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
我想世上没有另一座城市像莫斯科这样拥有如此多的钟表匠了。这里的人并不太关注时间,所以就更奇怪了。我想,一定有什么历史原因的。很少看见街上的人行色匆忙,除非天气特别冷。他们已习惯踉踉跄跄走路了。(赖希告诉我,在哪家俱乐部的墙上贴着这样的标语:列宁说:“时间就是金钱。”)说这种陈词滥调,还得把最高权威抬出来。去修理铺取我的表。——早上开始下雪,持续下了一整天。稍后有一阵暖和天气。我理解阿斯娅有多么思念柏林的雪,那裸露的沥青马路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这里的冬天像一个穿白色羊皮外套的农民,在雪构成的厚毛皮下的行走。——我们早上都起晚了,起来后去赖希的房间。作为小布尔乔亚家居的样板,简直不能想象哪间屋子比他的屋子更可怕了。到处都是垫子罩子,落地柜也挺显眼,帘布多得令你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厚尘。窗户边的一角有棵圣诞树,树枝蓬乱丑陋,树顶上有个变形的雪人。从公共汽车站走过来本来就很累,再看了这间可怕的屋子,真是叫人觉得乌云一片。赖希让我一月份搬来这里,看样子我答应得太急。这些小资产阶级室内装饰简直就像战场,任凭商品资本雄纠纠地侵入。人本的东西在这里根本无法再生存繁衍。不过就我的穴居念头而言,也许在这间屋里能完成许多事情。有待决定的是放弃目前住处的良好战略地位,还是坚守阵地,甚至冒每日与赖希失去联系的风险,他的信息对我至关重要。我们在郊区的街道散步了好长时间。他们答应带我参观一家专做圣诞树装饰品的工厂。赖希称莫斯科为“建筑艺术的草原”,这些街道比市中心更像旷野。在宽阔的大街两旁,农民小木屋式的茅棚与新型别墅或外表阴郁的六层楼同时并存。雪下得很厚,当寂静突然降临时,几乎让人感到自己置身于仲冬的一个小村子里,并且是在俄罗斯腹地。一排树木后面矗立着一个教堂,圆顶部蓝色和金黄色相同。临街的窗户又加了护棚。这里教堂的外表常常饰有圣徒的形象,就像在意大利最古老的教堂所见的一样。(比如,路卡的圣弗瑞吉阿诺教堂)[76]。工厂里那位妇女不在,所以无法参观。我们随即分道扬镳。我去库斯涅兹基(钢铁工人大桥)大抵是去看书店。莫斯科最大的书店(从外表判断)就坐落在这条街上。我甚至在橱窗里看到外国文学书籍,不过价格吓人。俄文书在这里几无例外都是平装的,这里的纸比德国贵三倍,而且大都是进口的。所以,这里的书似乎都节省装帧。在银行换过钱后,我在路上买了一个热点心卷儿,这种卷儿满街都有得卖。刚走几步,一个小男孩朝我闯来。我终于明白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点心,于是给了他一块儿。——中午下棋大败赖希。下午在阿斯娅那儿。情况一如前几天,阿斯娅烦燥得很。我犯个大错,帮赖希说话,指责她荒唐的举止。第二天他告诉我,他想自己去看她。晚上,他似乎又想当我最好的朋友。按原定计划是去看伊列斯剧本彩排的,已经太晚了。阿斯娅既然不再跟我们来,我们于是去听克里斯蒂安斯基俱乐部[77]进行的“法律程序”。我们到那儿时已经八点半,发现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开讲了。报告厅已满,不再让人进了。一位机敏的妇女想到利用我作幌子。知道我是外国人,她就说赖希和我是她陪同的两位来访的要人,于是我们都进去了。我们走进挂着红帏幕的报告厅,里面约有三百人。报告厅太满了,许多人只能站着。壁龛里有一尊列宁半身像。程序在主席台上进行。左右两翼分别挂着两位画上的无产阶级人物,一个农民和一个工人。主席台上方悬苏联国徽。我们到时,听证会已经开始,一位专家正在作证。他和助手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对着辩护律师的桌子,两者都面朝主席台侧翼。法官们占着一张桌,直接面对听众;他后面前坐着被告,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农妇,手里拄着根粗拐杖。出席程序的人都穿着整齐。农妇被指控非法行医,导致人命。她去助产(或帮人堕胎),由于她的失误导致不幸的后果。本案的法庭辩护极为潦草。专家的证词坚持认为:那女人的死亡是被告行医直接导致的后果。辩护一方则强调:被告没有恶意,她所在的地区也没有卫生措施和医疗技术。审判的结果是死刑。农妇的话是:人总是要死的。随后主宰法官问陪审团:还有问题吗?一个共青团员出现在主席台上,要求对被告处以严刑。法庭退下去商议——一阵沉寂。大家站着听读判决。有期徒刑两年,缓期执行。孤独的监禁于是被排除了。主审法官总结道:有必要在农村地区建立医疗护理教育中心。大家随后散了。我第一次在莫斯科看普通人集会。他们中也许有许多农民,这家俱乐部也是为农民办的。我参观了这里的基本设施。我印象较深的是阅览室的墙上到处是直观教具,就像儿童疗养院看到的一样。教材主要是统计数据,有的还有彩色图解,都是农民们自己贴上去的(村里的生活、农业的发展、生产条件、文化设施都有)。墙上展示的也有工具、机器零件和化学蒸馏甑等。我走近一个架子,两个非洲面具冲我龇牙咧嘴;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毒气面罩。最后去参观俱乐部的宿舍。这宿舍是为进城办公差的农夫农妇们准备的,他们或者是个人来,或者是团组来。大房间至多有六张床,大家过夜时把衣物都放在自己床上,盥洗室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房间本身没有盥洗准备。墙上有列宁、加里宁、李可夫等人的画像。对列宁的偶像崇拜在这里尤为令人难以置信地泛滥。库斯涅兹基街上有一家专卖列宁像的商店,各种尺寸、各种姿式、各种材料的都有。在俱乐部的共用室里可以听到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也可以看到一尊真人大小的列宁塑像,一副表情轻松的样子,作演说家状。大多数公共场所都有列宁像,连厨房和洗衣房都挂着他的小照片。这幢房子能安顿四百名客人。带我们进来的那位陪同越来越让我们感到压迫,我们于是决定告别,一旦自由活动,就去某个酒屋观察夜生活。我们进酒屋时,正碰上人家往外抬酒鬼。屋子不大也不挤,人们独自或三三两两在喝啤酒。我们坐得离木台子挺近,台子的背景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草地,草地上隐约还有废墟,像是融进空气中似的。这一视觉尚不足以概括整个台子的长度。两支歌曲之后,今夜的主要节目开始了——英悉尼罗夫卡,也就是根据史诗或抒情诗之类改编的节目。这个节目的戏剧框架似乎是为情歌和农民歌曲的集成曲子作铺垫的。先是一个女人出现在台子上倾听鸟叫,然后是一个男人从侧翼上台。就这样一个一个上去直到台子上站满了人,最后是合唱群舞,每个节目如此,跟家庭庆祝节日差不多。不过,既然这种欢庆从现实生活中消失了,舞台上出现的就更能吸引小资产阶级。他们佐啤酒的东西很怪:一点白面包或黑面包,上面洒点盐,外加一盘干豆子。(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