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急景流年

蝶恋花

急景流年真一箭。残雪声中,省识东风面。风里垂杨千万线。昨宵染就鹅黄浅。

又是廉纤春雨暗。倚遍危楼,高处人难见。已恨平芜随雁远。暝烟更界平芜断。

急景流年:形容光阴易逝。宋晏殊《蝶恋花》词:“急景流年都一瞬。”急景,急驰的日光。流年,如水般流逝的光阴年华。

一箭:谓光阴似箭。

残雪:尚未化尽的雪。唐杜审言《大酺》:“梅花落处疑残雪。”

省识:犹认识。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画图省识春风面。”

垂杨:垂柳。

染就:染成。

鹅黄:淡黄,像小鹅绒毛的颜色。

廉纤:细小,形容微雨。唐韩愈《晚雨》:“廉纤晚雨不能晴。”

暗:遮蔽。南朝梁刘孝威《妾薄命》诗:“惊沙暗井陉。”

危楼:高楼。

平芜:草木丛生的平旷原野。宋欧阳修《踏莎行》词:“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暝烟:傍晚的烟霭。

界断:隔开。

这实际上也是一首思妇之词,但在景色描写之中,流露出一种对高远开阔之境的向往以及这种向往被现实遮断的悲哀。

“急景流年真一箭”显然是套用晏殊《蝶恋花》的“急景流年都一瞬”,因为晏殊那首词正是写初春心情的。只不过,晏殊那首词透着一种旷达,而王国维这首词透着一种执着。“残雪”,是尚未化尽的雪。此处的“残雪声中”可以是积雪融化之声,但我们也可以想象,那是春天快来时所下的最后一场夹杂着小雨的雪的声音。在飞逝的光阴中,在细碎的小雪中,春天又悄悄地来到了。“省识东风面”,是套用杜甫咏昭君的“画图省识春风面”。杜甫那个“春风面”指的是美人的容颜,这里的“东风面”则是指春天的容颜。“风里垂杨千万线”,写东风使杨柳的垂枝变得柔软婀娜;“昨宵染就鹅黄浅”,写一夜之间柳枝就出现了淡黄色的新芽,这令人想起“忽见陌头杨柳色”的惊喜。季节交替是自然规律,就像春花不能够长在一样,冬雪也不可能长在。现在,春天真的来了,可是春天对楼中思妇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又是廉纤春雨暗。倚遍危楼,高处人难见”,冬天是门窗闭锁的,不能够“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蝶恋花》),那么春天呢?春天虽然可以把门窗打开了,但春天又有春雨的阻隔。朦胧的春雨把眼前一切都遮蔽了,纵然打开门窗,纵然登上高楼,还是无法纵目远望。“倚遍危楼,高处人难见”的“人”,既泛指视线中所能看见的人,又暗指思妇心中所思念的人。“倚遍”,是尝试尽了所有的位置和角度仍然无济于事,这个词传达出一种内心的焦急和渴望。“又是”,说明已经不止一年如此,每年从冬盼到春,其结果都是如此。而“危楼”和“高处”,则暗示出这个女子的寂寞和孤独。

“已恨平芜随雁远。暝烟更界平芜断”,是王国维很喜欢用的句式。如“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蝶恋花》)、“已坠前欢,无据他年约”(《蝶恋花》)等,都是写进一步的不如所愿。大雁春天要北归,那可能也正是征人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本来是大雁在原野上越飞越远,最后望不见了。但作者说,是眼前这片原野随着大雁的北飞而越铺越远,使人不能一眼望尽。这就使静的原野产生了动的效果,给人一种人力有限,不能像自然原野那样无限伸展的遗憾。不过尽管如此,那遥远的地方总还存在着思妇的希望。可是现在天已黄昏,傍晚的烟霭已经升起,渐渐遮住了思妇的视线,远处的原野也逐渐看不清了。

传统的题材,传统的手法。与唐宋词中的同类作品大同小异。然而它所传达的感发却与那些作品颇有一些不同。如欧阳修《蝶恋花》的“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令张惠言联想到屈原《离骚》的“哲王又不寤”;晏殊《蝶恋花》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令王国维联想到“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一种境界。而王国维自己的这首词,则在登楼望远的怀抱之中,又似有一种重重阻隔的憾恨和光阴似箭的焦虑。雨暗烟暝的意象作者用过不止一次。在《乙稿》的一首《菩萨蛮》中他还说过:“红楼遥隔廉纤雨,沉沉暝色笼高树。”同样是廉纤的春雨,同样是昏暗的暝烟,同样是执着的思妇。这使我们联想到王国维一生的追寻探索。他最初试图通过研究哲学解决社会人生问题,后来发现此路不通就又转而研究文学,最后又从文学走向史学。尽管他在这些方面都有累累的成果,但却始终不能找到他所要找的一条解决人生问题的出路,所谓“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诗)。他内心中总是有一种向高远处追寻的渴望,但现实却总是不如人意。再加上他性格中天生就有一种悲观的倾向,所以那思妇望而不见的悲伤在他笔下就化成了雨暗烟暝的层层阻碍,在他的词中似有意似无意地常常出现。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陈永正 冬去春来,时光易逝。这里抒发的不光是年华迟暮的感慨,也许还有在探索过程中遇到挫折时的痛苦。《人间词话》把“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一境,而本词中正表现“望而不见”时的忧思。作于1906年初。(《校注》)

陈鸿祥 危楼、高处,兀立遗世,亦东坡“高处不胜寒”之意,而“急景流年”不限于时序更迭,乃在远瞩比流年更悠长的人生前景。(《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不过,王国维此处手段更为高妙,因为“青山”为实,“青山”对平芜的界断是真界断,而暝烟只是一片雾霭,因此为虚,而且在视觉上,迷茫的烟云看起来更有扑朔迷离、神秘玄远的感觉,由此可看出词人造诣,已臻化境。

钱剑平 (系于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祖保泉 有意远望,而为“暝烟”界断,自然有“恨”。恨什么?耐人寻味。我们只能依据这首词描绘的“意”与“境”来揣度:作者新春来瞻望,有所期待,然而前景不明,便有苦闷。此词就是此番苦闷的形象化反映。其他,我以为不必踹实。(《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