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15日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2月14日(15日记)

今天不会见到阿斯娅。精神病院的形势越发严峻了。经过旷日持久的谈判昨晚他们让她出院,而今天上午她并未如约来找我。我们原计划去给她买衣料的。我在此地已一个星期,已经觉得越来越难见到她了,更别说单独相见了。——昨天早上她突然来看我,情绪激动,比以往更不安了(一向是不安的),像是害怕在我房里呆一分钟。我陪她去应召前往的一个委员会的办公室。告诉她前天晚上听到的消息:赖希很有可能得到一个新职位,为一家重要出版物当戏剧评论家。我们走过萨多瓦亚大街。一路上我说得很少,她则眉飞色舞地大谈在儿童中心跟孩子们打交道的情形。她照看的一个孩子头撞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头上。我已第二次听这个故事了。真奇怪,我现在才明白这个简单的故事意味着什么(这个故事对阿斯娅有不良影响,不过大夫相信那孩子可以得救)。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经常是这样的。她展开叙述了她的想法:孩子们必须分组照看,因为看往最野的孩子几乎不可能——她称这些孩子为天才——又要忙于看其他孩子。野孩子不耐烦正常孩子耽于做的事情。正如她自己所说,阿斯娅显然很成功地对付了野孩子。阿斯娅还谈到了自己的写作。她正给莫斯科出的一家拉脱维亚共产党报纸写三篇文章。这份报纸通过非法途径送到里加,让那儿的人读她的作品是有作用的[41]。

那家委员会的办公室坐落在斯特拉斯诺伊大街和彼得洛夫卡大街的交汇处。我在彼得洛夫卡大街上来回走了半个小时等待她。她终于出现了,我们一起去国家银行[42]去换汇。那天早上我精力充沛,得以同她平静而紧凑地谈我的莫斯科逗留及这座城市越发渺茫的前景。我的谈话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告诉我那位救了她的大夫明确表示禁止她再呆在这个城市里,建议她去森林疗养院。然而,她并没有走,一方面是害怕森林里的孤独,一方面是因为我。我们站在一家皮货店门前;上次沿彼得洛夫卡大街散步时,阿斯娅也在这门前驻足过。店里墙上挂着一套顶呱呱的皮衣,衣上镶着各色珍珠。我们进去问价钱,并了解到这是汤加人的一件作品,(而不是阿斯娅以为的“爱斯基摩”服装)。它的定价是二百五十卢布。阿斯娅想要这套衣服。我对她说:“如果买它,我就得马上离开。”她让我保证哪天送她一样可以伴她终生的礼物。从彼得罗夫卡到国家银行中间要经过一条拱廊街,街里有一家古玩店可以吃回扣。橱窗里陈列着一件镶嵌精美饰物的碗柜。拱廊街的那一端人们在陈列架上装卸瓷器。还有几分钟,我们走向公共汽车站。然后去见卡梅涅娃。下午我在城里闲逛:不能去见阿斯娅,克诺林[43]在她那儿——此人为非常重要的拉脱维亚共产党人,最高审查委员会成员。(今天也一样,我写此日记时,赖希在她那儿。)下午最后是在斯托列奇尼科夫大街上的一家法式咖啡馆度过的,面前只有一杯咖啡。——至于这座城市:拜占庭教堂建筑的窗户似乎没有自己的风格。视觉效果有点虚幻,有点不稳当;从尖顶到大堂临街而开的窗户有点拖拉、有点世俗,像是普通起居室的窗户。里边,东正教的牧师生活得像庙里的和尚。圣巴西尔天主教堂的下半截倒像是俄国贵族宅邸的底楼。教堂顶的十字架往往像是苍天戴的巨大的耳环。这座苟延残喘的城市所具有的奢华就像患了病的嘴巴里的牙垢:N.克拉夫特巧克力店,彼得罗卡夫大街上优雅的时装,毛皮间矗立着的巨大瓷花瓶,叫人觉得丑陋而僵硬。——这里乞讨者不像南部那样咄咄逼人,南部要饭的人那股持久不懈的劲儿真不像衣衫褴褛的人该有的那种生命力。这里要饭的是一帮奄奄一息的人。大街的角落,尤其是外国人做生意的街角满是铺盖卷儿——这是被称作莫斯科的露天大病房的床铺。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乞讨组织得有所不同。有些环线车站间隔距离很长。要饭的人在车站溜上车,或者是一个乞讨孩儿在一角呆着,开始唱歌。然后,孩子捡起地上的戈比。很少看见有人给钱。乞讨已失去社会良知这一最强大的基础;社会良知本应比居高临下的怜悯更能打开钱包。——拱廊街。这些街保留着原有的商店和画廊,一家挨一家,却似乎像那些教堂一样无人问津。农民和花团锦簇的女人来来去去都穿着笨拙的毡靴,如此,紧贴腿脚的靴子似乎就成了内衣之属了,就像紧身胸衣般有局限性了。毡靴是脚穿的奢侈品。回到教堂:大多数教堂维持得不好,又冷又空,正如我看到的圣巴西尔天主教堂的内部一样。倒是居民区木构的小神龛保留得挺好,不时有阳光从祭坛射向雪地。冰雪覆盖的窄小巷子是寂静的,只能听见犹太布贩轻轻的拍柜叫卖声和卖工艺品的女人声音;后者藏身于银货箱堆后面,像拥着宝座的女王,脸上罩着金箔色的东方面纱,眼前挂着棉花——羊毛制的圣诞老人。我发现最美丽的摊子在阿尔巴茨卡娅·普罗什恰得(广场)上。——几天前,在我房里同赖希谈新闻。基希[44]曾向他透露一些新闻方面的黄金规则,我自己则加上了几条:1)一篇文章包含的名字越多越好。2)首句和结尾一定要好,中间则无所谓。引用一个名字所产生的幻想作叙述背景,而这叙述还代表真实。我愿同赖希合作规划一本唯物主义百科全书,对此他有极好的主意。——阿斯娅七点钟过后来的。(赖希前往剧场,也来了。)他们在上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导演的《土尔宾一家的命运》。场景的自然风格好极了,表演则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布尔加科夫的戏本身绝对有种鼓动造反的劲头。尤其是最后一幕,白军“转向”布尔什维主义,戏剧角度的乏味一如心智上的矫揉造作。共产党反对这出戏是有道理的,也是显而易见的。无论这最后一幕是审查老爷要求加上去的(如赖希声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都不影响对戏本身的评价。(这出戏的观众显然与我在另两家剧院看到的不同。似乎没有一个共产党人在场,也看不见穿黑色或蓝色束身衣的观众。)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因此我只在第一场期间同阿斯娅坐在一起,随后赖希坐在我身边:他觉得翻译的工作强度她受不了。(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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