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窣地重帘
蝶恋花
窣地重帘围画省。帘外红墙,高与银河(《甲稿》作“青天”)并。开尽隔墙桃与杏。人间望眼何由骋。
举首忽惊明月冷。月里依稀,认得山河影。问取常(《甲稿》作“嫦”)娥浑未肯。相携素手层城(《甲稿》作“阆风”)顶。
窣(sù)地:犹言拂地。《宋史·五行志三》:“理宗朝,宫妃系前后掩裙而长窣地,名‘赶上裙’。”窣,下垂。
画省:尚书省。汉代尚书省中皆以胡粉涂壁,上画古烈士像,故称画省。尚书省是古代朝廷执行政务的总机构,但清代无此编制,此处当是用以指代国家最高行政机关。
银河:天河。
望眼:远眺的眼睛。
骋:谓骋目,放眼远望。
山河影:宋苏轼《和黄秀才鉴空阁》:“明月本自明,无心孰为境。挂空如水鉴,写此山河影。”旧题宋王十朋注:“《酉阳杂俎》载佛氏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也。”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天咫》:“释氏书言,须弥山南面有阎扶树,月过,树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也;空处,水影也。此语差近。”
问取:询问。取,助词无义。
常娥:即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
浑未肯:全然不同意。
层城:古代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水经注·河水》:“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
1906年罗振玉入京任职于学部。王国维与罗同行,这是他第一次到北京。这首词属《人间词甲稿》,发表于1906年4月,很可能是王国维初到京城有感而发。词中寓托似明似暗,很有“词之言长”的特色。
“窣地重帘围画省。帘外红墙,高与银河并”是一个环境封闭的意象。从垂地的重帘到高入银河的红墙,给人一种天地闭塞的感觉,而在“开尽隔墙桃与杏”的春天仍不打开垂地的帘幕,又给人一种落后于时令的感觉。这种层层封闭的环境很神秘,不大像是生活中实有的景物。但“红墙”是北京实有的景物,每一个初到北京的人大概都会留下印象。“画省”本是汉代对尚书省的别称。尚书省是国家最高行政机关,当然位于都城。但清代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已无尚书省的编制。那么,作者选用这个已经过时的名称,除了取其古雅之外,恐怕就是以之指代国家最高行政机关了。从这两个词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封闭的环境很可能是用来象征北京官场的。王国维曾经生活在比较开放的都市上海,曾经如饥似渴地追求西方的新学,因此他对天子脚下的北京有这种印象不足为怪。“银河”,《甲稿》本作“青天”。改作“银河”,当是为了和后边的“明月”相呼应。
“开尽隔墙桃与杏”写春天花木的繁盛,也暗示着西方新思想和科学文化的繁盛。而“隔墙”则进一步强调了京城之中对这些新东西的冷漠与隔膜。“人间望眼何由骋”是失望也是追寻——怎样才能打破这种因循的封闭,为大家的视野开拓出一片新天地来呢?
“举首忽惊明月冷”忽然转换场景,使气氛变为冷落、凄清。而“月里依稀,认得山河影”则进一步使气氛变得沉重。月中有山河影的说法据说来自佛经,但后来经常有作者用这个典故来慨叹故国山河的沦丧。如南宋王沂孙咏新月说:“看云外山河,还老尽,桂花影。”(《眉妩·新月》)王国维写这首词的时候清朝还没有亡,不过它的灭亡也只在三五年之间了。这几句,暗示和象征的味道也很浓:“山河影”暗示了对国家和政局的忧虑,“明月冷”则有一种警觉和反省的意味。由此而引出了最后两句:“问取常娥浑未肯,相携素手层城顶。”“层城”,《甲稿》作“阆风”。层城和阆风都是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仙人所居的地方,这两句的联想当来源于屈原《离骚》的“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屈原为寻求理想中的贤君而上下求索,当他登上昆仑山的阆风之顶时回头观望,不觉流下泪来,因为人世间并没有他所寻求的那种女子。“求女”,是代表着某种遇合的。王国维在这里略改其意,他说:我希望嫦娥与我携手登上昆仑山顶,可是她全然不肯答应我。这同样是“求女”而不得。“常娥”到底指谁?也许作者心中确有其人,但更可能只代表一个理想中的“贤君”或志同道合的“贤臣”的幻影。因为自戊戌变法失败,清王朝已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现在是任凭出现什么样的人才也无力回天了。更何况王国维并未进入官场,只是一个刚刚来到北京的忧国忧民的书生而已。
王国维幼读诗书,受儒家思想熏陶,不乏“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心。同时他又生逢世纪之交,醉心于西方先进的科学文化,不乏开阔的眼界和理智的头脑。因此,他为国家和民族的落伍与闭塞而忧心焦虑,渴望为改变这种现状作出自己的努力。这首象征意味颇为浓厚的词,就是他这种思想心态的流露。
有趣的是,这首词中帘幕重重和望眼阻遮的意象,使我们联想到欧阳修的一首《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清代词学家张惠言认为这首词有屈原《离骚》的含义。他说“庭院深深”就是《离骚》的“闺中既以邃远”,“楼高不见”就是《离骚》中的“哲王又不寤”。而“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正是屈原在“求女”而不得之后悲哀的慨叹。王国维是注意到了张惠言这一说法的,因为他在《人间词话》中曾经批评张惠言的这种说法是“深文罗织”。而在这首词中,他却似乎有意模仿欧阳修的那些意象。如“重帘”和“帘幕无重数”,“帘外红墙”和“庭院深深”,“开尽隔墙桃与杏”和“雨横风狂三月暮”,“人间望眼何由骋”和“楼高不见章台路”,等等,都有某些相似之处。在有了这么多相似的意象之后又使用《离骚》“求女”的典故,这就不像是无意的了。由此可见,王国维在批评张惠言的同时也不免受到他的影响。
辑评
周策纵 读《蝶恋花》(下引本词)不能不令人想起东坡《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二词皆格韵高远。东坡由天上想到人间,又希慰于天上。初以天上凄冷,乃觉人间或异。然人间亦有悲离,仍不免终古之遗憾。惟人间于悲离之外,犹有欢合,如月有晴圆之时,故仍望人能长久。此东坡终能达观自适处。静安则不然,由人间想到天上又颓然坠到人间。其所见之人间,不但“重帘”围困,且“红墙”齐天,虽墙外繁花绚烂,却隔绝不可见。此景固绝似为五十年后冷战世界中之吾人所写,然由静安观之,则为永恒而普遍之世界。乃举首望月。有温慰乎?无有也,天上之冷,或较人间尤甚。且此清冷之境中亦可见到人间之影子,则其情况殆亦约略相类耳。况嫦娥终不肯下降,则人间之隔离凄冷,尤可想象,于是此“人间词人”,依然茫茫无归,令人无可奈何。
陈永正 词人也许还未能忘情于仕途,他希望能通过政治改革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在立宪派积极活动的时候,静安来到北京,免不了受到立宪风潮的影响。末二语见意。作于1906年春。(《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推崇“屈子文学”,赞颂屈原之“廉贞”,故鄙弃“画省”,追寻“阆风”。此词实亦可视为境界说中之风骨赞!(《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谭汝为 诗人在赏月时,忽发奇想,邀请月中嫦娥携手同游。此词想象之瑰奇、意境之高绝,确如樊抗父的评语“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
马华 等 这首《蝶恋花》是词人对“尚书省”中古义士像有感而发写下的词作。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通览全篇,可知作者借写幻景而抒发遗世独立的孤高情怀。读者从旁亦可稍稍理解作者旁若无人、我行我素的性格特质。(《解说》)
彭玉平 此词的政治隐喻就更明显。王国维在词中简直是直陈自己的政治抱负,希望能与嫦娥携手到天帝所在的层城顶(朝廷)。但王国维身处在“窣地重帘”以及帘外高及银河的“红墙”之中,桃杏虽然开尽,风华却在“隔墙”,他其实不闻春色。“人间望眼何由骋”,写尽其黯然孤寂之意。作者转而寄望于月中山河,但携手的愿望也被嫦娥“浑未肯”。有学者将王国维的这种对理想的憧憬和现实的困顿与当时的立宪风潮结合起来,或可备一解,因其中的政治内涵确实是脉息可感的。(《王国维的“忧世”说及其词之政治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