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闻说金微

临江仙

古来写闺人思念征夫的作品，以“感情的事件”取胜者多，以“感情的境界”取胜者少。其原因在于，战争造成征夫思妇生离死别的社会现实，而诗人或出于反战的思想，或出于对他们的同情，有意识地反映这种社会现实，所以虽然也有许多感人的好作品，但其内容、感情都离不开征人和思妇离别的具体情事。因此这类题材的作品往往以其思想性及所表现的感情之真挚动人取胜。如杜甫的《新婚别》、王昌龄的《闺怨》、金昌绪的《春怨》等。但词是在晚唐才成熟起来的，而且是单纯娱乐性的，并不像诗那样有一个抒情言志的传统。所以，词的好坏往往不在它说的是什么，而在于它有没有写出一种富于言外意蕴的“境界”，这也就是《人间词话》中所说的“词以境界为最上”。王国维在这首词中实践了他的理论，在塑造了一个对丈夫有真挚深厚之感情的思妇形象的同时，也写出了一种“感情的境界”，从而在征人思妇的传统题材中别开生面，给读者留下了许多感发联想的余地。

“金微”这个词，是唐人常用的。如徐彦伯《闺怨》的“征客戍金微，愁闺独掩扉”，孟浩然《赋得盈盈楼上女》的“空床难独守，谁为报金微”，张仲素《秋闺思》的“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等，都是把“金微”当作征人远戍之地的代名词。“金微”本是山名，其地远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唐朝贞观年间曾在那里设都护府。在一个古代闺中女子的眼里，那地方真是远在天边，只有梦魂才能到达，所以是“闻说金微郎戍处，昨宵梦向金微”。“闻说”征人的消息，马上就“梦向”其地，没有“不知何路向金微”的顾虑，也没有“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的忧惧，平淡的口气中令人感受到一种迫切的与征人相聚之渴望。

但纵然如此也还是来迟了一步，现在他的部队又开往辽西去了，辽西与金微远隔大漠，思妇的梦魂徒劳往返。而且，即使思妇的梦魂真能追上部队，也没有办法找到她的心上人。因为在那大军驻扎的地方，千千万万的营帐在月光下的阴影把沙漠都遮暗了，千千万万的战马嘶鸣淹没了梦魂微弱的呼唤。不管思妇有多么迫切的愿望和多么坚强的意志，她的追寻也只能是徒劳的。

下片是这个女子失败后的慨叹。她说：你就像早开的梅花，我就像梅花的树叶，当我来到的时候你已经凋落，我们命里注定不能够同枝并蒂。我们知道，梅花和一般的花不同，它要到花谢了之后才生叶，所以梅花的花与叶是“可怜开谢不同时”。这对叶来说，当然是怨，但她怨的不是花不肯等待自己，也不是上天安排的不公，而是自己，是自己来得太晚了，是“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这令我们联想到封建社会旧道德的“三纲五常”，即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臣、为子、为妻者对为君、为父、为夫者永远要保持单方面的忠诚，不但不可以“疑”，而且不可以“怨”。这就是旧时小说戏曲里常说的，“天子圣明，臣罪当诛”。君臣如此，夫妻也是如此。词中这个女子，在经受了绝望的打击之后，对丈夫，对上天安排的命运，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而且把一切的错误都归咎于自己，可以说是“女德”的典范了。

然而，“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带给读者的，却并不仅仅局限于对天命和封建纲常的联想，它也可以使我们联想到另外一种“感情的境界”：一个人付出千辛万苦去追求某种理想却终归不能够实现，但这种理想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不因自己的失败而贬低理想的价值来取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他宁可自己担荷失败的痛苦而对理想却无怨无悔。这种精神，不能不说是一种难能的美德。这也正是王国维自己处事的态度。

辑评

周策纵　小杜十四年后重访湖州十余岁之垂髫者，其人已嫁生子，乃作“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迟暮之感，只缘失去时机而已，乃牧不悲时间而怨迟去与狂风。若静安：“郎似梅花侬似叶，朅来手抚空枝，可怜开谢不同时，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亦是时机差错感叹处，然其迟暮之感则为与生俱来者，不可免者，故更富于希腊式悲剧意味。

萧艾　我国文学有用比兴手法之传统，自屈宋以来，多以男女之情，喻君臣之义。此词或亦深含此意。又，王阮亭词有“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之句，人遂以“桐花凤”称之。然较之此词中之“郎似梅花侬似叶”，瞠乎后矣。

陈永正　写思妇之情，真切动人。前数语颇有刘皂《朔方旅次》诗的情调。过片二语甚有新意，“手抚空枝”四字，化陈腐为神奇，读之令人低徊掩抑，不能自已。作于1906年。（《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熟读三代两汉之书，此词或为读史有感，而以“吴侬软语”写之。“郎似梅花侬似叶”，吴歌中常见，读来倍感亲切自然。（《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吴蓓　“郎是梅花侬是叶，……可怜开谢不同时”“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与其说这是诗词中常用的修辞手段，毋宁说它表达着静安对于情爱中男女关系的体认以及由此带来的痛苦的理解。（《无可奈何花落去》）

马华 等　委婉地表达了女子对恋人的无限情意及不能同在一处的悲哀，但虽然哀伤，却无怨怼，令人想起“温柔敦厚”的“诗教”。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用梅花与梅叶比喻夫妻关系，颇新奇。梅花正开时叶已脱尽，梅花落尽时新叶方生。作者特用这一比喻表述思妇不得伴郎君的怨情，且有含蓄之美！“朅来手抚空枝”，多么沉痛！（《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