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昨夜梦中

蝶恋花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甲稿》作“渐隐”)。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细马:良马。《旧唐书·职官志三》:“凡马有左右监,以别其粗良。……细马称左,粗马称右。”

香车:用香木做的车,泛指华美的车或轿。

搴(qiān)帷:谓撩起车帘。唐白居易《叙德书情四十韵上宣歙翟中丞》:“好风迎解榻,美景待搴帷。”

陌上轻雷:指路上车声。汉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唐李商隐《无题》诗:“车走雷声语未通。”

隐辚:象声词,车马杂沓声。唐皮日休、陆龟蒙《开元寺楼看雨联句》:“残雷隐辚尽,反照依微见。”

相思分:相思的缘分。

这首词的好处在于:它是一首写爱情的作品,但其意义又不仅仅局限在爱情的范围内。在对一个只有梦中才能接近的对象之相思苦恋中,作者似乎寄托着人生中的某种追求与渴望。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首词有多么高深难懂。正相反,它只是讲了昨夜的一个梦,用的是通俗易懂的白话语言,几乎用不着做什么注解。作者说:在昨夜梦中,我终于和她对面相逢了。她对我的憔悴似乎十分怜惜,在大街上就撩起车帘和我交谈。车中女子,显然是“我”心中日夜思念的偶像,能够对面相逢已经是一种幸运,而心中的女神竟肯假以辞色,亲手搴帘,当面慰藉,对自己如此关怀,那简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了。宋人陈师道有句云:“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那只是一个骄傲的女神。而“众中不惜搴帷问”,却含有一种知遇的、多情的意味。中国文人最渴望的,除了君主的青睐,就是美人的青睐。据宋人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三载:北宋才子宋祁在大街上遇到内宫的车子,有一个宫女在车中看见他,惊喜地撩开车帘指点说:“那就是才子小宋啊!”宋祁回去就写了一首《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后来这首词传唱都下,达于禁中,宋仁宗知道了说:“蓬山不远。”就把这个宫女赐给了宋祁。

对美人的知遇心怀感激,这本是文人最喜欢写的话题。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梦中相见正说明现实中多么盼望相见而不得相见;梦中得到慰藉正说明现实中难以得到慰藉。人们对爱情的付出是需要得到对方回应的,但“我”对心中女神的苦恋,却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回应。而那梦中的满足是不能持久的,正如作者在《如梦令》中所说:“睡浅梦初成,又被东风吹去。无据。无据。斜汉垂垂欲曙。”

梦醒的一刹那间,香车的车轮声犹在耳边渐渐消逝,而眼前的现实景物已渐渐清晰:昨夜点燃的蜡烛已经自行熄灭,变成窗前厚厚的一堆蜡油。蜡火熄灭、蜡泪已凝意味着什么?李商隐诗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天明梦醒,丝尽泪干,代表着一种结束。那心目中的女神,在梦中对面相逢都没能留下她的踪迹,醒后在人间怎么能追寻得到呢?这本来已是一个很悲伤的结局,但作者又加上了更悲伤的一句:“人间只有相思分。”思断望绝,诸色皆空也就罢了,最令人难受的是藕断而丝不肯断。明知没有希望却还要为她保留着这一份永久的相思,无形中也就把自己投入了永远也无法摆脱的煎熬之中。

也许有人会问:这种毫无希望的单方面的相思苦恋和自我煎熬到底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当然,就无常的“小我”来说,这肯定只是一份痛苦;但倘若就永恒的“大我”来说,这痛苦里边却保留了一份希望。因为,无论多么艰难的事情,只要永远有人坚持去做,到头来总有成功的可能。最值得人类悲伤的,无过于陶渊明《桃花源记》结尾的那一句“后遂无问津者”了。人间已经没有寻找“桃花源”的要求,桃花源自然也就在人世间绝迹了。所以,这“人间只有相思分”在个人来说是一份永恒的痛苦,而对人间来说却是使美好的追求绵延不断的一点火种和一线希望。

爱情如此,其他事情也是如此。屈原自沉汨罗,可是他那一份对祖国的热爱,不是直到今天还鼓舞着一代又一代人吗?苏武被匈奴扣押十九年,家中母死妻嫁,家破人亡,归汉后“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李陵答苏武书》),有人以为他很不值,可是千古以来,不是仍然有许多人以苏武的气节为榜样吗?在一个以财富与金钱为价值标准的社会环境中,不是也有人为自己所钟爱的事业而甘守清寒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追求,这追求就是你心目中的女神。可是,当你付出了千辛万苦,在世俗的红尘中仍找不到她的踪迹,得不到她爱情的回报时,你还会坚持你的追求吗?你还能够保持和珍惜对她的那一份纯洁的相思苦恋之心吗?这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反省和思考的问题。

这首词,确实可以说是既继承了词的传统风格,又能“开词家未有之境”的一首好作品。

辑评

樊志厚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王国维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周策纵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蒋英豪 这两首(指本词及《蝶恋花·百尺朱楼》)既不失浑涵之旨,又近于“意境两忘”,与晏殊《珠玉词》相似,实际上是较上述《浣溪沙》(指“天末同云”)优胜。

王宗乐 王氏此词首句便说明这是一个梦境,试想:如果王氏所写的纯然是一个梦,一个无根的梦,那就根本不值得一提,更不值得浪费笔墨,当然也不会写出如此沉重的感伤,可见其中必有一种事实存在,既有事实存在而又偏偏要说是一个梦境,更可了解其实有不能明说不便直言的苦衷,此系托喻之作,显然可见。我们可以举出一种常见的事例:如两个人本来有相当的情谊关系,后来由于遭遇际会的不同,其中一位显达了而居高位,另一位则潦倒不堪而处于穷困之境;这时候,在高位者对这位不得意的故人虽有关切怜惜之意,但始终没有积极的行动来予以提携,而那位处于穷困的人,虽然认为那位在高位的故人,就过去的情谊言,应该伸出援手,甚至有时想设法去请他予以提携,但是又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对方相差太远,也不愿卑躬屈己去奔竞逢迎而求显达,宁可固穷自守,以致郁郁而终。李义山《无题》诗云:“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就是他想望他的故人令狐绹重用他而写的托喻之作。王氏此词用意与义山大致相同,不过王氏写得非常明显,不似义山诗那样隐晦;义山诗最后两句“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还希望以信札去邀其故人的重视,而王氏词最后一句“人间只有相思分”,则较义山诗更为决绝,也更为沉痛。

祖保泉 意决而辞婉,也是王国维的一个重要艺术特色。……一,他往往在一篇中,用一两句饱和着情思的话,把词旨说得深厚有力;二,他善于运用“转进一层”的手法,把感情表达得婉转些、深透些。(下引本词、《清平乐·垂杨小院》下片、《蝶恋花·窗外绿阴》下片、《清平乐·斜行淡墨》歇拍从略)这些例子,每个最后两句,如果结合着每阕词的艺术形象看,都是具有激情的、极其凝重的、能透露全词主旨的、有事外远致的好语。

缪钺 《蝶恋花》(昨夜梦中)一首,则是写怀人之情。在一个夜梦中,曾经遇到并接近所怀念者的香车,怀着无限怜惜之情,无所顾忌地在众人群中前去搴帷相问。这时,忽然被路上车声惊醒,而方才相遇的情景乃是无可追寻的梦幻,唯有伴随蜡泪惆怅相思而已。借此象征人生对于理想固执的追求,以及难以企及的失望。又:(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述论》)

萧艾 记梦之作。与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一词意境相同。然静安作此词时尚未悼亡也。又,静安自认为其词自欧阳永叔后,鲜有伦比。并举数首为代表,此其一也。其言详樊志厚《人间词·乙稿》序。

陈邦炎 萧艾在《王国维诗词笺校》中称此词为“记梦之作”“与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一词意境相同”,又说:“然静安作此词时尚未悼亡也。”查王国维丧偶在一九〇七年夏,此词则收入结集于一九〇六年的《人间词甲稿》中,其非悼亡之作,自不待言;而既非悼亡之作,其意境实与苏轼《江城子》悼亡词并不相同。苏轼词中所写的梦中之境与其悼丧之情是一致的;此词上片所写“梦中”相见时的柔情蜜意,与下片所写“觉后”的深愁苦恨适成对照,是以“梦中”的温馨衬比“觉后”的凄凉。苏轼词中所写的“夜来幽梦”,看来是真作了那样一个梦,是实写梦中之境;此词固然也可能真是写“昨夜梦中”所见,确为“记梦之作”,但更可能出于虚构,是作者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造境”之作。(《人间只有相思分》)

陈永正 此词当比“天末同云”“百尺朱楼”二作较胜,出语自然,情味深永。在词的格调上颇近庄中白《蝶恋花》诸作,但笔力更为挺健。正由于用力过重,立意刻画,转失却五代北宋之“空灵”。写梦中的相会与醒后的相思,虽亦“造境”之语,然皆真切动人,大概也是寄寓词人“思君”之意吧。当作于1906年春。(《校注》)(https://www.daowen.com)

Joey Bonner Like a candle devoured by its own heat, the lovesick poet is being consumed by his own unfulfilled passion. Even his dreams are so grim that they afford him no vicarious satisfaction.

陈鸿祥 列子寓言有“役夫之梦”。说的是周代富豪尹氏,雇用了大批役夫做苦工,有老役夫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却“昔昔梦为国君”;而尹氏操劳家业,形神俱疲,晚上“昔昔梦为人仆”。王国维在《教育世界》杂志发表的《列子之学说》中引录了这则寓言,称赞列子对“梦”有一种“超卓之见解”,并在论述叔本华与尼采哲学时,再度引录了这则寓言,借以说明所谓“天才之痛苦”,其实就是“役夫之昼”;而叔本华所谓“唯意志论”,则是“役夫之梦”。按照弗洛伊德的解释,也可以说,列子寓言里的“役夫之梦”,是“愿望的达成”;“尹氏之梦”,则是“梦的改装”。故此词以“昨夜梦中”起兴,而归结于“人间只有相思分”,正是要以“役夫之昼”,否定“役夫之梦”,以抒其“天才之痛苦”。这是他的无奈,也是局限。(《注评》)

佛雏 另如《蝶恋花》(昨夜梦中)中的“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而归结为“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同调(百尺朱楼)中的“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而归结为“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大抵都属“第一义”之作。虽也抑郁惝恍,而人间气味较多,不像坐在“奥林帕斯”山上说话口吻。“蜡泪”二句、“独倚”二句亦不失为词中警语或隽语。又:(见《少年游·垂杨门外》辑评)

熊高德 这里词人以佳人自况,幽居独处,唯望遇悦己者,而悦己之人又是那样虚无缥缈,遥远难及。实质上词人是希望实现他所苦苦追求的理想,而这理想其结果往往只是一场梦幻。

刘伯阜、廖绪隆 词中所记的梦,是确有其梦,抑或出自“造境”?这并非重要,重要的是通过梦与觉的艺术境界,抒发了词人对人间的真感受、真情意。词人在《来日》诗二首之二中写道:“人生一大梦,未审觉何时。相逢梦中人,谁为析余疑?”要想解开作者梦中的心结,远非这则短文所能尽言,看来只有留待读者自己去细心求索了。

朱歧祥 诗人认为人生最可贵者,莫如爱情;人生最可怜者,信是相思。本词以理性分析作结,情感哀怨而不流于凄厉卑俗,乃王词一贯的特色。(《选评七》)

刘烜 这首词,是王国维自己十分欣赏的,也受到普遍的喜欢。写封建社会的男女青年之情在若即若离之间。梦境使人的相思之苦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雷绍锋 第一句“昨夜梦中……”,似化李后主《望江南》词句而来。后主词云:“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李清照《永遇乐》词:“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最后一句,“蜡泪窗前……”,李商隐《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温庭筠《更漏子》词:“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马兴荣、朱惠国 词为记梦,通过梦中男女的相爱和梦后人的怅惘,婉曲地表达了词人对人间真情的渴求和梦幻破灭的感伤。词扣住“梦”落笔,虚景实写,尤为真切,正因此,当梦醒景变时,见蜡泪寸许,更觉悲凉与凄切。

鲁西奇、陈勤奋 此词的言外之意在于揭示理想和现实总是隔得那么遥远,理想的不可企及往往注定了人生对于理想的执着追求最终成为虚幻。

吴蓓 “昨夜梦中”写刻骨相思形于梦寐。尽管首句与李煜《望江南》首句“多少恨,昨夜梦魂中”相似,而“对面”二句又使人想起陈后山“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又尽管“人间”句稍嫌直露,但此词对于男女相思之情的情态的刻画以及由此而引发的深沉的叹息,却是起到了一种惊醒人耳目的效果,因而堪称佳作。(《无可奈何花落去》)

马华 等 相思之苦确是人间的基本痛苦之一。王国维这首词所写的,正是这种痛苦。参看他对《红楼梦》的评论,便更能认识到这一点。红楼一梦,醒来所悟的,也无非是“人间只有相思分”这句似乎很平常的话吧。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静安填词强调直观性、有意境,那么这首词的意境向读者显示什么?我答:这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境界的另一艺术表现。不过应该看到,“昨夜梦中”之意境,比柳词“衣带渐宽”两语,表达得瑰丽、温馨、委婉,更耐人寻味。(《解说》)

彭玉平 这首词也明显带有深刻的寓意,是否也喻示着在那个充满着悸动和理想的年代,满怀着理想,却无法走近理想的无奈和苦闷呢?欲望连接着现实与理想两端,而其平衡则受到现实的无情阻隔,这是拷问人生的现实意义。(《以哲人之思别开词史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