓦工和冶铁术。
所以,画的虽然是释迦的传说故事,
描绘的却是隋朝和唐朝的社会风貌,
告诉我们古代的人民怎样生活。
十五年前,也是个苦难的时代,
全世界在法西斯的狂疾下痛苦呻吟,
我有机缘首次来到这块宝地。(https://www.daowen.com)
(我的身份是科学家兼人道主义的汉学家,
我的血液中有伽利略的传统,可我
又是司马迁一派的读书人。)
同来的有我的新西兰朋友,我最亲密的朋友,
两个甘肃的孩子,还有一位巴黎来的中国画家,
他戴着法式便帽,甘冒风沙巉岩来到这里。
我们乘着破旧汽车来这里流放了几个星期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运气。
生活说不上舒适,却充满了美的意味。
供应极其贫乏,却感到无穷乐趣。
在汉代的城堡前清溪中洗涤衣服,
在沙碛悬崖上采集蘑菇煮羹汤,
在中央的寺院中咀嚼伊喇嘛的萜子。[2]
我们感到的只是幸福,最纯粹的幸福。
半夜醒来听到檐前铁马叮当,
在从沙漠吹来的微飚中颂歌赞唱,
这声音永远、永远在我心头回荡。
难忘那风中摇曳的树枝,
难忘那流过沙碛的清溪,
难忘那美妙的石窟,一个比一个更美丽。
(有时你看到王道士装的玻璃眼睛,[3]
不免要大吃一惊。)
可爱的阿布沙罗斯神在空中飘荡,
她们是玛拉的恬美的女儿[4],决不会带来恶运。
北魏的狂飚曾经扫荡过后唐的妖孽,
他们高唱“扫尽强梁”,正如当年英国的歌声。
我们曾经辛苦地爬过三危山
来到王道士建筑的牌楼[5]——“你来了吗?”
再循着崎岖的山路来到观音井,
又登上汉代边防的五个烽火台;
时时看到野狼的隐形,害怕哈萨克人的袭侵。
但是,孤寂啊!无边的孤寂。
伊喇嘛说,“啊,树叶飘零,
人也飘零。
这千佛洞霎时间将变得一片凄清。”
今年,上帝恩赐的一年,我已经58岁年纪,
重又来到这沙漠中的洞天福地。
同来的一位老朋友,他是我的启迪者,解说者:
隔阂的门户的开放者,也是热情的招待者。
还有许多新朋友带来蓬勃的朝气。
还有我们的司机,貌似汉代的将军,
正在扫荡着长城以外的敌人。
我曾经追随着法显法师的行踪,
到过柬埔寨的吴哥,到过阿努拉达普拉。
现在,又象法显一样,回到我自己的家。
但是,我发现我的家,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焕发了青春,增添了无穷力量。
千佛洞人也获得了新生命,
我高兴地听到伊喇嘛依然健在。
在丛林中回荡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考古学家们忠诚地保护着这些无价宝藏,
过去长期弃置,受尽盗贼暴徒的掠夺、侵凌。
如今晨曦初上,沙漠中孤独的旅人,
象古代一样,依然听到莫高窟的钟声。
但是这钟声象征着中国人民的新生,
他们一切都有保障,不再为生活的必需担心。
就这样,我告别了千佛洞,
但是,我相信,我一定会回来,会回来,
回到这世界的中心,
和璧璧脱一起,在屏帏后面,
分享珍贵的果实,世界的持久和平。
[1]萨克蒂:印度教和坦特里佛教中加强活力的神妃。——译者注
[2]萜子:千佛洞所产的一种特异果实,形状象苹果,果皮和果肉象梨,味道象榅桲,但是很甜。——译者注
[3]王道士:当初英国的斯坦因和法国的伯希和前来把大批文物运往巴黎和伦敦时,王道士为庙里的住持。据说,他当时所以出售这些文物,是出于一种虔诚的愿望,要筹集钱财把损坏石窟尽可能修复起来,也确实做了一些工作,但是当时艺术水平太低劣,所以有些佛像上安装的玻璃眼珠实在吓人。
[4]阿布沙罗斯神:佛教的守护神,在千佛洞中占重要地位。
[5]牌楼:王道士筑了许多砖木建成的牌楼,在荒凉的山岭到孤立的庙宇的路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你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