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似水轻纱

浣溪沙

似水轻纱不隔香。金波初转小回廊。离离丛菊已深黄。

尽撤华灯招素月,更缘人面发花光。人间何处有严霜。

金波:谓月光。《汉书·礼乐志》:“月穆穆以金波。”颜师古注:“言月光穆穆,若金之波流也。”

回廊:曲折回环的走廊。南宋吴文英《西河》词:“青蛇细折小回廊。”

离离:繁茂貌。《诗·王风·黍离》:“彼黍离离。”

华灯:光辉灿烂的灯。

素月:明月。晋陶潜《杂诗》之二:“素月出东岭。”

发:激发,激起。

严霜:凛冽的霜,浓霜。《楚辞·九辩》:“冬又申之以严霜。”亦喻严厉。《汉书·孙宝传》:“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

许多人说王国维的《人间词》悲观,他们也许没有注意到这一首美丽的小词。这位严肃的学者,原来有的时候也会放下思索和烦恼,沉醉在花前月下的情趣之中。

“似水轻纱不隔香”写得很含蓄。这“轻纱”,可能是纱窗、纱帘、纱帐,也可能是女子的纱衣。“轻纱”而“似水”,朦胧之中蕴含着温柔;“香”而“不隔”,典雅之中流露着亲切。这一句,有“花间”的柔美芬芳而无其轻佻浮艳,使人觉得纱内之人不但玉骨冰肌,而且柔情似水。“金波初转小回廊”的“金波”这个词,以金色的波流比喻月光,本身就很美丽。不用“初照”而用“初转”,我们可以想象那“金波”渐渐流动和布满回廊的过程。“回廊”,可以想见其回环曲折;“小”,可以想见其幽静精致。而且还不只如此,回廊外还有“离离”的“丛菊”正在盛开。这真是良宵美景赏心悦目,在这样温馨美好的环境中,还有什么烦恼是放不下的呢?

更何况,作者本身就是一个很有审美情趣的人,他还要“尽撤华灯招素月”。因为,华灯是人为的而不是自然的,世俗以华灯为美而诗人以天然为美。还不要说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离乱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李后主的“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玉楼春》),秦观的“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望海潮》),就连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不是都“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牡丹亭》)吗?——随着人类科学的进步,天然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天,我们处在繁华都市中彻夜的灯光和噪声的污染之下时,对昔人的“尽撤华灯招素月”当有更深的体会。

环境已如此美好,爱情使这环境更为美好。古人常常用美人比花,作者在这里却用人的美来衬托花的美。“更缘人面发花光”的“发”,有激发、激起的意思。“人面”能够激发出花的光彩,那么人的美丽和花的多情也就尽在不言之中了。而且,能够“发花光”的“人面”,也一定是幸福愉快而绝不会是愁眉苦脸的。由此就有了结尾一句:“人间何处有严霜。”

“人间何处有严霜”可以有两重意思。首先,由于前面提到过“离离”的菊花,说明此时是秋天。秋天已是霜寒的季节,而作者现在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秋天的寒冷,所以是“人间何处有严霜”。这是表面一层的意思。但人们也常说,“面有严霜”。那是形容人的严厉和冷漠——你是不可能和一个“面有严霜”的人实现友好交流的。而在一个悲观的人看来,人间处处是严霜:不但人与人之间常常保持着严霜的隔膜和严霜的冷漠,这整个人世对待我们每一个人不也常常像严霜一样冷酷无情吗?然而现在,作者笔下的素月回廊、丛菊人面都是如此美丽而多情,给人以美的享受和爱的温馨。这个人间自有它美好的一面,并非永远是冷漠的和不可交流的。由此看来,我们实在不可以因王国维写了那些“人间事事不堪凭”“懒祝秋风,再使人间热”“人间争度渐长宵”等悲观绝望的句子就断定他是一个悲观厌世的人。王国维不但有科学理性的头脑,而且也有很强的直觉感受能力,他能够看出这个世界上的残忍和冷酷,也能够体会这个世界上的美好和温情。只不过,由于他对这个世界的期望值过高,因此总是失望的时候更多而已。

辑评

陈永正 秋宵清会,黄菊佳人,知静安此时乐也。心上的严霜乍解,词人感到人间还是值得留恋的。作于1907年。(《校注》)

顾随 静安先生亦有快乐之作:(下引本词)此词乃写月夜花前一美丽的女子,也写得很好。(《顾随文集》)

陈鸿祥 此首词咏菊。陶渊明咏菊有“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之句(《和郭主簿二首》之二)。此词云“人间何处有严霜”,当取意于此。(《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叶嘉莹 另外还有一类同样也应是属于“写境”之作,但其所写却并非自然之景物,而为现实之情事者。举例而言,如其“玉盘寸断葱芽嫩。鸾刀细割羊肩进。不敢厌腥臊。缘君亲手调。 红炉赪素面。醉把貂裘缓。归路有余狂。天街宵踏霜”一首《菩萨蛮》词之写一次羊羔美酒的饮宴,以及“似水轻纱不隔香。金波初转小回廊。离离丛菊已深黄。尽撤华灯招素月,更缘人面发花光。人间何处有严霜”一首《浣溪沙》词之写一次秋宵月夜的佳会。这些小词也都并没有什么深远的含意,但也都写得生动真切,情致飞扬,便也该同是属于“写境”之类的“能写真景物真感情”之作的例证。只不过以上所举的这些词例,无论其为写境或叙事抒情,却都仅属于表面一层的叙写,而并未能在意境方面表现出任何属于王国维的性格与思想方面的特色来。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作于1906年秋,在北京,住罗家,正谋求入“学部”供职……这首词,反映了王氏近年著述有成就的愉快心情。……词写舒畅心情,这在静安笔下极少见!静安当时住在罗家,罗氏如果有缘阅读此词,必心有灵犀,深引为慰。友谊之情,不难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