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舞蹈思想

有人说，舞蹈美不能背离民族传统，这句话现在可以分析。什么是民族传统？它无非指的是有史以来，几千年传下来的艺术上的传统表现形式。这种传统形式，难道是一潭凝滞的死水吗？难道不能注入我们时代的血液吗？不，我想传统应该是一条民族生命的长河，正是由于沿途不断有新的支流汇入，它才更宽更深，更浩大和更有力量！我以为今后可以打开一些，只要作者有力地表现了我们民族的时代精神，在现实主义的精神感召下，忠实地反映我们民族生活中真的、善的东西，那就是美的作品。至于舞蹈的形式，完全可以多样化。这才能在民族传统的看法上，逐渐肃清凝固化的意识。今日的世界提供了我国舞蹈家去学习全人类所有创作经验的可能，外国的一些表现手法溶入中国的传统长河中，这是合乎逻辑的。当然对古代的民族舞和民间舞，还要进行学习并深入研究，让它们永远保存下去。作为古代舞蹈的一门课程传之后世。而这些保存的节目，就不必随意发展和改动，因为改动和发展会损害它历史的本来面目。

教儿童的舞蹈课，除个别团体可以用戏曲内的花旦、小生和民族舞蹈进行传授外，我们不能完全停留在这一点上而把现代生活中最美好的理想和幸福的东西推出民族传统以外，不接受新的革命的传统中的儿童情操教育的作用，缩回到了古代图腾崇拜的舞蹈中去。

一般地说，我们舞蹈创作都是为了反映和表现我们的社会生活中生动的人物和内容，这种生动的人物形象须具有爱的思想内容。在舞蹈家的创作中人物必须栩栩如生。通过作品要人们去认识出什么是可敬的、可爱的，什么是可笑的、可怜的和可憎的种种人物形象和思想。

可敬和可爱，往往属于美的思想范畴内，而可笑和可憎往往属于丑的思想范畴内。由于作者和周围的观众都有各自的立场和看法，对于同样的事物，各种人有各种看法，因此，作者在舞蹈中表现出来的人物，美和丑的对比必须鲜明，从中来说明作者对生活所激发起来的情感态度。这态度决不能模棱两可。否则，观众看不懂，或艺术形象不鲜明。因此，艺术家必须用鲜明的态度去发掘“美”的所在，用“美”去教育群众，让观众自己去辩别美和丑的界限。

社会上的现象是繁复多样的，人人有自己的看法，舞蹈家要对种种社会现象进行深入观察和研究才能获得创作上的自由。只有客观事物激发起作者的情感，似乎非表现不可时，才能产生出无限的想象来，作品中的人物艺术形象，就会逐渐在脑海中出现。这是我们现代舞蹈上的创作规律。

在封建礼教的正统观念下，为了宣扬等级制度，于是在天子、王公、领主、将军等人物身上塑造美的形象。而农民们在“异端”思想支配下，反抗残暴的统治，塑造了另一种美的形象，如《水浒传》上的李逵、武松、鲁智深、宋江等不同美的典型人物。他们都是农业社会内农民们中最可敬和可爱的人物。比如农民们最爱看包拯这样的清官，因为他和农民生活中的喜欢、苦难和幸福相联系的。至于那些宣扬立身安命、从封建礼教中驯养长大的人物，在农民的眼中反而变成可笑和可怜的人物了。诸葛亮在中国民间是最值得佩服的人物，因为他有智慧。农民们想从诸葛亮身上学到做人的智慧。中国民间文学和演义小说中，曾经表现了农民革命思想和封建正统思想的矛盾。在这些传统演义小说中，可以发掘中国传统上两种美的思想及其表现的方法，因为这些美的思想和方法，是在中国革命的历史长河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创造了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物形象。(https://www.daowen.com)

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概括思想上的不同特点，比如：我们中有些人，他们认为最可敬的思想，必须在家长制或等级制的奴才思想支配下去生活，属于安分守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迷信而守旧等等，即那些不违背封建伦理道德的人就是一种美的人物形象；而另外一种人认为“民主和科学”，接受新时代革命思想的人才是我们今天做人的基础，根本否定了家长制和等级制的封建思想。因此他们认为最可敬的人物应该是社会主义的大公无私的、具有鲜明个性、爱憎是非分明、不说假话、不虚伪、实事求是、诚恳谦虚、有志气有理想的人物，才是可敬和可爱的典型。

舞蹈家们的思想也是在不断发展和变化着的，有时自己对事物的真相捉摸不定，因而有时自己会觉得是可敬的，而另一个时期又觉得不然，这是常有的变化。正象一九六六年大动乱开始，当我们不明真相时，自己不得不随波逐流，或蹲在一角去想一想，然后再去找寻自己思想的归宿。十年动乱中，是我们在生活的激流中经历过的思想转变的一课。在这一课中，我们的思想在大动乱中象大海一样翻腾，受到各种冲击，人们思想上是非爱憎反复颠倒，又好似在波涛里失掉了舵的木船，在大海中颠簸流离。这时生活中的“美”象稻草一样漂流在我们的周围，我们抓不着，徒唤奈何！而有些人堕入现代迷信中去，想用手里抓着的稻草，造成一种偶象，把自己的心灵寄托在这根稻草上，想找到美的慰籍。这是何等苦难的时光啊！回想起来，过去认为可敬的和可爱的思想在十年大动乱的旋涡中象万花筒一样使人眼花缭乱。只有经过反复思考，痛定思痛，我们的思想才会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来。我们确实受到了一次大的考验。在整个历史长河中，十年并不长，十年一课却又多么需要！没有这十年，我们会懂得什么是真理么？思想就是这样在变化中发展的。

这种思想的发展和改变，影响着创作思想。如上所述，思想上是非不明、爱憎不分，哪里能创作出好的舞蹈作品呢！所谓作品的思想性就是作者对社会事物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如果思想问题不解决，文艺的女神——美，是不会被发掘出来的。就是草草创作出来的舞蹈，也不会深刻动人，不能给人教益。

艺术实践活动，总的来说，是在自己心里唤起曾经一度体验过的感情，并且在唤起这种感情之后，用动作、线条、色彩表达形象，传达出感情，使别人也能体验到这同样的感情。一九八〇年举行的第一届舞蹈比赛会上，《希望》这个独舞，非常明确地表现了生活和艺术的关系。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在黑暗的夜色中希望着黎明的来临。这个节目没有详细说明、也不需要说明。因为它的舞蹈形象是通过一位满身伤痕的人物表现了惆怅、踌躇、痛楚、愤怒而暴发出来的人的生命力——希望。舞蹈唤起了曾经一度受“四人帮”迫害过的许多善良的人身上所体验过的感情。大家看了一定会体验到这同样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