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独向沧浪
蝶恋花
独向沧浪亭外路。六曲栏干,曲曲垂杨树。展尽鹅黄千万缕,月中并作濛濛雾。
一片流云无觅处。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闭置小窗真自误,人间夜色还如许。
沧浪亭:见《青玉案·江南秋色》注解。
六曲栏干:南唐冯延巳《蝶恋花》词:“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
鹅黄千万缕:指春柳嫩条。鹅黄,淡黄色。柳芽初生为淡黄色。
濛濛:迷茫貌。
闭置:禁闭。
这首词和前边那首《青玉案·江南秋色》都提到了沧浪亭。沧浪亭在苏州,王国维自1904年秋到1905年冬在江苏师范学堂任教期间,大约常常去那里散步。只不过《青玉案》是在暮秋季节所写,而这首《蝶恋花》则是在初春季节所写。
王国维在他的《红楼梦评论》里曾经论及:“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直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然而在《青玉案》中,他是带着他的愁去观物的,所以使沧浪亭畔美丽的自然景色也都染上了他的愁。我们从那首词中所体会到的,是他那种无法摆脱忧愁烦恼的无可奈何之“情”。而这首《蝶恋花》则不同,在这首词中他似乎真的暂时摆脱了那些“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的苦闷,以一种“无欲之我”的姿态流连于沧浪亭畔,寻求那种“超然于利害之外”的境界。
“独向沧浪亭外路”——没有结伴出游的喧哗,没有行色匆匆的烦恼,所谓“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要的就是那份能够“以物观物”的从容与安静。因此,同是写沧浪亭畔的景色,“六曲栏干,曲曲垂杨树”的柔美就不同于《青玉案》中“西风林下,夕阳水际”的凄美;“鹅黄”的娇艳也不同于夕阳的惨淡。当然,“六曲栏干,曲曲垂杨树”和“展尽鹅黄千万缕”是从冯延巳《蝶恋花》的“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化来,但接下来的一句“月中并作濛濛雾”就有了一个从薄暮到月出的时间推移。作者是傍晚来此散步的,所以看到“展尽鹅黄千万缕”的柳丝;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夜色已至,月明星出,那千万缕的柳丝就渐渐变成一片濛濛之雾了。这景色就与冯延巳那首词的景色不同,它令人联想到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醇美与朦胧。
“一片流云无觅处。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是写夜空景色,这里边也有一个时间的推移:刚才有一片浮云遮住了几颗星星,现在再一抬头,忽然发现那片浮云已消散得无影无踪,而刚才不见了的那几颗星星又在原来的位置闪耀。这景色引人品味,但它与诗的“比兴”是不同的。诗的比兴用意一般比较明显,如陶渊明写云说,“万族皆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咏贫士》);杜甫写星说,“常时任显晦,秋至辄分明。纵被微云掩,终能永夜清”(《天河》);苏东坡写月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他们的意思虽各有不同,但表达得都很明确。词的“境界”则不像诗的“比兴”那么明确,它仅仅停留在给读者一种触发而不能落实,即如清代常州派词学家周济所说,“读其篇者,临渊窥鱼,意为鲂鲤,中宵惊电,罔识东西”(《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而词的美感也正存在于这种引发读者丰富联想的言外意蕴之中。王国维这几句就是如此:你可以从“流云”领略到某种无常的变幻,你也可以从“疏星”联想到某种高远的、不变的东西,你可以从美学想到哲学甚至想到道德伦理,但那都是你自己的美感联想而不能指实为王国维的本意。王国维的本意就是要写出沧浪亭畔月中的景色,并由此得出他的结论:“闭置小窗真自误,人间夜色还如许。”
“闭置”有禁闭的意思,作者在这里是指自我的禁闭。“闭置小窗”可以有两层含义:一层是自己过去关起门来读书,没有发现外边有这么好的景物可以欣赏;另一层是自己过去钻进人生问题的牛角尖里自寻苦恼,没有发现这种可以陶醉于其中的自然之美的解脱。“如许”,是“像这样”。像哪样?就像眼前这样的景色。当你摆脱了世俗的烦恼和人生问题的考虑,全身心地投入审美的愉悦,你就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的夜色也是如此美丽的。——当然,王国维还写过“人间夜色尚苍苍”(《浣溪沙·城郭秋生》),但这两个“人间夜色”在情感上并不相同。
然而,艺术的和审美的解脱毕竟只是暂时的解脱,人生的哲理亦难以给无常的人生提供切实的慰藉。王国维在苏州还写过一首诗:“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诗缘病辍弥无赖,忧与生来讵有端。起看月中霜万瓦,卧闻风里竹千竿。沧浪亭北君迁树,何限栖雅噪暮寒。”同样是沧浪亭畔的景色,带给他的已不是美的憧憬而是难以摆脱的烦恼和忧愁。由此可见,山水风景这一服对古往今来许多愁苦的诗人行之有效的良药,是不能够满足王国维这位好学深思的哲人的。
辑评
吴昌绶 “闭置”句须酌。
周策纵 今试读《蝶恋花》末段:“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闭置小窗真自误,人间夜色还如许。”前二句如以物观物,近于无我之境,当于静中得之。后二句自系有我之境,于小窗闭置中悟出一个小我来,从而又悟出一个大我“人间”来,而夜色依然,诚非吾人力量所能抗,只能达观其对象,故系由动而归于静也。又:“展尽鹅黄千万缕,月中并作濛濛雾。”能得柳之妙趣。较美成“烟里丝丝弄碧”略无逊色。
萧艾 苏州作。(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江南如诗似画的园林丽景是令人迷醉的。尤其是江南的芳春,江南的月夜。静安对自然之美有特殊的感受,如此词写月下的柳色和云里的疏星,均有不可凑泊的神韵。1905年春在苏州作。(《校注》)
沈茶英 “一片流云……还如许”这里王国维似乎在说:离开“小窗”似的人间,寻觅流云,随它而去吧,不要再被人间“耽误”了“人生”。
陈鸿祥 六曲阑干、垂杨鹅黄,皆沧浪园景。盖此时作者已自海宁返回苏州。(《注评》)
佛雏 《蝶恋花》(独向沧浪亭外路)写垂杨:“六曲栏干,曲曲垂杨树。展尽鹅黄千万缕,月中并作濛濛雾”;《浣溪沙》(乍向西邻斗草过)写少女(作为自然的人):“发为沉酣从委枕,脸缘微笑暂生涡。这回好梦莫惊他。”前者,以朦胧传神,跟纳兰容若咏雪之“乱山重叠杳难分,似五里濛濛雾”,各擅胜场。昔人“绿杨宜向雨中看”之句已不得专美于前。后者,则娇痴如画,回视韦庄“绿云倾,金枕腻,画屏深”诸语(《酒泉子》),转觉生意索然。拟系于1904—1905年。
钱仲联 此词载于王国维早期作品《苕华词》里,是清光绪末年作者任教于苏州师范学堂时所作。前半写作者在沧浪亭外独步时所见地上夜景,后半写回到居室后天空的夜色。前后联成一个整体,表示夜色之美的可爱。(《鉴赏辞典》)
马华 等 “人间夜色还如许”一句没有了“人间何地著疏狂”的怨愤,代之以宁静、平和的心境,好像是说,自己可以关起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外面的世界也依然会循着它自己的轨迹向前行进,可以两两相安。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王氏有缘,能日日“独向沧浪亭外路”,获得“心随鱼鸟闲”的真趣,其诗人气质可见,其“填词自遣”的勤勉风貌可见!(《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