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百尺朱楼

蝶恋花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轻雷:隐隐雷声,此处喻指车声。西汉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不间:不间断。间,空隙。

窈窕:娴静美好貌。《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闲中:闲暇之中。白居易《奉和裴令公新成午桥庄绿野堂即事》:“远处尘埃少,闲中日月长。”

车尘:车行扬起的尘埃。唐温庭筠《秋日》诗:“天籁思林岭,车尘倦都邑。”

树杪:树梢。

陌上:路上。

薄晚:傍晚。薄,逼近,靠近。

流潦(lǎo):地面流动的积水。《韩诗外传》卷二:“降雨兴,流潦至,则崩必先矣。”

《人间词乙稿》此词题下注曰:“《甲稿》末之《蝶恋花》本填此调,因互有优劣,故两存之。”所以我们要把这两首词比照来看。在《蝶恋花·莫斗婵娟》的讲解中我们提到它的写作起因可能是为罗振玉鸣不平,但词中那种强烈的感发打破了这具体“事件”的局限而产生了一种给读者以更广阔之联想空间的“境界”,因此我们读那首词的时候不必了解它的“本事”,也会产生强烈的感动。两首词相比,《蝶恋花·莫斗婵娟》的感情较为激切,而《虞美人·碧苔深锁》的感情则较为和婉。一个带有初始感发的强烈激情,一个经过了淘洗熔炼而显得更为高洁与纯净,显然是“互有优劣,故两存之”。

这是王国维最有名的一首词,其隐喻多义的文学意象、自然流露的哲理思致和悲天悯人的意识形态,在《人间词》中具有代表性。

判断一首词有没有言外之意,需要看作者的身世经历和他的思想状态,还需要看他所处的时代大环境对他的影响,更需要看作品本身的口吻和姿态。为什么我们说这首词不是一首传统性质的思妇之作而是包含了哲理与意识形态之隐喻的作品?那是因为,当我们读到“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这一句的时候我们会强烈地感觉到:那“陌上楼头”之辽阔广泛,那“尘中”的痛苦和“老”的悲哀,都已经超越了一个思妇的狭窄范围;那种悲天悯人的感情和对这个世界透彻的了解,已经不属于作品中的思妇而属于作者本人了。而当我们有了这种感受之后再返回头去品味全首词就会发现,这首词几乎每一句之中都是包含有隐喻之含义的。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是写思妇居住的环境。古人常以居处之高来象征楼内之人的高洁与脱俗,如《古诗十九首》的“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是一例。所以这“百尺朱楼”是以居处环境来烘托人物形象。“临大道”,也许可以说出于曹植《美女篇》的“青楼临大路”,但用意有所不同,这里的“临大道”是为了引出下边的一句:“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轻雷”,是指大道上的车马声。杜甫《乐游园歌》云,“白日雷霆夹城仗”;李商隐《无题》诗云,“车走雷声语未通”,都是以雷声形容大道上的车马声。今天,凡在交通干线的公路两旁居住过的人对那种昼夜不停的噪声恐怕也都有深刻印象。“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的是思妇,那是一个孤独寂寞的美丽女子站在高楼之上盼望她所爱的人归来,颇有温庭筠《梦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的意味。如果我们单从这个角度看,则这上半阕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思妇之词。

但下半阕中“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的口吻却提醒了我们:作者在上半阕之所以这样写,也是有一定的隐喻作用的。首先,“楼外轻雷”似可以代表世俗的尘嚣,而“百尺高楼”则象征了一种精神的境界和智慧的高度。二者本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完全可以互不相干,但那“闲中数尽行人小”的行为姿态却把二者联系起来了。而这种居高临下又与红尘难舍难分的意境,在《人间词》中是不止一次地出现过的,如“夜起倚危楼,楼角玉绳低亚。唯有月明霜冷,浸万家鸳瓦”(《好事近》);如“人间曙。疏林平楚。历历来时路”(《点绛唇》);最具象征意义的,则无过于《浣溪沙》的“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了。其次,那关怀着恋人的思妇,似乎也象征着一种关怀着人间的精神与理念。盖因旧时养家糊口、争名逐利都是男子的事,所以往往是男子在红尘中陷溺较深。相比之下,女子对名利之事看得比较淡一些,所以古代有许多故事和神话常常塑造一些女神的形象去安抚和慰藉那些在红尘中失意的男子。王国维还在一首写思妇的《好事近》中说过,“独向西风林下,望红尘一骑”。那“西风林下”的超脱、“红尘一骑”的执迷和“独望”的对唤醒迷途的期待,似乎与这里的意境也有某种相近之处。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一类是老庄之徒,他们总是站在高高的云端讽刺嘲笑我们这个世界的肮脏和龌龊;另一类是儒家之徒,他们从感情上与这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从理智上又不能忍受这个世界的龌龊,他们致力于改变这个世界的现状却又常常遭受到沉重的甚至是致命的打击。王国维就属于后一类。他在词中经常写到登高望远,但他的视线永远是注意着人间而不是注意着天上。那种瞭望,是焦虑而不是排遣,是痛苦而不是超脱。因此,那“百尺朱楼临大道”的“临”,不免令我们联想起屈原《离骚》“忽临睨夫旧乡”的“临”。“百尺朱楼”中的这个女子,她居处之地的高远和“人窈窕”的娴静美好本来是超凡脱俗的,但“不间昏和晓”的“楼外轻雷”是使她不能与红尘隔绝的环境;“独倚”的孤独寂寞暗示了她内心无法与红尘隔绝的爱情;“闲中数尽行人小”的行为则流露出她所有的希望与理想也都是寄托在红尘之中的。而且还不仅如此。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则这“闲中数尽行人小”的口吻中也包含有从高处俯视红尘中人的一种旁观者之冷静的观察和反思在里面。

“一霎车尘生树杪”也可以有现实的和隐喻的两种含义。“车尘”,是车后扬起的灰尘。车尘本生于地上,为什么会“生树杪”?这里边可能有远近不同距离的景物落在同一平面上所产生的视觉偏差。这句的意思是说:楼上的思妇注意着远方驰来的每一辆车子,希望其中有一辆是她所期待着的人乘坐的。但那些车子都没有在楼前停下而是继续向前驰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失望的车尘。但是,所谓“尘”,其实是一种污染。晋朝的陆机说,“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为顾彦先赠妇》),那京洛的尘土是用来比喻世俗之污染的。王国维自己也说过,“七月西风动地吹。黄埃和叶满城飞。征人一日换缁衣”(《浣溪沙》)。那里边的埃尘也许可以说是以写实为主,隐含着象征之意,但《蝶恋花》中“只恐飞尘沧海满。人间精卫知何限”的飞尘就有很明显的象征之意了。当世俗的堕落越来越严重的时候,人间的灾难也许就要到了。楼外的行人固然避不过,楼上的观察者也同样避不过。“都向尘中老”的“老”字,有零落凋伤的意思。你可以是清高的也可以是理性的,但是只要你并没有割断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你所爱和所关怀的人和事,你就无法摆脱同他们一起零落凋伤的命运。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是从救世主的一面来说的。而“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则是出自苦难众生的叹息,是自古至今所有那些善于观察人生却无力把握命运的智者的悲哀。

“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如果我们从现实的角度理解,自然是楼中女子为雨中未归的行人忧虑。但倘若也从隐喻的角度考虑,则人世间又有多少灾难是我们人可以逆料的?傍晚时分下起雨来,明天大街上将到处都是污水与泥泞,路人又将面临另外的一场灾难!纵观整个人类的历史,不是也贯串着许许多多这种变化无常的灾难吗?

从高楼上俯视大道,会产生这么多联想,这大概也只有王国维这种兼有诗人和哲学家气质的人才能做到。其实王国维还写过一首咏蚕的诗,诗中说,蚕辛辛苦苦地操劳,繁殖子孙,然后再“辗转周复始”,它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人活着到底为什么”的问题。人之不同于其他生物是因为人有理想而且有用以实现理想的智慧。但人的短暂一生往往不但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而且还要忍受许多苦难。这样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这当然是一种极度悲观的人生观,也许是应该批判的。但我们必须看到,他的这种悲观正是由于他对人生的极度执着造成的。楼中那个窈窕的女子,尽管楼外的大地上有“轻雷”的噪声,有“树杪”的“车尘”,有“薄晚”的风雨,有“明朝”的“流潦”,但是她所关怀、所期待的和所爱的仍然都在楼外的大地上而不在缥缈的虚空中。她与大地上的那个世界永远是休戚相关的。

辑评

樊志厚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王国维 (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周策纵 况周颐曰:“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此所谓“万不得已”,亦即余所谓“无可奈何”之境。静安《蝶恋花》中“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老”而称“都”,“明朝”下著一“又”字,便使风雨外有万不得已之感跃然纸上。又:(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蒋英豪 (见《蝶恋花·昨夜梦中》辑评)

王宗乐 这首词的妙处,在赋予时间、空间和人物的代表性:以一霎代表永恒时间,以一隅代表整个的世界,以少数人物代表全人类。在这一首词中,从昏到晓便是永不停止的时光之流,高楼和大道即是全世界的缩影,妇人和行人即是全人类的代表人物。这就是诗人之眼观察宇宙人生而得到的一种妙悟,诗人之笔又能写得如此真切。

祖保泉 人生就是痛苦!——作者在这词里所吐露的就是这句话。然而他表达得多么委婉!这独倚阑干的窈窕之人,是个淑女吗?那她正在惦念着尘雾中的行人。是个静思的哲人吗?那他正在静观人世,叹息着人类只在尘雾、流潦中有所追求,也就在尘雾、流潦中倒下去。是个绝望的失败者吗?那他判定自己的前程便是在痛苦中老死——“绝代红颜委朝露,算是人生赢得处”(《青玉案》)。多么惨痛啊!又,这个窈窕之人自视不凡吗?有之。他(她)自伤生不逢辰吗?有之。他(她)悲天悯人吗?有之。总之,这种作品,具有“象外之象”的特点。它除了文字所显示的“象”之外,还能使读者透过文字形象,看到一些在精神实质上与此类似的形象。这就是所谓“言近而指远”。

缪钺 此词之意是要说明,在人世中,无论是世俗中人或是自命为超世之人,当世变之来,均受其冲击而不能抵抗,而世变又是难以预测的。(《述论》)又:(见《浣溪沙·天末同云》辑评)

夏承焘、张璋 此词似写离情。上片是写会见以前的情景,她独倚阑干,等待着情人的到来。下片写会合以后的分离。“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是说离愁能使人老。辛弃疾词“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也证明这个问题。末了以景语作结,用明天天气会比今天更坏,来烘托离人愁上加愁的愁情。另外,此词中的“百尺高楼”与“车尘生树杪”是半封建半殖民地时期商业城市中洋楼与机动车的剪影。

萧艾 此亦静安自认为成功之作。龙沐勋收入《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极为人所称赏。

王文生 在这首词里,他把人的一生作了几个阶段的描写。“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以一己处在人生痛苦的轮回中而不自觉,只知“闲中数尽行人小”,而不知自己也是“行人”之一。第二阶段,“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从“一霎”而到“老”,说明“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蝶恋花》“阅尽天涯”),写出时间的无情和人生的飘忽。第三阶段,“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最后则是在西风苦雨中,自伤潦倒的一生。这里写的不是一时一己之感,而是王国维所认为的永恒不尽的人生悲苦,大有“人生长恨水长东”“此恨绵绵无尽期”之意。

陈邦炎 在静安看来,更可悲的是:无情的空间,固使居者与行者长相分离;无情的时间,更使居者与行者都在分离中老去。(《论静安词》)

陈永正 静安每以“隔”字讥弹南宋词人,如谓白石“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皆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其实他本人的某些作品又何尝不“隔”!《人间词乙稿·序》中,静安借樊志厚之名,称此词:“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于千秋之间。”细味之,则觉其用意虽深而用力太过,未免伤气。夏承焘、张璋《金元明清词选》评:“此词似写离情。上片是写会见以前的情景,她独倚阑干,等待着情人的到来。下片写会合后的分离。”此解似嫌稍实。全词皆写楼中人无望的等待,下片牵入陌上行人作衬,是加倍写法,并无“会合”之意。作于1907年秋。(《校注》)

陈鸿祥 读这首词,可以感受到尼采“超人”的面影。“百尺朱楼临大道”,上片首句可谓奇峰突起。然而,远处传来了隐隐雷声,高楼愈显空茫。鲁迅曾借“狗叫”来渲染黑漆漆“不知是日是夜”的狂人惊恐;王国维则以“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来点出因“雷”而发的晨昏莫辨的居高惶惑。所以,就不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而是已上高楼,俯看大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俨然尼采笔下的查拉斯图拉,他“达到了森林最近的市镇”,发问:“你们将怎样超人?”(高寒即楚图南译《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之《序言》三)当然,王国维并非要“教你们超人”。下片“一霎车尘生树杪”,正是鲁迅所写“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的“京华烟尘”世界。然而,鲁迅写“灰土,灰土”,是要显示“灰土”中的“求乞者”居于“布施者之上”,并以“无所为和沉默”来向“布施者”抗争(《野草·求乞者》),确有某种“超人”的韵致;王国维则在“一霎车尘”中写的是“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这里的“陌上”,既不是田野小径,也不是都市街衢,而是“百尺朱楼”所临的那条“大道”。故“陌上”与“楼头”,大道“行人小”与楼上“人窈窕”,虽亦有类似“求乞者”与“布施者”的对比,却并无抗争之意。“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意思是说,清晨熬到黄昏,“轻雷”终于带来了风雨。如同雨到尘消,朱颜亦随岁月消退。有什么可“伤”的呢?……陌上楼头,富贵贫贱,都不过是雨后“流潦”,意厚韵长,出神入化,这大概就是他所说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吧!(《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昨夜梦中》辑评)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章泰和 这是一首闺怨词。通过楼头思妇、陌上行人的思念,揭示人生苦短的哲理。

王英志 这首词思想价值不高,但艺术表现颇足称道。其写车声、行人、车尘、风雨等都生动形象而“不隔”,以其“真景物”来表现“真感情”(当然,这种感情比较颓丧),堪称“意与境浑”,主客观达到统一的境界。词表面上是写男女相盼又相离的恋情,但言近而旨远,有其弦外之响即深一层次的境界内涵——人生就是痛苦的哲理。这是一首“寄兴深微”之作,又是一首具有浓厚愁苦感情色彩的“有我之境”之作。(https://www.daowen.com)

周瑞宣 词中的美人,其实是作者思想感情的化身。那美人所思恋的意中人就是王国维所追求的解脱境界。

严迪昌 这阕词中未出“人间”字样,但同样表现的是他对人世间的认知。上片从空间中写时间,人就在“闲中数尽行人小”的时间流逝中渐渐消失“窈窕”音容身影,也即老去,只是未明言。下片则从时间倏变中出空间,路上的和楼上的——“陌上楼头”,全都随着滚滚红尘一起衰老。更触目惊心的是“都向尘中老”的陌上楼头的窈窕淑女或英俊年少,不仅仅形体有变而已,更将全难逃一番风吹雨打,与尘埃同被冲刷掉的命运!这当然不是“意境两忘、物我一体”的所谓“无我之境”的表现,实乃是西方尼采哲学思想等和本国的释道人生观,在王国维心中酵化的产物。他的感伤心绪有着浓郁的主体唯意志论色彩,绝非是“以物观物”的眼光。此词在写法上看似平易,其实相当绵密,上下片并非各写一层意蕴,而是对应观照,互为回环。下片终结,远不是“人间”的垂幕。在词人看来,其实又在启开又一轮的“闲中数尽行人小”。人世间就是如此地痛苦地在麻木的循环中往复运行。(《精选》)

刘伯阜、廖绪隆 本词“言近而指远”,作者借楼中人心意,弹奏出人生的愁苦与哀伤。

吴蓓 “百尺朱楼”突破传统的由“楼头思妇”和“陌上行人”这一套路所表现的闺怨题材,揭示了二者不间昏晓、无论阴晴的思念、希冀和担忧,而彼此的青春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尘嚣中(也就是在无尽的思念、等待和担忧中)暗暗消逝,从而指向人间触处皆愁、人生就是痛苦这一悲观主义哲理。看得出来,静安是将“楼头思妇”和“陌上行人”这一古典词中典型的情态做了一个整体的观照,由这一情态的双向构成同时落笔,断定两者的人生是等价的,由此引发更为耐人寻味的悲慨。此词并非理念的枯索演绎,它渗透着情感的体认,像“一霎车尘”三句,既有对爱情的感伤,又有对人生的咏叹,有着无尽的感发魅力,令人低回不已。此词融西方哲学的理趣与中国古典的情趣于一体,体现出了《人间词》的最高价值。惜乎在《人间词》中,这样的作品也只是殊音绝响。(《无可奈何花落去》)

刘烜 代表王国维爱情诗风格的,是《蝶恋花·百尺朱楼》:(下引本词从略)上片写红楼上的窈窕淑女盼夫君回来的孤寂的心情;下片写车从尘土中来到,风雨中暂短相会,明天又品尝离别的苦楚了。

雷绍锋 “百尺朱楼”句,晏殊《迎春乐》词:“当此际,青楼临大道。”又《蝶恋花》词:“百尺朱楼闲倚遍,薄雨浓云,抵死遮人面。消息未知归早晚,斜阳只送平波远。”“楼外轻雷”句,欧阳修《临江仙》词:“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独倚阑干”句,温庭筠《梦江南》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晏殊《蝶恋花》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冯延巳《鹊踏枝》词:“窈窕人家颜似玉。”“陌上楼头”句,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马兴荣、朱惠国 词写相思的凄苦和青春暗逝的悲意。上片从所居起笔,楼前大道暗示情人远去,不问昏晓表现情思抑郁,而“独”“闲”两字,点出抑郁根由。下片“尘生树杪”言盼而不归,人已惆怅,“尘中人老”则变怅而为怨,尤为凄恻。结拍设想明日西风吹雨,流潦满途,则人何以堪。词哀婉低回,缠绵悱恻,笔力深致。

鲁西奇、陈勤奋 实际上,不论是尘世中人,抑或自认为超世之人,都不能完全超脱于现实之外,“薄晚西风吹雨到”,当世道发生激烈变化,他们均不能加以任何抵抗,而只能逆来顺受,了却残生。而人世间的变故又是那样的频繁和不可预见。

艾治平 它合审美主客体为一,以此观照人世间悲苦,远非只是一首写男女之情的词。于此亦可窥见作者无法摆脱的人生即痛苦的哲学。

马华 等 居高处而望见行人小,体现了王国维的人生哲学。西方诗人多有咏此境的。如:“但丁咏自星辰俯视地球,陋细可哂,世人竟为此微末相争相杀;弥尔敦咏登天临眺,大地只是一点、一粒、一微尘。”(《管锥编》1318页)等等。王国维的登楼也如但丁、弥尔顿等登天吧。其境界不同于“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用王国维的话讲,前者是用诗人的眼光看世界,后者则是用政治家的眼光看世界。

王步高、邓子勉 这是首抒写相思旅愁的小词,表达了词人对人生的感慨。

徐培均 此词写都市街景,而意境幽深,诚如樊志厚《观堂长短句序》所云“往复幽咽,动摇人心”。

钱剑平 “言近而指远”是解读此词的关键。词中那个独倚阑干的窈窕之人正在惦念着尘雾中的行人。此人看似闲散,其实并非“闲”,而是一位沉思的哲人。她正静观人生,感叹人生尽在尘雾、风雨、流光中有所企盼,有所追求。人生的痛苦可见一斑。那位女子其实是位失败者,尽管自视不凡,但她绝望地看到并判断自己和那人都将在“尘中老”,在无望的企盼中老去,在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系于1907年)

胡邦彦 这首词的写作特点,是以佛家悲天悯人之怀,看尘世之芸芸众生,而自己即其中之一。没有发议论,讲道理,也没有情节,只从当前之所见所闻,小到车声与灰尘,推想以至于无穷。这种“捕捉”的功夫,由平日观察的深细得来。能者随处皆有诗,不能者春花秋月也无可说。

宫内保 结句是以“流潦”这个双声词结束的。……考虑到这一点,再重新想一想以“促节”的双声词结束的意义,就可以说,这种方法是使美(悲壮美)彻底化的极有效的方法。因为不管怎样,在以这种含有“促节”语气的双声词结束一阕时,读者当然会感到某种不安定的情绪,这种感觉最终必将归结于绝望感。

《人间词》的新意,如第一章所言,是在于其思想之新。即在祖述把宇宙的真实存在看成“盲目意志”、把世界说成是其“意志”的“表象”等叔本华的悲观哲学的地方,存在着王静安的“文学”的新意。这个倾向,可以在《蝶恋花》(百尺朱楼)中找到。(《王国维的〈人间词〉》)

祖保泉 王氏《乙稿·序》自许“《蝶恋花》之‘百尺朱楼’等”为“意境两浑”之作,我从“思与境偕”角度思忖之,表示认可。(《解说》)

彭玉平 词人到底忧虑什么呢?雷声不断,秋风劲吹,积雨成潦当然是忧的气象,这种对自然气象的忧虑,也可以理解为作者对身处的时代之忧。但更大的忧虑其实在于自认“窈窕”、身居高楼的独倚阑干之人,与从高楼下望去显得非常渺小的行人,其实“都向尘中老”,这是所有人生的宿命,所以带着普适的意义。(《以哲人之思别开词史新境》)

陈洪 它是把现实世界的象征性描写和下阕一种透彻的观照结合起来,二者无碍,由俗进圣,终归于“中道”,“中道”就是一个结合。这也是佛学常用的一个道理,就是现实世界具有假的一面,叫“假有”,也叫“妙有”,但是它背后这个“空”,“空”不是没有,不是无意义,而是说从终极的、本质来说,它是一种空的东西。那么,这二者的一种圆融,就是“中道”。(《“高楼”与“尘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