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任何现实主义的表演艺术，都是有真实性的。真实性来自生活。话剧表演的真实性来自生活，戏曲表演的真实性也来自生活，因为二者同是反映生活的。但是，京剧和话剧反映生活真实的艺术方法，却各有不同。

有两种反映生活真实的艺术方法：一种是，通过逼真的外在形象，表现生活内在的或本质的真实。这是话剧的基本艺术方法。另一种是，通过近似的外在形象，表现生活内在的或本质的真实。这是我国戏曲的基本艺术方法。

在有力地揭示矛盾和揭示人物的精神世界方面，戏曲艺术表现方法是有它的特点的。

在表现生活表象的真实时，戏曲使用以少胜多的方法，略去那些没有意义的事物的描写，或者只选用局部的但具有典型意义的形式，来刻画事物的全部。但是，在揭示矛盾和内心世界的时候，无论是大小矛盾，无论是相互矛盾与自我矛盾，也无论是理智的活动还是感情的活动，戏曲却都使用以多胜少的方法，把事物的内在运动延续或扩展到表面的形象上来，使舞台上的事物表面形象，比现实生活的表象，显得复杂丰富得多。这样，就使艺术形象近似现实生活自然形态，而又相去甚远，但相去越远，比现实生活的表象表现得越多、越迟缓，反而越像现实生活。(https://www.daowen.com)

《芦荡火种》里《智斗》一场戏和《六号门》里《卖子》一场戏，可以用作这次会演中许多好经验的例子，来说明掌握和体现了戏曲的这种表现方法规律，会产生多么好的艺术效果。

在《智斗》一场戏里，阿庆嫂和刁德一对口唱了十句拉慢的〔西皮摇板〕，互相试探，互相观察。在现实生活中，这两个人在会面时所起的提防、怀疑、试探、观察、判断和决定等等心理活动，都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而他们的表面行动也必然是丝毫不动声色的。但是，要艺术地表现在舞台上，就需要拉“慢镜头”，把两人之间的矛盾和各自的内心活动延续和扩展到表面上来，使舞台生活形象，多过也复杂过现实生活所可能出现的形象。阿庆嫂在思考中每唱完一句，就退到刁德一稍后的地方，密切观察着他。刁德一在疑虑中每唱完一句，也退到阿庆嫂稍后的地方，背台苦苦踌躇。这样，舞台上的生活形象，就和现实生活现象很不相像，但又非常相像。

《卖子》一场，演得催人泪下，发人激愤。这场戏用延续和扩大人物内心活动的艺术方法，同时收到了几种效果：既表现了人物的复杂细致的思想，又表现了人物丰富深刻的感情；既表现了阶级之间的根本矛盾，又表现了夫妻父子之间的感情与理智的矛盾，也表现了左右为难的自我矛盾。在现实生活中，这些思想感情的活动和矛盾，不是集中出现在一个地方、一个时间以内的，或者，在一个地方、一个时间，也不表面化得那么多、那么强烈、那么持久的。可是，表演艺术家们，一经抓住了生活的主要的东西，就会活用技巧。他们敢于用几十分钟的时间，集中描写胡二和妻子的惨痛心情，并敢于用与现实生活现象相去很远的形式，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咬着唱”了大段的〔反二黄〕。在技巧上，扮演胡二的李荣威同志，也敢用花脸本工唱老生〔反二黄〕转〔二黄原板〕最后进门又转汉调。这种艺术表现方法，使我们感受到更大的生活真实，使我们思想感情上起着强烈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