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的小幼苗们比我勇敢
小维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孩子。
是的,当了老师以后才知道,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而是真的会打心眼里心疼和喜爱某一个孩子,同样也会发自内心地对某一个孩子感到无奈。
小维就是那种“来报恩”的学生,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积极好学、成绩优异,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她会在其他同学对老师的提问还一知半解的时候,高高地举手;会在同学们从众选择“真理”时,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且逻辑清晰、表达流畅;会用她稚嫩的眼睛观察生活,在作文本上写出“不流水化”“非套路”而又充满灵气的句子;会在我犯糊涂出现改题错误时,用不掺杂任何狡黠心思的声音,勇敢地指出,在我改正后,露出灿若朝霞的满意笑容;会在同学遇到生活或学习上的困难时,真诚且用心地给予帮助。
我无意于用溢美的词汇去形容这个孩子,更无意去放大她的不幸。事实上,她的家庭条件在全校学生中都属于中上,住的是自建的大别墅,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雪白的小脸配着整齐的刘海,衣食无忧,整天乐呵呵的。所以我会觉得庆幸,即使她的母亲双腿残疾,姐姐视觉障碍,还有一定程度的智力问题,加上关于他父亲生活作风方面的流言一直甚嚣尘上,但尚算富足的生活至少给予了她较多的眷顾,让她明媚如春光。
可是今天上语文课,她全程东张西望不在状态,没有举过一次手,看起来精神状态欠佳,脸颊却通红。另一个犯头疼的学生丹丹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就没有过多地关注她。待到下课,我看到一向热爱体育运动,尤擅长跳绳的小维却和几个不会跳绳的女生蹲在一边,闷闷不乐。我叫了她一声,她以为我要责怪她,便准备站到队伍中去,明显没有了以前和我对视时的自信与爽朗。我招呼她来到身边,搂着她坐下,问她为什么今天情绪不高,上课也不集中精神,她默不作声,头越来越低。我开始反思是不是平时对他们太过严厉,并告诉她:“朱老师不是怪你,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想起前阵子,她红着脸跟我说,阿政很坏很坏,我问她为什么,她嗫嚅半天才说:“他……他今天抱我,别的同学都笑我。”她又委屈又恼恨,我却忍俊不禁,没想到我的孩子们才三年级就有了男女之别的意识,感叹他们长得真快,又觉得她含羞带怒的小女孩姿态很是可爱。当然我做了调查,发现阿政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成熟”,他不过是在玩游戏,并没有半分不妥。所以,我今天以为小维又被人欺负了,但她明确地摇头。
我又问她是不是爸爸妈妈吵架了,她也猛烈地摇头。
我引导了很久,她才说,爸爸得病了,是×癌。
我并没有听清楚是什么癌症,却一下感受到了她一直都在抑制自己的难过。我的记忆猛然回到了此前的某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小舅舅的车上,大姐姐给大舅打电话,说姨妈在手术中做了活体样本检测,确认那颗小的异物是甲状腺恶性肿瘤,当时大舅舅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话,只想着我家里没有人得过癌,为什么姨妈会得,二姐姐还没结婚,她还没有抱孙子……那种巨大的难过如巨石般堵在喉头,我说不出话来,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我无法想象一个三年级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得了绝症是怎样的绝望,只希望她对疾病的认知少一些,因而内心的伤痛与恐惧也轻一些。
“现在的医学技术那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你不用担心。”虽然我知道这话很官方、很套路,但是我姨妈做过手术后确实没再出现什么问题,其实,她甚至可以不做那个手术。
“医生说爸爸最多只能活两三年。”孩子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手背上。我看到她满脸通红,感觉到她全身发抖,我庆幸还好她靠我更近了,依偎在我的怀里,不至于因无所依傍而孤苦无助。可她又说:“我周末去看他了,他做完手术,肚子都被割开了,他一看见我们就哭。”
我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安慰她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而顶梁柱的坍塌来得实在太迅猛。我还记得上周四,天气变冷,他还来学校给她送了棉袄。小维沐浴在父爱的温暖里,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而她的爸爸,明明就是个黝黑而健壮的汉子,怎么突然就时日无多了呢?
我无法细问关于病情的细节,怕伤害孩子,只能说些“不管家里发生怎样的变故,都希望她坚强面对,不要被困难打倒”之类的话。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虽然在听,可是内心的痛楚丝毫没有减缓,眼泪继续“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这又让我想到小旭的眼泪。那天在学习杜牧的《清明》时,孩子们不能理解“行人欲断魂”是怎样的情境,我提了一个在教学策略上抖机灵但在情感上其实欠妥的问题:“你们有没有经历过特别疼爱自己的亲人过世?”一瞬间,我看到平时倔强、顽皮,永远一副不服输态度的小旭倏地阴沉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他哽咽道:“我……我外婆……”见此情景,我鼻子一酸,勉力压住自己的情绪,看到更多其他同学也在哭泣。
那一刻我察觉到,我的孩子们即使平时的学习和生活处处让我伤透脑筋,但他们的本质是那么纯真、那么富于感情、那么热血而善良,就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积攒着生命的无限可能。同时我也为自己的一时口快而懊悔,不该如此“生猛”地让孩子理解悲痛的情绪,起码应该等到“发芽”后再让他们去直面残酷的风雨。
还好我找到了开解路径:“我们为亲人的逝世感到难过、悲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欲断魂’,但是那些离开的亲人会希望我们这样吗?小旭,你的外婆愿意看到你一直哭、一直想念她、一直伤心吗?”
小旭摇摇头,我再问:“那外婆最希望你怎么样?”
“外婆想我成绩好,不生病,健康、开心。”小旭争气地抹掉泪水,认真地回答道。(https://www.daowen.com)
无须我再渲染什么,孩子们已经懂得如何去消化自己的情绪了。所以,我跟小维提到了当时的情景:“人生病的时候,心情好,有助于战胜病魔。而我们的小维这么优秀,一定会让爸爸开心的,爸爸希望你是什么样的呢?”
她盯着我的手,像是思考着什么,然后又止不住地哭泣:“可是朱老师,为什么我们家所有的人都生病了?”
我终于意识到,平日无忧快乐的模样只是表象,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妈妈的病,姐姐的病,一件件都压在她的心头,她不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我的心感到无以复加的难过,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哪怕正在大课间,周围会有班里的同学静静地窥探老师和班长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实在无法让眼眶兜住翻涌的泪水,更加无法告诉她很多伟大的人在童年时期经历了种种苦难,无法用别人的成功、别人的胜利、别人觉得终会过去和释怀的经验来安慰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她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也更加脆弱。我不是她心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能解决问题的朱老师,因为我也无法面对,无法面对亲人的病痛,无法面对亲人的逝去,更无法面对小小年纪的她就要承担的悲伤。
就像这个学期,小钰来学校报到,我几乎没有认出来,她变得又肿又胖,原本浓眉大眼充满活力的脸仿佛被撑开了一样。她的妈妈告诉我,孩子在寒假期间得了一种免疫性疾病,身上长红块,又痛又痒,跑了好多家医院,终于在湘雅确诊,并找到了解决方案。小钰治疗期间必须吃含有激素的药物,导致她胃口大开,很快胖成现在这样。小钰的妈妈嘱托我要注意不能让孩子剧烈运动。
我以为小钰会变得很低落很抑郁,因为我知道有同学私下嘲笑她变成了“胖子”,从小胖到大的我,知道这种言语是多么容易摧毁一个女孩的自信心。没想到的是,她还是很快乐、很活泼,我和她谈话,问有没有觉得哪个同学说话不好听,她认真想想,说班里的每一个女同学都特别好,都是她的好朋友。我又问及几个调皮的男孩是什么样的人,她总能在说出某某同学的一个缺点之后又及时补充他的可爱之处。
我觉得她真美,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有一次军军过生日,带着两个大蛋糕过来,孩子们都眼巴巴地望着,我忙于给他们分蛋糕,没注意到手机响了好几次。小钰的妈妈告诉我,医生交代过,孩子不能吃鸡蛋,否则会发病。后来,看着小钰吃药的样子,我感到非常内疚和心疼。
另一次更深的心疼来自文文。他很小的时候被毒蚊子叮过,引发了脑膜炎,治好后留下了癫痫的毛病,需要每天吃药。为给他治病,家里已经花了好几十万,而这种神经类的药物,每吃一次都会损伤脑神经,导致诸如记忆力减退或者反应迟钝等后遗症。
那天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面部发紫,浑身抽搐,我尽量冷静地抱着他,像安慰家里的病人一样。他还那么小,就要承受与病痛相伴一生的事实,要背负常人无法想象的心理压力。更加让我难受的是,孩子清醒后,知道自己刚刚发病,被那么多同学和老师看到,带着羞愧、耻辱、痛苦,带着孩子气的泪水,拼命地朝我和她母亲撒气,我却不忍心怪他,只有满满的疼惜和不忍,我想,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生气。
我把这两个现实生活中近距离的案例告诉了小维。
当时,小钰正在和同学们跳着长绳,她娴熟的动作,一点也不受体形的困扰,依然是我们班的女子运动健将。她跟我约定:“朱老师,我不跑步,但是我想跳绳,医生说小运动没事的,你能不告诉妈妈吗?”
还有文文,这个学期我把他调到靠前的位置,他每天按时按量吃着大大小小的药丸,工工整整地做笔记,踊跃地举手,和其他同学一样天真、可爱,哪怕学得比一般孩子吃力一些,但是他够认真也敢表达,即使知道他经常回答错误,我还是特别喜欢看他认真思考和阐述的样子,愿意给他提供尽可能多的表现机会。
我希望小维像他们一样坚强、勇敢,并保守这些小秘密。我送了她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面有很多白色的翅膀,还有一个孤单的小女孩躺在一片羽毛上。我告诉她,她可以把自己的不开心记在这个本子上,也许我不能解决她家庭里的问题、生活上的困难,但是我想当她的朋友,和她分担这些不开心,陪她一起面对。小维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天,我都没有特别去关注她,我希望她不会觉得我有刻意地对她嘘寒问暖,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接受我小心翼翼的特别呵护,但是我会很认真地看着她慢慢破土而出、慢慢迎风对雨、慢慢长成她愿意成为的模样。
曾经听过一句话:师傅教技艺,老师教做人。
对于教学,我需要刻苦钻研,也愿意去下更多的苦工夫,这一点我充满信心,相信在未来的职业生涯里必将披荆斩棘,练就独门绝技。
然而关于育人,我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不知道自己能给孩子们带来什么。我希望他们像我一样,对生活能够多一点观察和感知,能够有同理心去理解别人的苦难,始终善良地去对待世间万物。但我又希望,他们可以比我勇敢和坚强,在生活给予的磨砺中,理智并坚定地做自己,无畏地去面对一切阻碍与波折。也许我做不了孩子们的榜样,但我愿与他们同行、与爱同行,尽我所能去陪伴和守护我的小幼苗们。
(作者:朱冰青,株洲市荷塘区仙庾镇黄塘完全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