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2月30日

那棵圣诞树还站在我的房间里。渐渐地,我已熟知我周围声音的秩序。“序曲”从早晨开始,有几个“主导主题”:先是我房间对过楼梯的脚步声,是往地下室去的,大抵是工作人员开始上班。然后是过道里的电话铃声,实际上一刻也不间歇,直到凌晨一两点。莫斯科的电话真好,远比柏林的或巴黎的要好。只需三四秒钟就能接通。我常听见一个孩子的大嗓门对着电话讲话。经常听数字,也就对俄文数字顺序熟悉了。然后是九点左右一个男人来挨个敲门,看活页小窗是否关上。也就是说开始供暖了。赖希坚持认为即便是窗户关上,还是会有少量煤气进屋的。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想想吧夜晚这里有多闷。另外,暖气是从地板那儿来的,像个火山地带,哪儿哪儿都有热点。你还没起床,有节奏砸东西的声音就开始了,像是在捶牛排;他们在院里劈柴禾。尽管有这些,我的房间还算安静,我还从未住过这么容易工作的房间。——谈谈俄罗斯的形势。在与赖希的交谈中,我坚持认为俄罗斯的形势目前是如何的矛盾。在外交政策上,政府在追求和平以便与帝国主义国家签定商业条约,国内方面,政府正试图搁置军事共产主义,拟进入无阶级冲突的时期,拟尽可能淡化公民的政治生活。另一方面,青年们正在先锋组织接受“革命”教育(在共青团)。也就是说,革命对他们来说不是经验,而是理论。人们正企图在国家生活中捕捉革命进步的动力——无论喜欢与否,大家都进入了恢复重建时期,同时又想储备起革命的青春活力,就像电池里储备电一样。然而,这不起作用。共产主义在俄语里已经成为一个特殊的词汇,年轻人要培养共产主义自豪感,他们是第一代受一些教育的人。恢复重建的异常困难也能从教育问题中看出。为了同灾难性的教育匮乏作斗争,政府决定传播俄语知识和西欧经典著作。(正因为此,梅耶霍尔德改编的《钦差大臣》是多么的重要,其失败是多么的要命)。如下的例子可以看出这一决定是多么有必要:李别进斯基[82]就莎士比亚问题同赖希展开争论,他坚持认为莎翁时代尚未发明印刷。从另一角度谈:这些资产阶级文化价值观本身随着资产阶级社会的衰亡已进入一个关键阶段。看看这些价值观如今的表现方式,再看看在上个世纪资产阶级掌握这些价值观时的情形。剥夺这些价值观时也必须没收其最终取得的重要性,无论此举如何有问题甚或有害。这些价值观就像珍贵的珍珠,搬来搬去时一定要包装好,否则就要破碎。像瓦尔泽尔[83]这样的人居然当上科学院院士。其院长柯冈在《莫斯科晚报》上发表文章谈论西方文学,人为而无知地将普鲁斯特和布罗恩[84]相联系,并企图仅用几个名字向读者提供外国文学的“信息”。也许俄罗斯对西方文化的解释惟一生动得值得争论的是关于美国文化方面的。如此不建立在商业关系上的文化谅解是帝国主义和平主义多样化的策略;对俄罗斯而言,这是恢复重建的一个现象。再者,信息的获取受到了苏联孤立于他国的阻碍。更准确地说:与外部世界的联络基本上是通过党来进行的,主要包括政治问题,上中产阶级被摧毁了,新兴的小资产阶级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不足以与外界建立联系。目前,一份去外国的签证,假如不是党和国家报销,得花两百卢布。毫无疑问,俄罗斯对世界要比世界(除了拉丁美洲国家)对俄罗斯所知要少。这里首先关心的是建立异常广袤土地上各民族间的联系,特别是建立工人和农民间的联系。可以说俄罗斯对世界其他地区的无知很像十卢布的票子:在俄罗斯很值钱,但在国外不被承认为通货。极有意思的是:俄罗斯电影演员宾斯基几乎什么片子都少不了他。他拙劣地模仿卓别林,却被视为大喜剧明星,只因为卓别林的电影片子太贵,观众没机会看[85]。俄罗斯政府的确没在外国电影上投多少资。那些想征服俄国市场的电影业相互竞争,俄罗斯几乎可以白拿或很便宜地买进电影,多少有如广告样片或促销样本。俄罗斯电影本身除了少数杰出者外,大体来讲不怎么样。俄罗斯电影正为题材犯难。电影审查事实上很严格。与戏剧审查很不相同,电影审查还触及题材领域,也许是把外国片的发行考虑进去了。在电影中严肃评价苏维埃人是不可能的,在戏剧中就不这样。不过,再现资产阶级生活也是不可能的。美国式的怪诞喜剧也几无空间生存,因为这种戏在技巧上没有约束。在此地一切与技巧相关的东西都是神圣的,没有什么比技巧更被认真对待了。然而,俄罗斯电影毕竟不懂什么是色情主义。众所周知,将爱和性生活“微量化”是共产党人信条的组成部分。在电影或舞台上表现悲剧性的爱情纠葛会被视为反革命宣传。社会问题喜剧还有存在的可能性,其讽刺的对象基本上是新生的资产阶级。对大众采取帝国式统治最先进的机器之一电影会不会在这一基础上被剥夺,仍然是个问题。——上午工作,然后同赖希去“国家电影部门”。潘斯基不在,于是驱车去理工博物馆。精神病人画展入口原来在一条小路里。不仅展览本身平庸,材料也毫无例外地没有艺术趣味。摆放得倒不错,也有一定科学价值。我们在那儿时有个解说员,但我们听到的都是每个展品上所示卡片上已经说明了的东西。

赖希随后去了赫尔岑之家,我后来也去了,先在学会取当晚塔伊洛夫剧场的戏票。下午在阿斯娅那儿,仍感单调乏味。在精神病院,赖希借到一件第二天穿的毛皮外套(从一个乌克兰人那里)。我们及时赶到剧场。他们正演出奥尼尔的《榆树下的欲望》[86]。戏很糟糕,库能[87]尤其令人失望,一点意思也没有。有意思的(不过赖希正确地指出:这样做不对)是通过幕落和灯光变化把该戏弄成单场片断(电影化)。这样节奏要比正常时快得多,布景的动态更加速了节奏。场景由三个房间的交叉点构成:底层是个房间,看得到室外和出口。在某种程度上观众看见的墙呈180度角,户外的东西似乎从每一边都可以涌入。二层还有两个房间,有一楼梯可通。观众可以看到分隔楼梯的板条。看戏中的人物上下这格子后的梯子真是奇妙。石棉幕布上有六行字报告下周的节目(该剧场周一关闭)。按赖希要求,我在沙发上过夜,答应早上叫醒他。(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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