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
我的家乡在苏北农村。我是20 世纪60年代出生，从乡村考上师范院校，又回到乡村教书做教育的，参加工作至今已39 个年头。面对乡村教育的这个“命题作文”，总觉得是可以轻松回答的。待打开电脑，真正开始敲写文字的时候，竟然折腾了一个多月，仍写不出一行字！不是没有内容可写，而是有太多话要说，几乎从教的所有经历和面对过的所有教育问题，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塞满脑袋。真不知怎样用一篇千字文，来回答这个“天大的”“烧脑”更“烧心”的问题。
什么是“乡村孩子”，怎么定义他们？什么是“适合的教育”，怎么描述它们？为什么要做专门“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我们已经有了“适合城市孩子”的教育吗？社会有二元，孩子分城乡，教育之公平如何在、效率如何达、正义如何存？可以说，今天我们所面临的几乎所有的教育问题，其实，也都是乡村教育的问题。一篇短文，不可能说得清这其中之一二。我想，“什么是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这个问题中最“烧心”的还是“公平”二字。现就围绕“教育公平”做些散点式的议论吧。
我曾经在回答“什么是教育”这个问题时，说过一句“歪话”：“教育，是造反以外，穷人翻身的唯一途径。”
和谐社会，教育是个人和家庭改变命运的根本出路。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起点，教育公平对社会公平的贡献更是独特而持久的。然而，绝对公平是没有的。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只有“比较公平”。虽然没有绝对公平，但我们绝对不能放弃对公平的追求。
教育公平要关注“起点公平”“过程公平”和“结果公平”。
起点公平，要做到“有教无类”，更多的责任在政府。资源配置，要合理、均衡；政策安排，要透明、公正、落地、持续。
过程公平，要做到“因材施教”，更多的责任在学校。关爱每一个孩子：不放弃学困生，不扼杀个性生，不歧视贫困生，也不耽误资优生。
结果公平，要做到“人尽其才”，这其中，更多的责任在自身。学生是发展的主体，要教育孩子树立自立自主自强意识，自己要对自己负责。社会要做到“机会均等”，“市场配置”兼顾“公平正义”并辅以“弱势帮扶”。
从上述视角审视乡村教育，我们就很容易看到问题，找到症结，比出差距，辨清方向。很多争论不休、似是而非的教育政策问题，也会找到评判的依据。
“起点公平，有教无类”，应该是政府配置教育资源的出发点和原则。乡村教育一系列宏观问题，就是没有将“起点公平”落实到位。地方想方设法，还是在聚集资源制造“特区”、制造“重点”、制造“优势”、制造“亮点”。过去这几十年，支撑教育发展可以调用的社会资源，绝大部分都倾泻到城市。近年伴随城市化进程加速，“乡村教育”问题更加突出。乡村空心化，带来乡村教育空心化。三十年前苏北每个行政村或大或小都有小学，两三个行政村可能就有一个联办初中。而现在，除去刚刚撤乡并镇地区外，一个乡镇能有三所完全小学已实属稀有。从居住人口迁徙趋势来看，未来十年，一个乡镇能否守住一所初中渐成难题。
关注乡村教育，就是在关注中国教育的底线质量；关注乡村教育，就是在确保大发展时代“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孬”。
“过程公平，因材施教”，应该是学校组织教育教学的出发点和原则。学校教育，特别是城市学校教育，“教学围绕应试，课堂挪移知识，评价只看分数”，我们把孩子关在一个叫“教室”的笼子里，喂给他们由“教材”和“习题集”组成的配方饲料，然后用“升学率”这个指标去衡量我们的办学成果，这哪里还是“学校”？
教育，是自然和社会的产物。教育，不应也不能脱离自然和社会！
乡村，拥有“自然”和“社会”两个重要的也是得天独厚的教育资源，这关乎教育的本质和教育的未来。
遗憾的是，乡村教育只一味向城市教育看齐，无视并正抛弃这些得天独厚的教育资源。这是亟需改变的。
未来教育，希望在乡村。乡村教育，不仅仅是乡村孩子的教育。城市孩子，更需要乡村教育！
在乡村，也可以和整个世界站在一起！互联网，已经让知识学习变得十分高效和便捷。优质教育资源的线上分享，已经很容易实现。这可以极大解放孩子的时间，让他们有精力去学习未来世界需要的那些能力。乡村，有中国教育的未来和希望！
我们不是在学校里建一座博物馆，而是要把学校办到博物馆中去，乡村就是巨大、全面、生动的博物馆。
我们不是把社会模拟到学校中来，而是到真实的社会中去办学校。乡村，是人类社会演进过程中的活化石、活标本。
我们不是只在现有的地方办学校，而是要把学校办到需要、想要的地方去！
把好的学校办到乡村，让学校和自然、社会融为一体。在乡村，今天，我们可以更好地“和整个世界站在一起”。不是仅和虚拟的世界、过去的世界、书本里的世界站在一起，而是和真实的世界、未来的世界、理想的世界站在一起！
办学的灵活机制不再，学校手脚被捆死，学校便没有活力。企业“活”，则经济“兴”。学校“活”则教育“兴”。目前这一轮宏观教育政策的“规范”，希望最终能成为促进教育更优更好发展的新一轮机遇，而不是“民办教育”的终结。
“结果公平，人尽其才”，既需要年轻人自身的“自立自主自强”，又需要社会的“公平正义”“机会均等”。既需要人力资源“市场配置”的良好机制，也需要社会“弱势帮扶”的美好爱心。(https://www.daowen.com)
目前，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员招考，国有大中型企业的人才招聘，是全社会人才流向的顶级竞争热点。而恰恰在这一点上，存在极大的不公平。事实上，这也成了整个社会“应试教育”的原动力。所有这些招考，都无一例外地设置了学历门槛，特别是本科段毕业学校的层次门槛。本科、硕士、博士的各种前置条件，或“985”、“211”、“双一流”、海外名校的各种加分安排，使得岗位竞争，变成教育经历和全过程的竞争。乡村孩子的上升通道逐渐被堵死，城市孩子也在应试教育的“恶性竞争”中相互倾轧。
既然是招考，其前置的学历条件应该是国家义务教育规定的底线标准，而不应该用上线标准。有初中学历，就应该有资格。然后，凭实力水平去考。哪怕你再差的学校毕业，甚或是自学的，都没有关系。这种不拘一格的选人机制、凭真才实学的用人机制的建立，才是“结果公平，人尽其才”的根本途径。用大力气解决这个问题，会让很多教育“痼疾”不治而愈。
公平与效率，确有此消彼长，甚或二律背反的效应，但并非天生不可调和。追求公平并不一定总以牺牲效率为代价。至少，公平与效率矩阵应有四种组合。
低效率、低公平：如当年的“食堂制大锅饭”，“大锅饭”低效率，“食堂制”也无公平，早被抛弃。
低效率、高公平：如“计划经济时代的票证制度”，人们早已清醒，“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没有效率，“大锅饭”会变成“大锅粥”“大锅汤”“大锅水”。
高效率、低公平：如“不管白猫黑猫”，“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发展是硬道理”，一度成为时代最强音，带来几十年突飞猛进的发展，但也带来一些尖锐的问题。
高效率、高公平：如“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利用好市场这只无形的手，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把效率和公平协调到最佳。但这个“度”，需要科学把握。不当的粗暴干预，动不动搞“一刀切”，乱折腾，也是我们要警惕的。
没有发展，就没有公平。当前，追求效率和追求公平是一致的。最大限度地扩大优质教育资源，就是最好地促进公平。
走向多元化，增加选择性，是社会发展大势，不可逆转，也不可违背。满意度，是以选择性增加为前提的。满足需求，而不是遏制需求。引导需求，而不是封堵需求。
差异客观存在。差异也是发展的动力。没有了差异，也就没有了发展。削峰填谷可以减少差异，但只能在低水平上实现公平。
考虑公平，不能只停留在表面上、形式上，还要关注其实质。比如，“弱势补偿”“差别对待”，表面上不公平，实质上公平；不去着力提升薄弱学校，减少校际差异，而是简单化地强制实施“划片招生”“就近入学”，表面上公平，实质上不公平。
考虑教育公平，要与国家利益结合，没有“国民教育”，国将不国，没有“英才教育”，同样国将不国。教育公平，不是体现在所有孩子都享受同一个标准的教育上，而是体现在每个孩子都有平等的选拔和培养的机会上。关注特殊人群子女教育问题，也是关注教育公平。
教育公平，从关注入学机会，到关注发展机会。推进教育公平必须与关注教育内在品质提升结合。
教育公平是教育的事，只靠教育部门很难成事，需要政府和全社会的协同努力。
促进教育公平既要充实校长的“口袋”，增加教育投入，又要武装校长的“脑袋”，加强培训，增进交流。
教育公平是一种教育理想，需要长期追求，持续努力，不断奋斗，要克服急躁情绪，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教育公平也是一种教育思想，有教无类，面向全体，大爱无疆，持之以恒，需要教育工作者终身修炼。
考虑公平，不能忽视时间维度。有时，今天的公平，会种下明天的不公平；有时，今天的不公平，会收获明天的公平。
校际之间的不公平，关键体现在师资上。上好学校难，表面上是选优质学校，实际上是选优质师资。师资的背后是机制，机制的背后是体制。目前优秀人才对于乡村教育，“进不来”，“留不住”，“下不去”，要从制度上去找原因寻对策。
教育公平问题解决了，就不存在“乡村教育”了，只有“好教育”“中国教育”！
教育公平问题解决了，就不存在“乡村孩子”了，只有“中国孩子”“民族未来”和“世界公民”！
好教育适合所有孩子，所有孩子都需要好教育！
（作者：卢志文，翔宇教育集团总校长，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