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剧本以后
谈谈接到剧本以后的工作。我不太习惯听剧本,听完以后我还必须再仔细读。当然听也有好处,要以观众的身份来听,边听脑子里边想象。先不要以导演的角度来想,这样听时就可以发现观众理解到什么程度。导演时刻不要忘记自己还代表观众,随时检查自己的导演工作。我排完戏以后,三番五次把自己变成观众来看戏,可以发现很多问题。有时我们懂的东西,观众不一定懂。我们排的戏是给观众看的,导演心中要有观众。开始听剧本就以普通观众来听,检验哪些懂,哪些不懂,哪些能感动观众。另外,在听时要通过作家台词想象到人物的样子,想象人物的心里活动,特别是对于表现人物感情的地方要用心来听。我每次听剧本或读剧本都是用心。导演一看剧本就先分析怎样排,怎样处理人物等,这就是导演脱离生活的开始。导演要和演员一样,先去感受,用心去感受。
今天很多剧本的括弧说明多,在剧本上写着关于人物的说明,有时说明倒有了,而台词却没有,所以要细心地看。作家应该通过台词把人物形象表现出来,当然不是说人物的全部就是台词。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戏大致排完了,演员台词都会了,就把剧本丢了;导演也是一样,当戏排熟了就不带剧本到排演场了,认为排戏时调度就是一切。有时是即兴的排戏,这样不太好。导演要翻来覆去看剧本,逐步深入挖掘剧本内涵的东西。
导演排戏,第一不能脱离生活;第二不能脱离剧本。我读剧本的习惯是:先挑剧本的毛病,先拿生活来对照剧本,哪些地方真实,哪些地方不真实,要和作家研究、商量。对剧本符不符合生活真实的问题,不能绝对化;不能把生活简单化。有时表面现象真实,而实质并不真实。艺术需要从现象看到本质,说明内在的联系与规律;从外在现象说明精神面貌和本质特征。有时某些表面现象和生活不一样,而本质上,内在联系上却是真实的。还有一种是观众心目中的真实,有时是想象中的东西;有时是假设的东西,是观众希望看到的真实(中国戏曲传统中有不少,而且很突出)。我们要重视观众承认的真实。戏曲中就有许多虚拟的东西,观众也承认,这就是艺术的真实。农民看话剧为什么认为是在开会,是在闲谈呢?这就是把观众不喜欢的东西给了他们。如果我们的演出对自然形态的东西有所选择,有所加工,有所扬弃,观众就会爱看。观众不爱看演员在舞台上穿衣服、扣扣子、关门等琐碎的自然动作。观众需要看的是经过艺术家加工、提炼的生活。(https://www.daowen.com)
导演在看剧本时,挑哪些是观众懂的生活,哪些是不懂的生活。要让我排现代戏,我就要先熟悉生活,熟悉人物的思想感情。《茶馆》第一幕的生活,我也没见过,所以我请教了北京的一些老先生,并且看了许多有关的资料,才懂得一点。这次排《关汉卿》,也学习了许多东西。有些道具的用法都得查历史,例如,有一个演员拿了鼻烟壶,据我知道,这是明朝才传到中国来的;元朝不会有。后来一直问到历史研究所,据回答说,现在的资料还不能证明元朝已有鼻烟壶。演员最后就不用了。
导演看剧本时,一定要把最困难的问题先解决;否则都等排演时再解决,那就会千头万绪,非常麻烦。所以导演要抓住剧本的要点,不懂的地方要学,要问,同时还得考虑每场戏的技术问题。有些剧本处理在技术上很困难。《武则天》审太子贤一场,就很困难:地点是偏殿;整整一场戏好多人都坐着审一个犯人;这又不是一般的犯人,而是太子。所以我把它改成起居室。《蔡文姬》做梦一场,也花了很多日子。《关汉卿》中较困难的是关汉卿对朱小兰的同情。要观众感到关汉卿对朱小兰的遭遇有很多感触。最后审朱帘秀一场也比较麻烦。这些较困难的戏,我是花了最大的力量来排的。所以,导演对剧本中哪些地方不懂,哪些地方生活底子薄,就要集中力量先解决。为什么有些导演排戏进展很慢?原因很多。有的是导演心中没数,对很多东西无法解决,拖到演出时也解决不了,结果影响了演出质量,既慢又粗。如果导演事先把重点问题解决了,和演员合作得顺利,就会快些。《胆剑篇》排了六个月,就是因为对作家写这个作品理解不够,艺术处理上有困难,我也很苦恼;《蔡文姬》只排了二十八天,非常顺利,这是因为对作家与作品比较理解,在脑子里先解决了不少问题,排演进展就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