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没有你——写作教学的思考之四

写作是为了表达自己，可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考场作文目的是得分。二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在考场上，学生首先需要琢磨的不是“我想写什么”，而是“我该写什么”。所以，考场作文言不由衷可以理解，也怨不得学生。

但凡事有度，如果一旦成为套路，可就变味了。

这种文章一般采用品字结构，不管你是什么题目，不管能不能套上，霸王硬上弓，一律用材料例子填空。选取三个材料随意一拼凑，最后一总结，就成了。

写作本来是先考虑写什么，再考虑怎么写的，这就好比有多大的脚穿多大号的鞋，而不能削足适履。

作文需目中有人，可以虚构，可以写别人，但是，我们必须从中看到“你”的影子。在学生作文中，经常出现的“别人”有——陶渊明、李白、苏轼、李清照等古文化名人或名句名作，套路也不尽相同。有的是薅住一个人，永不言弃；有的是七拼八凑，满面开花。

细细划分，也有几种不同的表现形式，最常见的就是诗词名家名作拼凑。

那抹绿色

走过月下长廊，叩响朱红门扉，那绣满的铜环上分明还有岁月的温度，门扉一开，浓碧映入眼帘，松针落地霜月敲窗，大抵就是如此吧！古拙的松仿佛一位战斗在岁月中，饱经风霜的老者，用身上茂密的绿，讲述起了百代的绿。

绿.凌云之志

“苍生古苔碧，色染秋碧”，被杜工部称为”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李白亦有直上千尺的期待，玄宗愿与其填曲作诗，却没有真正展其抱负之地。大唐盛世填不满他的济世之梦，谪仙之笔也圆不了他的千尺之行。最终，他没能如那南岭之松之样抵触到那千丈高的苍穹，只能醉倒在迁徙的古道上，徒留“何当临云霄”之叹。

但那青云之志却流水般滋养着碧绿苍松。

绿.咏絮之才

同样有着如此之志的咏絮才女谢道韫，以其林下风致气韵描写着青松，她的松以其性，其品，其姿为人所惊叹。遥望远山，有松独立，却不可靠近，等待仙人借余仙履，方可漫步观其形。“愿想游下遐”这样柔和美丽的梦是多么动人，这温润的梦包裹着青绿的孤松。

绿.清雅之思

王维的松，数里不见，今却相逢在他笔下的松成为思想的尺度，丈量着自己向前的路是否行得端正。他在别院中与松为友，终日清雅，闻笛吟诗。玉笛方休，丝竹又起，他伴着这清雅之声和沉稳的松端坐在天下正位上毫不偏倚，功名利禄只为一纸空文和过眼云烟，这清雅的藤绿照耀着那青松。

世人爱松，爱它在冬日里白雪下浓碧依旧，爱它在烈日中曝晒挺拔不改，爱它在风雨中寂然不动庇护着脚下的净土。这松的绿正是这样为人所爱，而李白的碧绿苍松交给了凌云之志，谢道韫的孤松留给了咏絮之才，王维的雅松则给了清雅之思。

他们的碧绿，青绿，藤绿相交错杂，经百世的风蚀依旧毫无褪去一丝颜色，成为这松的正色。千古悠悠百代沉浮，时光的潮水，点点漫上，纵然一时兴盛也没入水下，纵然衰亡落没也浸入水中，只有这青松，携着那抹绿色与时光为伴，指引我们如何向前，从未改变。

上文就是一例，乍一看，文采飞扬，并且，看这气魄，不说倚马可就，也是下笔千言。可仔细观察，文章中几乎都是诗词名句的拼接，所写的内容基本与自己无关。你可能要说，这文章里不处处有“我”吗？可是，你再仔细看看，文中的“我”感受到什么？

还真不是一下子能看出来的，故作高深、言之无物就是这种文章的硬伤。而且，用“绿”来贯穿这三位名士，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联系，可谓胡拉乱扯，牵强附会。

诗词的堆砌算是雅的，还有俗的——

各科老师议好习惯

习惯是什么？物理老师说：“习惯就是牛顿第一定律——惯性。”数学老师说：“习惯就是商场利润抛物线。坐标轴中的点顺着它一直改变。”历史老师说：“习惯就是历史发展的趋势。”生物老师说：“习惯就是一生物按其生物钟作息。”语文老师说：“习惯就是人在某些环境中日久天长形成的行动与思维定势。”

那什么是“好习惯”呢？各科老师对此议论纷纷。

物理老师先说：“惯性也有利弊之分，人在行走时脚与地面的摩擦产生了前进的动力。当你前面躺着一块石头，若还以之前的方式行走，你就会摔跟头；若你适时调整，使步伐变为另一种能跨越的方式，那么此时惯性就对你友好。这就是好习惯。”

数学老师说：“一家商场的利润抛物线开口向上，那么从对称轴右侧逐渐向左移的点代表利润的上升，这就是好习惯。”

历史老师说：“罗贯中说：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便是历史发展的习惯，当今世界经济一体化和政治多极化已成为一种潮流，但其利是什么？便是促进全球的联系与发展，和平与发展就是历史发展的好习惯。科技从古到今一直在进步着，人们利用它造福社会，便是科技的好习惯。”

生物老师说：“每种生物甚至是每一个体，都有特定的生物钟，其生物钟一旦被打乱，将会带来严重后果，比如消化不良、精神欠佳，甚至导致死亡，而认真遵循生物钟便是好习惯。”

最让我受益匪浅的是语文老师的话：“小时候，好习惯便是老师一句‘一、二、三，请安静；四、五、六，请坐好；七、八、九，手背后’，照老师的话做的孩子们都很乖巧。而现在，好习惯是没等老师布置作业就早已完成，于是我们有了自主学习的习惯。长大后，好习惯是取得成就后仍保持着本色，不追名逐利。年老后，好习惯是每天坚持读书，坚定终身学习的信念。”

多么富有哲理啊，好习惯真的是鼓励人奋进的催化剂。在我明白这些道理后，各科老师虽然意见各异，但他们最终形成了统一战线：好习惯是人一生的财富。

文章只是材料的堆砌，而没有明确的主题。本文主题是什么？难道是最后一句“好习惯是人一生的财富”？这还用你说？再说，文中的材料哪几则与这句废话有关系？

除了诗词名人名作名句不能幸免以外，还有当年“感动中国”的时鲜人物——

永恒的魅力

托举生命最美的妈妈

危险裹挟生命呼啸而来，母性的天平容不得刹那间摇摆。她挺身而出，接住生命，托住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传统美德。

和煦的下午哪知隐藏了从楼而降的隐患。两岁的妞妞被挂在了10楼窗沿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幼嫩生命坠楼的瞬间，吴菊萍扔掉高跟鞋接住了生命。这一刻，她并不比我们高大多少，但已经让我们仰望。

吴菊萍有一双最柔弱的肩膀，但却是2011年中国最有力的臂膀。她让我们明白：感动是一种永恒的魅力！

演奏生命音符的灵魂

命运的绳索无情地缚住双臂，别人的目光叹息生命的悲哀，他依然固执地为梦想插上翅膀，用双脚在琴键上写下：相信自己。那变幻的旋律，正是他努力飞翔的轨迹。10岁时刘伟由于触电失去双臂，刚成年的他为了在残奥会上夺得一枚游泳金牌失去了运动能力。但他说：“我的人生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精彩地活.”进入音乐世界的他每天练琴，直到脚趾磨出了血泡，如今他的水平已达专业七级。

脚下风景无限，心中音乐如梦，努力就有可能，刘伟让我们明白：感动是一种永恒的魅力！

坚守肝胆事业的医者

手中一把刀，游刃肝胆，依然精准；心中一团火，守着誓言，从未熄灭。九旬老人吴孟超军医从搭建第一张手术台，到今天也没有离开。他的年均手术量达4000例，成功率为98.5%。吴孟超，对病人无微不至，对患者肝胆相照。

无论作为军人还是医者，吴老都是永远的丰碑。他让我们明白：感动是一种永恒的魅力！感动的魅力是永恒的，世界因中国而魅力无限，中国因感动而魅力无限。永恒的魅力就在于感动的种子开出世上最美的花朵。

除了这些时鲜人物以外，还有身残志坚的奥斯特洛夫斯基、贝多芬、海伦凯勒、霍金等励志名人。总之，谁都有，唯独没有他自己。这种文风确实应该刹一刹了，否则，假话大话空话泛滥，多年以后他们连正常表达都困难了。

近几年，我们一直坚持“作文即生活”的观点，倡导生活化写作，还原写作的本质，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https://www.daowen.com)

在主题上，提倡写自己的生活，抒发真情实感；反对假话、大话、空话的空洞和无病呻吟的做作；在语言上，反对只靠诗句、靠华丽辞藻堆砌、铺陈排比来蓄势却无实质性内容的表达，语言风格可平实亦可生动，不需趋同。但，关键是表意明确，言之有物。

选材应侧重于自己的生活感受，尽量不要化用古今中外文化名人，或历史故事，或古典诗词文章。

有的老师认为：引用古诗词名句，写文化名人，话历史故事，难道就不能表达自我了吗？怎么就不能允许百花齐放呢？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嘛！

我是这样理解的：应允许多样化个性化的表达，不以任何一种风格作为唯一衡量标准。从语言而论，不是不可以华美，也不是不可以诗词歌赋点缀，更不是不能排比铺陈蓄势；内容上，不是不可以李白杜甫苏轼。但语言及内容必须服务于情感与思考的表达，有几分情说几分话，不要掉书袋，更不要云里雾里故作高深。

那么，我们到底倡导一种什么样的文风呢？三个字概括就是：“真、善、美”。“真”就是要求忠实于内心，不虚伪，不做作。当今写作，第一要义即是“真”，在此基础上要求表达人性之善，生活之美。

无法回避的那一双眼睛

李镇西

早晨，我和学生正在早读，教室门外响起了一声：“报告……”

一看，是任安妮。我眉头一皱：她又迟到了！于是，便对她说：“在外面站一会儿！”

她的眼睛怯怯地看着我，嘴唇似张又闭，好像要向我解释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顺从地站在了教室门外。

我和学生们继续早读……

任安妮是初一下学期转学来到我班的。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说话细声细气，学习较差。由于身体不太好，常请病假。但是，她给同学们留下的最深印象是爱迟到。我曾把她母亲请来，向她反映任安妮这个老毛病，并问她任安妮有什么特殊困难。她母亲说，没有什么特殊困难，就是任安妮在家动作太慢，磨磨蹭蹭地耽误了不少时间。于是，我多次找任安妮谈心，要她养成雷厉风行的好习惯，但她仍然常常迟到。

她在外面大概站了五分钟，我想如果校长看见了恐怕不太好，便叫她进来。她进来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想坐下，我说：“谁让你坐了？再站一会儿！”

她的眼泪一下流出来了，但还是顺从地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并拿出书来和大家一起读。

直到早读课结束，她总共站了15分钟。

下课后我没有找她谈，不是忘记了，而是觉得没用。为迟到的事，我以前不知找她谈过多少次，但一点作用都没有。

上完了两节课，她向我请假，说头有点晕，想回家去休息一会儿。我一惊，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早晨站久了？”她说不是，平时她就爱头昏，老毛病了。

第二天，任安妮母亲到学校来为她请假，说孩子病了，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息。当时，我开始感到昨天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可能她当时已经病了，可我竟还让站了那么久。

我问她母亲：“任安妮究竟是什么病？”

她母亲含含糊糊地答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就是……身体……”她没有明说，可能有什么苦衷，我也就不好往深处问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任安妮仍没来上学。一天，我正准备去她家看看时，她母亲来学校，说任安妮的病比较严重，得休学治疗。我在吃惊的同时内心深处竟暗暗有些庆幸：总算甩掉了一个包袱！

半年之后，任安妮返校复学，降到下一个年级学习。在校园不时碰到我，她总是羞怯而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李老师好！”

新学期一开学，就听说她因病没来上课。我只在心里叹惜她的不幸，便再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期中考试刚刚结束最后一科，沈建平同学就来告诉我：“李老师，任安妮今天早晨……死了……”

我不禁一颤，手中刚收上来的一叠试卷一下跌落到地上！

20分钟以后，我和十几个学生乘坐的越野车奔驰在通往殡仪馆的公路上……

刚进殡仪馆，她的母亲就迎上来，用哭哑了的声音对我说：“李老师，您这么忙还赶来，真是谢谢您和同学们了！”

我心情沉重地说：“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我们根本没想到！”

她的眼泪又来了：“李老师，今天我才告诉你，我的任安妮6岁就患上了白血病，当时医生说她最多能活三年。为了让她有个宁静美好的生活，我们一直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许多人的关心下，她竟奇迹般地活了8年。谢谢您啊，李老师！任安妮在最后几天，还在说她想李老师，想同学们。她复学后一直不喜欢新的班级，多次说她想回到原来的班级。可是，她就这么……”

听了她的话，我真是心如刀绞：在任安妮纯真的心灵中，不知道她所想念的“李老师”曾为她降到另外一个班而暗暗高兴啊！

我和学生们站在任安妮的遗体旁，向她做最后的告别。她熟睡般安详地躺着，秀气的脸上还写满了纯真。想到那个冬天的早晨，我让她站了15分钟；想到她那天上午向我请假时我的冷淡；想到我对她其实并不好，她在生命的最后日子却还“想念李老师”……我终于忍不住恸哭起来！

这是我参加教育工作至今，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因愧对学生而流泪。

已经哭干泪水的任安妮母亲反倒过来劝慰我：“李老师，别难过！安妮有您这么好的老师，有这些好同学，她……知足了！她，她也走得……安心了！”说到最后她又哭起来了。

她当时显然是被我的哀恸感动了，但她哪里知道，我是在用泪水向任安妮表达深深的忏悔！

从那以后，我发誓：决不再对迟到的学生罚站！

十多年过去了，每当听到周围的人称赞我“特别爱学生”“从不伤学生的自尊心”时，我总是在心里感谢永远14岁的任安妮，因为她那一双怯怯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我……

文字是架设在作者与读者心灵之间的桥梁。所以，作文的本质，于作者而言，是真情实感的倾诉。是否有真情实感是评价作文优劣的核心要素。

现在，对于学生作文往往会有一个要求：思想健康，积极向上。有的文章写了内心的苦恼，还可能有些消极的抵触，甚至有的出现了爱的萌芽，这些是否“思想健康，积极向上”呢？

好多老师对这些内容非常敏感。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些都是这个年龄孩子正常的心理状态，只要不低俗，没有超越这个年龄的道德要求，没有逾越社会的公序良俗，没有违背人伦的底线就是允许的。不必提倡，也不必封杀。

今天的学生作文，从亲情到友情到朦胧的爱恋，从宏大叙事到一花一草的感悟，均有呈现。但选材大多集中于父母的关怀、老师的鼓励、同学的温暖等陈旧的大众化的内容。事件大多是发生冲突后看到母亲头上的白发，考试失利后老师亲切的话语等等。真正能走进自己内心世界，打动别人的文字不多。

作文教学就是要教会学生更好地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教会学生说自己的话，好好说话，说人话。

这几年，也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有些学生苦于无内容可写，于是，或者开始编故事卖惨，让家中亲人开始遭遇各种意外；或者沿袭杨朔式散文的套路：自己遇到挫折失败，在一蹶不振之际，看到一朵花一棵树一株草在风雨中顽强挺立，不屈不挠，于是受到感染，增加了勇气。

还有的在教师指导下，学生会准备好几篇或自己的或东抄西借的优秀作文进入考场，然后根据要求量体裁衣，拼接成文。这样一来，自然无法考出学生真实的作文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