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绰约衣裳
踏莎行
元夕
绰约衣裳,凄迷香麝。华灯素面光交射。天公倍放月婵娟,人间解与春游冶。
乌鹊无声,鱼龙不夜。九衢忙杀闲车马。归来落月挂西窗,邻鸡四起兰釭炧。
元夕:旧称农历正月十五为上元节,是夜称元夕。
绰约衣裳:谓身穿美丽服装的女子身影。绰约,柔婉美好貌。《庄子·逍遥游》:“绰约若处子。”
凄迷香麝(shè):谓使人迷茫失措的各种化妆品之芳香。凄迷,迷茫。唐李贺《开愁歌》诗:“白昼万里闲凄迷。”香麝,麝香一类化妆品的香气。宋周邦彦《解语花·元宵》词:“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华灯:彩灯。
素面:美人白皙的脸。
月婵娟:唐孟郊《婵娟篇》:“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妓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婵娟,色态美好貌。
解:懂得,知道。晋陶潜《九日闲居》:“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
游冶:出游寻乐。
鱼龙:古代百戏杂耍之一种,由艺人持珍异动物模型表演,有幻化的情节。见《汉书·西域传赞》颜师古注。此处指鱼形龙形的各种花灯。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不夜:没有黑夜。形容元夕灯火照耀如白昼。
九衢:纵横交叉的大道,繁华的街市。唐韦应物《长安道》诗:“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
忙杀:忙极了。
闲车马:指人们游玩所乘的车马。
兰釭炧:见《采桑子·高城鼓动》注。
据佛雏先生引王国维的父亲王乃誉日记记载,1904年正月十三日“静(安)健(安)之沪”。所以,这首描述士女如云、九衢繁华的《元夕》,很可能就是这一年在上海所作。这段时间,王国维正在上海主编《教育世界》。
“绰约衣裳,凄迷香麝。华灯素面光交射”,是写游人中的那些女士。“绰约”本来是形容柔婉美好的姿态,怎么用来形容“衣裳”?其实,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形成了不同的姿态。上海是开放较早的城市,元夕是观灯游玩的节日,女士们都把最时髦的服装穿出来展示,我们可以想象到:在拥挤的大街上,身着漂亮服装的女士到处可见,而且不但如此,空气中还散发着各种化妆品的香气,令人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醉之感。此处的“华灯”,不仅有传统的彩灯,当也有现代的电灯,因为上海是我国最早发展电力工业的城市,早在19世纪80年代,上海市的外滩、南京路等街道上就开始有了电灯,到1904年的时候,上海已有了高压线路,可以提供动力用电了。在这样一个城市的元宵节之夜,华美的灯光自然会给人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素面”与“华灯”相对,愈见人之美丽与灯之光彩,所以说“光交射”。这开头三句,以美丽的形象、光线和辞藻写出了一个近代大城市繁华热闹的元夕景象。
但正月十五本是月圆之夜,城市的夜晚除了人工的灯光之美还有自然的皓月之美。“天公倍放月婵娟”是说,上天好像有意与人间争胜,所以今晚的月亮也分外光明、美丽。秦少游《望海潮》的“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是说华灯的美妨碍了月光的美,而这里却是说:城市的灯光美,月亮的月色也美,好像大自然也在为繁华的城市和欢乐的人群助兴。于是,在这冬日余寒尚未全消的元夕,人们已经开始领略到春天的美好了。
“乌鹊无声,鱼龙不夜。九衢忙杀闲车马”仍是写大街上的繁华热闹。在古代诗词中,乌鹊的啼鸣常常用于衬托夜晚环境的冷清与凄凉,如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曹操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都是如此。而“乌鹊无声”则是说,满街游人的喧哗和花灯的明亮使乌鹊匿迹无声,这是写元宵节夜晚之不同于一般夜晚。另外,“乌鹊”这个词是用来和“鱼龙”相对仗的,这又是在修辞上的考虑。至于“鱼龙”这个词,则是人们写元夕的诗词中最常用的一个词语,例如辛弃疾咏元夕的“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等。“九衢忙杀闲车马”,当然是说大街上车马拥挤奔忙不息。但“忙杀”与“闲”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比:人这一辈子永远在忙,忙完了工作又忙玩乐,而且为了玩乐而彻夜“忙杀”。什么时候才有真正的“闲”?当你终于“忙”完了的时候,元夕已经过去了,是“归来落月挂西窗,邻鸡四起兰釭炧”。月已西沉,鸡鸣报晓,油灯熄灭,这是一个结束。这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结尾与一夜间的游乐繁华形成了一个对比:一夜是很容易过去的,一生不是也很容易过去吗?到你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尘世间的一切繁华都已如梦幻泡影一样消失了。“九衢忙杀闲车马”,看起来是在点评别人;而自己,这一夜岂不是也参加在这“忙杀”的行列之中?——这又近于“可怜身是眼中人”了。
王国维喜欢写梦后窗前的景象,如“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少年游》),“梦醒即天涯,打窗闻落花”(《菩萨蛮》),“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点绛唇》),都是写梦醒后的冷清。“归来落月挂西窗”,与那些景象是相似的,但却是写一夜狂欢后的冷清。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在作者心中,狂欢和大梦并没有很大区别。即使是在写人生欢乐的时候,作者的内心也仍然笼罩着一层“人生如梦”的悲凉。
辑评
蒋英豪 王国维词亦有一首而糅合前人数首之句的,如《踏莎行·元夕》:(下引本词)实际上是糅合了东坡《蝶恋花·密州上元》、清真《解语花·上元》、幼安《青玉案·元夕》而成。“绰约衣裳”,取自清真“衣裳淡雅”;“香麝”一辞,即从东坡“帐底吹笙香吐麝”及清真“满路飘香麝”而来。“华灯素面光交射”,即清真“灯市光相射”。“天公倍放月婵娟”,即东坡“明月如霜”。“人间解与春游冶”,即清真“嬉笑游冶”。“鱼龙不夜”,即幼安“一夜鱼龙舞”。“九衢忙杀闲车马”,即幼安“雕车香满路”。
萧艾 一九〇六年在京作。
陈永正 写元夜欢游、观灯赏月的情景,虽无甚新意,亦自可喜。“忙杀闲车马”五字颇有讽意。此词当作于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元夕(1906年2月8日)。(《校注》)
陈鸿祥 本月十三日(2月28日),偕弟国华自海宁来沪。(据王乃誉日记)其《踏莎行》(元夕)词,或即作于抵沪以后,盖记海上元宵灯火之盛耳。(系于1904年甲辰正月)(《年谱》)又:辛词以“灯火阑珊处”作结,王词则以“邻鸡四起兰釭炧”收尾,盖皆寓《易经》“既济未济”之意。(《注评》)
佛雏 1904年元夕,静安在上海。据乃誉《日记》。甲辰即1904年正月十三:“静(安)健(安)之沪。”词中繁华光景,上海足以当之,故系于此(1904年)。1905年元夕,静安在海宁。据乃誉《日记》,乙巳即1905年正月十五:“健(安)理行李(按,赴沪就学)。令静(按,时静安在海宁家中)付五十元(向农报馆取),余亦付五十元(按,均为健安学费)。”又,据赵《谱》,1906、1907两年元夕,静安均不在北京,后者在海宁,前者可能在苏州。
王振铎 周邦彦《解语花·上元》词:“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王国维此词即从周词化出。
马华 等 这首词读来轻松明快,与王国维抒写情怀,郁郁不欢的词有所不同,使人心为之一畅。(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系于1904年)
祖保泉 我揣度这是王氏填词开始阶段的习作。学填词,当然会研习前贤制作。照我看,王氏的“元夕”词是研习周邦彦《解语花·元宵》、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之后的习作。(《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