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掩卷平生

浣溪沙

掩卷平生有百端。饱更忧患转冥顽。偶听啼(《乙稿》作“鶗”)鴂怨春残。

坐觉无(《乙稿》作“亡”)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闲愁无分况清欢。

掩卷:读书有感,从而合上书本停下来思考的动作。唐李白《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诗:“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

平生:平素,往常。

百端:百感,众多思绪。唐韦应物《登郡寄京师诸季淮南子弟》诗:“徒有盈樽酒,镇此百端忧。”

更:经历,经过。转:渐渐转变。

冥顽:愚顽不化。唐韩愈《祭鳄鱼文》:“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

啼鴂(jué):杜鹃鸟。明汤式《风入松·寻春不遇》曲:“一声啼鴂画楼西。”

坐觉:于是乎就觉得。坐,犹“遂”。

无何:不久。《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

消白日:谓白日的时间被消磨掉。

更缘:又因为。

随例:依照惯例。唐姚合《游春》:“疏顽无异事,随例但添年。”

弄丹铅:谓点校书籍。丹铅,指点勘书籍用的朱砂和铅粉。唐韩愈《秋怀诗》:“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

闲愁:无端无谓的忧愁。

清欢:清雅恬适之乐。宋晏殊《蝶恋花》词:“四座清欢,莫放金杯浅。”

这是一首因理想失落而感到日常生活空虚无聊的小词。

“掩卷平生有百端”,是在读书之时忽然有所感触,引出了自己平生怀抱的众多思绪。但接下来作者并没有陈述自己那平生百端的思绪,而是把意思突然一转——“饱更忧患转冥顽”。他说:我本来在读书之后有许多想法和志意有待在人生中实现,可是当经历了人生那么多的忧愁患难之后,我渐渐地反而对人生没有以前那么灵敏的感受和那么强烈的愿望了。“冥顽”,是一种愚顽不化的样子。人太敏感了,理想太高远了,感情就容易受到伤害,反倒是愚钝冥顽之人,精神上没有很高的要求,比较容易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正如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一文中所引楼钥论周邦彦的话,说他“壮年气锐”,而晚年“学道退然,委顺知命,人望之如木鸡”,那便是“饱更忧患转冥顽”之一例。在人生忧患之中,倘若真能像木鸡一样对痛苦毫无感觉,倒也不失为自我保护的一种秘诀良方。最麻烦的是,在冥顽之中却还总有那么一丝未泯的灵光,时不时地提醒你想起岁月的蹉跎和光阴的虚度,那才是心中最矛盾最痛苦的事情——“偶听啼鴂怨春残”。这种感受,王国维在他的一首题为《端居》的诗中写得更清楚:

阳春煦万物,嘉树自敷荣。枳棘茁其旁,既锄还复生。我生三十载,役役苦不平。如何万物长,自作牺与牲。安得吾丧我,表里洞澄莹。纤云归大壑,皓月行太清。不然苍苍者,褫我聪与明。冥然逐嗜欲,如蛾赴寒檠。何为方寸地,矛戟森纵横。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啼鴂”,就是杜鹃鸟。杜鹃鸟在春末啼叫,声音很悲,所以古人常把杜鹃鸟的啼声与青春逝去的悔恨悲哀联系起来,如屈原《离骚》曰,“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听到啼鴂的声音使人在浑浑噩噩之中突生一种觉醒和紧迫感,但觉醒后无路可走,仍不得不继续过去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则这种觉醒只是徒然地增加痛苦而已。

“坐觉无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是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闷闷不乐。他说:于是乎我就觉得没有多大时间一整天就过去了;况且,我每天所忙的也不过就是历来由文人们来做的那些点校书籍的工作而已。在这里他用了一个“弄”字,显然对自己所从事的这种点校书籍的工作颇有轻视之意。为什么?这涉及中国儒家重道轻文的传统观念。据《汉书·扬雄传》载:西汉学者扬雄在天禄阁校书,有人曾向他请教古文奇字,后来那个人被王莽治罪,扬雄就受到株连,治狱使者去逮捕扬雄时,扬雄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在乱世之中不但无法埋头治学,而且连一点点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这本是中国学者的悲哀,但这件事千古以来却成了一个讽刺文人的笑柄。在小说《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舌战群儒时骂东吴经学家程秉说:“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唯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扬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唐代诗人也是一样,当他们踌躇满志的时候就说:“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李白《侠客行》)当他们失意发牢骚的时候就说:“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韩愈《秋怀诗》)中国文人其实很讲究实用和功利,他们所重视的是所谓“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从内心里轻视那些纯文学或纯学术的东西。王国维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他虽然曾著文提倡最“无与于当世之用”的哲学和美术,但他的理由也只是它们虽“不能尽与一时一国之利益合”,但却是“天下万世之功绩,而非一时之功绩也”(《静安文集·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更何况他年轻时才高志大,我们看1905年刊印的《静安文集》中那些文章,所论都是涉及治国之根本或为人之根本的大题目,直到1911年他随罗振玉到日本之后才“尽弃以往所学”而转向历史和考古。不过,在1907年他30岁时所写的一篇《自序》中,已经对人生之艰难和实现理想之不易有了很切实的体会。在那篇文章中,他说自己“体素羸弱”,“退有生事之累”,说近数年来“非能终日治学问,其为生活故而治他人之事,日少则二三时,多或三四时,其所用以读书者,日多不逾四时,少不过二时,过此以往,则精神涣散”(《静安文集续编·自序一》)。作为一个文人,王国维的理想和他人生现实的反差太大,而当他为了生活不得不以羸弱的病体终日忙碌于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眼看着人生的光阴一天一天在消失的时候,他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空虚无聊到了极点。所以就有了最后的一句:“闲愁无分况清欢。”

“闲愁”,不是很具体的忧愁,而是很难说清来自何方的一种无端无谓的忧愁。曹丕《善哉行》说:“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贺铸《青玉案》说:“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是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用形象来比喻的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只有敏感的诗人才能够感受到。可是作者已说过,自己“饱更忧患转冥顽”,已经失去了那种诗人的敏锐了。一个人,为谋生养家而每天忙于点校书籍之类枯燥的、机械性的工作,渐渐地磨钝了棱角,磨灭了性灵,忽然发现自己连“愁”的感觉都没有了,更哪谈得上“欢”!这也就是《端居》诗中所写的:“闻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衮衮百年内,持此欲何成。”——这种郁闷和这种担忧,也许并不是王国维所独有的。

辑评

吴昌绶 似可删。

周策纵 (见《浣溪沙·草偃云低》辑评)又:静安词之所以能充分道出时间悲剧之感者,以其能赋予时间以感觉与感情也。“偶听啼鴂怨春残”是矣;又如“已恨年华留不住,争知恨里年华去”,年华留不住固可悲,然正于恨其不可留时而去,则其可悲愈甚。

缪钺 闲愁清欢皆由于生活之欲,心境寂灭,则忧欢两忘,静安盖视“弄丹铅”,治考证为遣愁之方,忘忧之地,此词实乃其深心之流露。然治考证果能使静安忘忧烦而得解脱乎?曰:不能。非但不能,并增加其内心之冲突而更痛苦。盖王静安乃多情善感之人,如从事文学,其感情得尽量发抒,纵使深怨沉忧,悯生悲世,而发抒之后,可得愉畅。故悲观之文学家如哈代,其作品虽凄哀,其中心非必痛苦。静安既舍文学而专事考证,疲精殚力于博览深研,其对象繁赜枯燥,纯用理智思考,而压抑情感,不得发抒,造成内心隐微中冲突之苦。吾人读《观堂集林》,观其学术论文之精核深密,想见戴东原、钱竹汀、王怀祖、程易畴等朴学之境界,而读至卷末,小词数十阕,芳悱幽咽,凄艳绝世,又俨然秦少游、晏小山复生,未尝不惊叹其才气超人,以为学术史上难能之事,而孰知就人生而论,此种收获,非静安之幸也。前之所引静安《浣溪沙》词虽以弄丹铅为可以忘忧,而同时透露情感被抑,渐至冥顽,隐有一种冲突,一种不自然之痛苦。(《诗词散论》)又:此词写人生与忧患俱来,在“饱更忧患”之后,无可奈何,心情怅惘,与上文所引《欲觅》《出门》两诗所抒写之情相似。(《述论》)

萧艾 此当作于一九〇七年底。两年内静安父母(继母)相继去世,中间又赋悼亡。正所谓饱更忧患,形近冥顽也。闲愁无分,况清欢乎?悲凉之情,溢于言表。

陈邦炎 (见《浣溪沙·夜永衾寒》辑评)

陈永正 词中所写的是一位饱经忧患的中年人索莫的心境。静思身世,万感平生,仿佛对什么事情都麻木了。作于1907年春暮。(《校注》)

陈鸿祥 鶗鴂啼于江南暮春之时。此词闻啼而兴人生忧患之情,盖亦与花鸟共忧乐之作。(《注评》)

佛雏 玩“饱更忧患转冥顽”“闲愁无分况清欢”句,似作于奔丧、悼亡等等之后,姑系于此(1907年)。

夏承焘、张璋 此词写愁。因为有愁,使得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磨日子,只得随例做些校勘文字的工作。“闲愁无分况清欢”,是说连闲愁都无分,那里谈得上清欢?极言愁多愁重的痛苦。

马兴荣 词写一种历经忧患之后,充塞心胸并时时能感觉到的郁闷与忧愁。上片先写转“冥顽”,但偶听啼鴂却生惜春之叹,一纵一收,效果强烈。下片为消愁而弄丹铅,但弄丹铅本身又无聊,故闲愁难消,更谈不上清欢,此为加深一层的写法。词平易而笔力深婉,较有特色。(https://www.daowen.com)

袁英光 所谓“闲愁”“清欢”皆由生活之欲望而起,若心境寂灭则忧欢两忘,因为,王国维认为“弄丹铅”、搞考据是遣愁之方,忘忧之地。

马华 等 王国维无疑是一个大学问家。但是,他首先是一个对人生相当敏感而又极其悲观的诗人。学问还是第二位的事,故为了他理想中的“道”,他可以放弃他的学问。王国维作有《屈子文学之精神》一文,对屈原相当推崇。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他的自况吧。王国维是中国20世纪的屈原。

周一平、沈茶英 人间充满痛苦,人生毫无意义,解脱的方法在涅槃,由厌世而出世,这是王国维的哲学思想,也是《人间词》的第三个主题。(下引本词“掩卷”二句及《点绛唇》“厚地高天”二句)王国维饱尝人间的痛苦,觉得生活在人间是一个错误。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马祖熙 他之所以“消白日”、沉潜于书卷之中、追求于丹铅之上者,并非在消遣“闲愁”或者寻觅“清欢”。所怀耿耿,只有用断然表示的口吻说:我与闲愁是从来就没有沾上,至于清欢,那更是于我无缘的了。不难看出,词人之所以兴掩卷百端之悲,原在于忧生忧世,百忧感其心,至无法解除内心之痛苦与矛盾,闲愁与清欢又何足言乎!

祖保泉 末句谓“闲愁无分况清欢”,进一步写明读书、写作忙,精力集中,无暇闲愁。使全词内容更丰满。这首词写得朴实、自然,见性格,见品德,堪称佳作。(《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