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落日千山
蝶恋花
落日千山啼杜宇(《乙稿》作“冉冉蘅皋春又暮”)。送得归人(《乙稿》作“千里生还”),不遣居人住(《乙稿》作“一诀成终古”)。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
往事悠悠容细数。见说他(《乙稿》作“来”)生,又(《乙稿》作“只”)恐他(《乙稿》作“来”)生误。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
杜宇:古蜀帝名,相传其魂魄化为杜鹃。后人因称杜鹃为杜宇。此句《乙稿》作“冉冉蘅皋春又暮”。蘅皋,长有香草的沼泽。
不遣:不令,不使。唐李白《劳劳亭》诗:“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自是:自然是,原来是。
精魂:灵魂。
魄:古指依附于人的形体而存在的精气、精神,以别于可游离于人体之外的魂。《左传·昭公七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杜预注:“魄,形也。”孔颖达疏:“人之生也,始变化为形,形之灵者,名之曰魄也……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
容:岂容。
见说:犹言闻说,唐时习用语。唐李白《送友人入蜀》诗:“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他生:来生,下一世。
兹盟:此盟。指与妻子的海誓山盟。兹,这个。
这首《蝶恋花》属《人间词乙稿》,发表在1907年11月,后收入《苕华词》。据赵万里《王静安先生年谱》记载,1907年农历六月,“莫夫人婴病危,先生于十六日抵里门,二十六日莫夫人卒”。床前十日,一诀终古,正好符合“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的描写。因此这是一首悼亡的词。
不过,“落日千山啼杜宇”一句在时间上似乎有些不妥。因为一般写到杜鹃的啼鸣,都是在惋惜春的归去。而且《乙稿》中此句本为“冉冉蘅皋春又暮”。足以证明作者本意确实是写暮春景色。可是王国维从北京赶回海宁是在农历六月十六日,那已经是夏末时节。虽说小词不一定句句写实,但悼亡之作在时间上似乎也不该如此含糊。这一点姑且存疑。
这首词以落日晚霞中千山杜鹃的悲啼起兴,这景象可谓开阔艳丽,有声有色。“送得归人,不遣居人住”,正是写到家十日病者长逝的事情。这两句,像是对亲友的“诉”,又像是对命运的“怨”,简单朴实而不假雕饰,极为生活化和口语化,胜于《乙稿》原文的“千里生还,一诀成终古”。“自是精魂先魄去”,涉及“魂”和“魄”的区别。我们常常把“魂”和“魄”连用,都代表一种形而上的东西,但古人认为“魂”和“魄”之间还有区别。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中说,“魂”是“阳气也”;“魄”是“阴神也”。《左传·昭公七年》子产解释鬼魂为厉的原因时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意思是:人生下来先有形体之灵,然后才有神气之灵。形体之灵叫作“魄”,神气之灵叫作“魂”。所以后人有时候也把形体称为“魄”,如《太平御览》卷五百四十九引《礼记外传》:“人之精气曰魂,形体谓之魄。”清文秉《烈皇小识》卷八:“得先帝遗魄于后苑山亭中。”作者在这里是说:一定是病人的灵魂已经先于形体而去,不然,在这床前相守的短暂日子里为什么竟似对我无话可说呢?列夫·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叙及安德来公爵临死时他的妹妹玛丽亚和他的未婚妻娜塔莎的感觉说:“在最后时刻,她们觉得自己不是在看护他。(他人已经不在了,已经离开她们了),而是在看护那个使她们最亲切地想起他的东西——他的身体。”这里的“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所写的应该也是这样一种感觉。
虽然将要死去的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多要说的话,但活着的人却有千言万语要向死者倾诉。“往事悠悠容细数”的“往事”之中该有多少平时隐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的辛酸和愧疚,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再不说出来将成为终身的遗憾。然而这些“说来方长”的话,又哪里是在此时此刻的环境与心情中可以一件一件细细道来的!既然不容细数往事,那么在诀别之际最重要的事情就无过于保存一个将来再会的希望了。佛教有“三生”之说,认为人有前生、今生和来生。倘若这是真的,则生者和死者之间还可以保存一个来生相会的希望,即《长恨歌》所谓“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但那种说法可信吗——“见说他生,又恐他生误”。而且,“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纵然那种说法可信,你我也都能够坚守来生再会的盟约,可是到了来生,你已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那时我们还能记起今生的事情吗?
这首词记叙病榻前的感受、人生永诀的痛苦、对来生的寄托和疑惑,写得情深意厚、真切感人。尤其下片,用的是直言其事的“赋”的方法,但在意思上却有不止一层的盘旋曲折。作者寄希望于来生,但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古人那样真的相信有来生。那种理智与希望之间的冲突、固执与疑惑之中的痛苦,真是翻来覆去越陷越深,充分显示出作者内心理性和感情的矛盾以及他执着而不肯放弃的性格。
辑评
吴昌绶 洞心骇目之言。
冯承基 (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
周策纵 “冉冉蘅皋春又暮,千里生还,一诀成终古”与美成“事与孤鸿去”同为伤心人语。
萧艾 一九〇七年夏悼亡之作。静安由京门抵海宁甫十日而莫夫人去世。
陈永正 1907年夏,夫人莫氏病危,静安闻讯即自京赶回海宁。7月25日抵家,在病榻旁料理医药之事。8月4日,莫氏卒,年仅三十四岁。此词为悼亡之作,感情极为沉痛悲凉。(《校注》)
陈鸿祥 盖悼发妻莫氏,当在海宁。(《年谱》)又:据王东明女士追述,莫氏夫人于1896年与王国维结婚。婚后十年间,生五胎三子三女。三子即潜明、高明、贞明;三女者,头生女生下即夭亡,此次产双胞女胎,皆未成活,而莫氏因产褥热不治亡故。……“见说来生,只恐来生误。”可以想见,他日夜守着“凄凉病榻”,眼见莫夫人魂去魄亡,痛哭失声,多么想做远古高阳氏传说中“相抱而死”的夫妇啊!至情至痛,真可谓“血书者也”。(《注评》)
佛雏 王氏《人间词稿》裒集于1907年10月。赵谱称:“时先生新丧偶,故其词益苍凉激越。”王氏前妻莫夫人卒于1907年六月,故悼亡之作应在《乙稿》中。《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编纂者于甲、乙稿混而不分,原词既不标题,赵谱亦未能具体指明悼亡之作,故只能就词意揣摩得之。大抵至少有如下五首:1.《蝶恋花》(见上引),2.《浣溪沙》(漫作年时别泪看),3.《谒金门》(孤檠侧),4.《苏幕遮》(倦凭阑),5.《点绛唇》(屏却相思)。这里所举是第一首,其为悼亡作,自无可疑。1907年6月,莫夫人病危,王氏自北京赶回海宁,是月十六日抵家,二十六日而夫人卒(据赵谱)。词中故有千山杜宇“送得归人,不遣居人住”之语。“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似夫人病剧,昏迷时多,十日病榻相对,已不复能作诀别语。此与纳兰容若之“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南乡子》“为亡妇题照”),异而不异。魂先魄去,民间俗传如此,入词弥觉酸辛。下片“见说他生,又恐他生误。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从东坡“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江城子》)、容若“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中化出,而与容若更近。第二首之“斗柄又垂天直北,官书坐会岁将阑,更无人解忆长安”,第四首之“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写尽客中哀思,无可奈何。第五首之“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则缠绵固结到永无可解。“西窗白”二语,悲凉顽艳,恍已一刹置身“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境界。又:静安悼亡作。(系于1907年)(https://www.daowen.com)
刘烜 这是一首悼亡诗。1907年夏,王国维得到夫人莫氏病危的消息,即赶回海宁,时已届弥留之际。“自是精魂先魄去,凄凉病榻无多语。”已不能说话了。夫人已不能说话,诗人再向她“往事悠悠容细数”,其中的滋味就更令人心碎了。既然不能说话了,就期望于说来世吧。其实,来世也说不清的。十日后,莫氏病故,王国维经历了一场中年丧妻之痛。王国维在对他的旧作重新选订时,曾对此诗批过几个字:“洞心骇目之言。”可见,他自己重读这首词,仍然感到有深切的感染力。
周锡山 王国维在印度佛学方面的根柢,从他的论著包括一些敦煌学的论文中可知,也是相当全面深入的。和西学一样,印度佛学在他的创作中也有很多生动的体现,如《蝶恋花》“落日千山啼杜宇”之下阕云:(引本词下阕从略)将佛教的三世观编织进无限悲痛、凄凉的情思之中。
吴蓓 如果我们把悼亡词视作情词中感情最为深挚、浓烈、情感张力最强的喷发点,那么此词在情感表现上,有着感性为理性所圈缚的印记。对来生的怀疑意味着对今生誓约的疑虑,而今生盟誓是世间深情者的常举,对它的疑虑,便透析出对人世情爱的根本性的怀疑,这显然已踏入悲观主义之河。静安小词的不同寻常意味似乎正是基于对爱情有着一种整体的、理性的观照,而这种观照又是基于悲观主义人生哲学的。(《无可奈何花落去》)
周一平、沈茶英 此阕写了他1907年六月(阴历)自京奔里,抵家十日后莫夫人即去世。十日中莫夫人话语艰难,本想以来生安慰,这又靠不住,来生和今生一样充满痛苦。“福祉之进步更无望于未来之世界,而宁增其苦痛。”这里人间痛苦的意境更深一层了。
钱剑平 王国维自结婚后常年在外,很少有机会在海宁合家团聚,妻子生病不能照顾对全家老小更不能尽责。此时,赶回家却看到如此情景,内心痛苦是可以想见的。(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前引纳兰性德《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两家所抒之情,各有胜处:纳兰发抒三年来的悠悠思念,情调柔缓;王氏在新丧之后,发抒深刻的沉痛,情调激越。在词坛上,论悼亡之作,纳兰、王氏之什,并足传世。(《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