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规范化与舞台语言

舞台和广播一样，是传播和巩固民族共同语、提高民族语言到文学语言的有利武器。舞台语言应该是民族口头语言的示范。但是，现在在我国舞台上，特别是在话剧舞台上，语言方面却存在着不少复杂的问题。

戏剧和电影，是教育人民、提高人民文化水平的重要工具。它们拥有广大的观众。要使戏剧和电影收到深刻地教育人民的效果，首先要使观众听得懂，看得懂。我们的观众常常对话剧的舞台语言提出抗议，说他们听不懂。

舞台语言是以文学剧本为依据的。文学剧本的语言如果不纯洁，不能为全民族所了解，那么舞台语言，无论通过演员和导演怎样的努力，基本上也是不会正确的。现在我们所发表的和上演的剧本，有极大一部分是读出来叫观众听不懂的。我国作家的作品，往往喜欢采用地方方言和土语。这些剧本，从它所描写的题材内容上讲，看得出作者们是有深刻的生活体验和斗争经验的，但是它的人物语言，即或演员的发音、读词、咬字和语调完全正确，却往往是除去当地的居民可能听懂以外，其他地区的观众就很难了解。

另外一种情况，是翻译剧本的上演。近几年来我国翻译剧本的上演数量很多。但是，剧本的翻译者，常常不顾我国的语言规律，把人物的对话译得非常生涩，或者用些观众所极不熟悉的语法和词汇，或者用些观众听到后半句就忘了前半句那样长的造句，所以观众也是听不懂。民族语言并不排斥外来语，相反地，正像毛泽东同志所说的，我们是要吸收那些为我们语言中所没有的或者比我们的词汇表现力更有力的外来词汇和语法的。不过，那必须是以读者和观众所能理解为基本条件。我们的剧本翻译者中间，有不少人就漠视了这个基本条件。

因此，不但为了使观众听得懂，而且为了进一步把纯洁的、健康的、丰富多彩的、作为全民族高级形式的共同语言的文学语言传播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在观众的日常语言里发生作用。我们作为导演和演员的人们，在这里向作家们和翻译家们呼吁，请求你们响应《人民日报》社论所提出的为语言的健康和纯洁而斗争的号召，为我国汉民族共同语的光辉的前途而进行斗争。

必须承认，在我国作家所写的文学剧本中，在翻译过来的外国剧本中，也有不少是语言精练、明确和丰富多彩的，同时也是采用了普通话而为观众所能普遍了解的。可是这些剧本，有些单位上演后，在语言上也受到观众的批评。这部分的责任，就要由演员和导演来承担了。我们，作为话剧舞台的导演和演员，是要作深刻的自我检讨，和加倍注意的。我们的导演和演员们，常常为了专心致力于人物形象和舞台生活的真实，就忽略了对演员在语言上进行必要的帮助，也不太从演员的语言条件上去考虑角色的分配。因此，就出现了在舞台上所出现的一家人却说着不同口音的话的现象，这虽然没有让观众连台词都听不懂那种现象那样严重，但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直接影响了演出效果。(https://www.daowen.com)

演员的台词观众听不懂，有许多不同的原因。剧场建筑不够好，使演员的声音不能清晰地送到观众耳朵里，是一个客观的原因。我们的建筑设计师在建筑剧场的设计上，特别是在传声的设计上，经验是比较少的，因此，即或是新建的剧场，不是回声太多而没有加以引导，使观众听不清，便是回声太少，使演员力竭声嘶也不能把声音送到观众耳朵里。这是一个原因，但并不是重要的原因。我们的演员，有的是在革命战争中以演戏为经常的政治任务而成长起来的。另一部分是来自各地的戏剧爱好者和业余演员。总的说来，绝大部分都没有受过正规的发声和读词的训练。不少演员的发声方法，是不科学的、不正确的，因而他们声音的音量、音距、音色等等，大都不能达到职业演员应有的水准。在这种情况下，即或剧场的传声条件是理想的，演员的声音也不能清晰地传到观众厅的每一个角落。

最主要的原因，可以分作两种情况来谈：第一种情况是，演员迷恋于本人乡土的方言习惯，没有认识到作为一个演员的神圣的任务，是要创造出为全民族所能看得懂也听得懂的活生生的人物和语言。他们约略学会了一点普通话，就停止不前了，不肯下苦功，特别是不肯在日常生活里改正自己语言上的毛病，不好好学习着说普通话。另外，还有一种取巧的思想在为这种懒惰作辩护：有些人觉得舞台人物必须带着些特殊的语言和语调，才能突出他的性格。这种认为把人物必须演得有些怪僻、畸形或是缺陷，才能是生动的人物的思想，是不正确的。舞台语言使观众听不懂的另外一种情况，则属于形式主义的范畴。有些已经掌握了相当正确的语言的演员，他们本是可以叫观众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是，他们的台词的读法，脱离了生活中的语言的基础，违反了现实语言的规律，过多地追求戏剧效果。于是，他们的舞台语言，虽然在语音、语法和词汇上，孤立起来听的时候似乎近乎标准，但联系起来听的时候，它们并没有表现出对于人物的真实思想感情的体验，结果使观众感到这种语言和现实生活里的语言不相符合。即使演员的美妙的声音和每一句台词观众都听清楚了，但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观众却没有明白。

目前，在全国话剧和电影演员中间，说不好这种以北方话为基础、以北京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的人，占绝大多数。据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最近所调查的两个北京的话剧院的演员语音情况的结果看，在各八十几个演员中，只各有十二到十四个人合乎最低要求的标准（见《北京文艺》十月号吴晓铃：《从舞台语言存在的问题谈到文艺工作者和语言规范化的关系》）。这是一个惊人的现象。话剧演员，除了应当作为灵魂工程师以外，还应当是一个民族标准语言的传播者、巩固者和丰富者；但自己的语言尚且这样的不合标准，这样的贫乏，又怎能担当起这样一个伟大而重要的任务呢？为了在汉语规范化工作上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我们恳切地希望全国话剧演员，要立即努力进行普通话的学习，要在日常生活中日夜地学习，要刻苦地顽强地学习，为正确地运用民族标准语言而作不懈的斗争，使舞台语言更纯洁、更美丽，从而更丰富我们汉民族的语言。

一九五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