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十六

这部作品就是《安娜·卡列尼娜》;我现在来谈这部作品,并不是由于它优美、和谐,也不是因为它是小说中描绘人物画像最细腻地讲究明暗、浓淡和层次的精品之一,而是因为它恰好非常清楚地表明了,如果不及时预防,一种效果就会失之交臂。托尔斯泰由于拒不考虑某种画面,毫无疑问使这部杰作受到了损害。读者会记得,在这个故事中什么画面也没有。整个作品,从开头一页到最后一页,几乎全是舞台场面;它是由一群有关人物演出来、谈出来的一系列特定场合。这些场景每一个都在观众面前展开,观众观看那些人物,倾听他们谈话,在任何时刻几乎都没有故事的概括。我想,好几百页书,除了极少数几页,的确每一页上都明确规定了时间和地点。那儿正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正在谈论什么事情;无论如何,那总是挑选出来供直接观看的一个片断。

事实上这部作品的构思严格说来是戏剧性的;不容许象巴尔扎克那样行使自由,比如解说和追忆的自由。托尔斯泰决不退出眼前场景,去描绘他的人物过日子的那种方式,或提供关于他们历史的简略印象。他描绘正在活动中的一切事物,使它们正在发生时展现出来。考虑到他要显示那么大量的经验,其中交织着那么多人物的生活和命运,那真是一种惊人的技艺。考虑到故事的性质,那技艺就更加使人惊奇了,因为故事根本没有戏剧性,而是一种画面的对比,安娜和她的事儿是一方,列文和他的事儿是另一方。这对比逐渐扩展,逐渐加深,贯穿全书;但是它并没有导致双方冲突,没有对立,也没有戏剧性场面。这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避免的变化所产生的结果,是通过周围各自有许多人聚集着的两个人的生活而详细地描绘出来的——这样一个主题,除了大手笔托尔斯泰以外,实在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试图用舞台场面来处理的。而托尔斯泰是这样处理了,但是他显然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那些段落的进展,或者把一大堆细节合并起来作一概括的观察。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写一部很长的作品,有许许多多场景,可他并不反对那么做。

《安娜·卡列尼娜》当然只是在构思方面严格说来是戏剧性的;实践起来的方法却随便得多,托尔斯泰的确是让他自己愿意多随便就多随便。我们都知道,在纯粹戏剧性的小说中,角度仅仅是读者的角度;其中没有“紧跟”在人物后面的叙述者,没有对人物思想的直接揭露。然而,要这样始终一贯、甚至对托尔斯泰说来,在他的这部作品的庞大规模上,也是不可能的;他会随时毫不犹豫地暴露他的作品中任何一个人物的心灵,只要看来这样会促进场景的感染力或明亮度。这么一来,我们很快就对他们中间许多人的思想意识熟悉起来了,因为托尔斯泰的手笔总是轻松、活泼,而又明白晓畅的。他能捕捉住一个人讲话时心灵中一刹那的思想活动;尽管那也许不过是模糊的疑虑或随意的幻想,但总该是这个人自身的一个标志,是他的存在的一个信号,是他的内心情调的一个回声。从安娜和处于显著地位的其他人物形象起,直到背景里最不显眼的一般人物,我几乎想要说,直到最后篇章之一[27]中洋洋得意的保姆抱给列文看的那个令人惊奇的红红的小婴儿——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视力的一个中心,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展望着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和其余各人的都不相同,而我们是了解那个世界的。托尔斯泰没有作任何认真仔细的研究,就表达出他们大家生活经历的特征;他揭示出,那特征在这一个人的生活中是个沉重的负担,而在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却起到使人振奋的作用;他表明它怎样对这个人撩拨,展现,煽风点火,而对另一个人却冷漠无情,麻木不仁。他这么做看来也许是无意识的,他并没有力求按照安娜或她的丈夫或她的情夫眼中所见的样子来塑造世界,只是不时瞧一瞧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指出他碰巧在那里看到的东西。而这也就够了,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一会儿就成为一个人。他们的阴私也让我们知道了。他们都是在看得见的场景中活动的演员,从读者的角度来看的;不过,他们也都是有感情的人,可以从内心被人了解的。

那么,这就是使托尔斯泰能够按戏剧方式处理他那包罗万象的主题的混合手法了。他一步一步地,按年月顺序,始终稳步前进,没有为了转移角度——离开眼前场景,转移到能居高临下的处所去——而把节奏打乱,可是别的作家却一定会觉得这种角度的转移是迟早势在必行的。托尔斯泰能用那么少的几句话就塑造出一个人物——他能使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思想作风这么迅速地就让人理解——即使他的故事挤满了过多的人物,他也能把他们一个不漏地都写出来,可以附带这样说,他没有在发生的事件之外对他们进行任何研究就能给他们所有的人以恰如其分的描写。他至少大体上能这么办;因为我说过,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他的创作方法似乎到了某一关键时刻就明显地行不通了。不过,在谈这一点以前,我要进一步阐述托尔斯泰这种特殊技巧,这种绝招,我想,它可以说明这部杰作为什么会有很奇怪的瑕疵。他似乎对自己的创作方法信赖得过了头,他不仅相信这种方法能使他将故事的发展和高潮都处理好,还能一开头就构筑他的主题[28],他的主要紧张场面。这样对它的依仗太过分了,看看他的创作方法是在哪儿失误的,为什么会失误的,对文学批评来说很有意思。一位伟大天才的失算有启迪作用;在这儿,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就有一例,它促使人们注意托尔斯泰讲故事的独特方式,表明它有些什么特点。

我认为,安娜的故事基本上并不是戏剧性的。和爱玛·包法利或欧也妮·葛朗台的故事一样,安娜的故事是一幅展开的画面,是一种生活的印象,而不是一种动作。安娜起初过着一种有许多支撑可以依靠的生活,有她的丈夫和孩子,有她的社会地位;这生活的基础是广阔的,如果她想要倚靠的话,那稳定性是有把握的。但是,她的丈夫是个枯燥迂腐的家伙,不久以后她就想要拿她那有保障的生活去换一种只依靠一种支撑,即罗曼蒂克的激情支撑的生活。她跟渥伦斯基在一起的生活,别无其他保障,而随着时间推移,那种生活难以支撑下去了。这逐渐难以支撑下去的过程便是她的故事——一个遭到难以忍受的惨重损失的女人吃败仗的过程。但是作品的主旨和情理并不在戏剧性场面问题中——会发生什么事呢?安娜会失败呢,还是会胜利?主题和情理在困难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的画面中,那些困难由她的境遇和她的情绪所引起,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最后去死。而且这篇故事是以列文享受家室之乐这个形成鲜明对照的画面结束的,托尔斯泰把它铺开了,巴尔扎克则没有铺开他的欧也妮的故事。它完全是作为动作显示出来的,因为托尔斯泰写作时,他的视线始终被他作品中眼前的情景吸引住,被那出戏本身吸引住。他是不会把它加以概括的,而且一般说来也用不着他这么办;因为当他处理时,连动机或性格最轻微的晃动,也没有什么不能在情节的变化中表现出来的。所以,场景接着场景,他需要多少就布置多少;他不考虑在哪方面节制一下。而在场景的范围内,他随时准备改变他的方法,随意进入任何一个人物或所有人物的意识领域,并不担心也许会把本来可能产生的效果弄糟了。他经得起这样的随心所欲,因为他的结构的主要线索是那么简单明了;他创作方法的不一贯,由他的创作计划中广泛场景的规律性加以控制了。

在处理一个戏剧性场景、一个片断方面,巴尔扎克没有托尔斯泰那样的高超技艺。碰到要处理一段情节时,巴尔扎克的艺术并不是特别巧妙的,要是我们只有当他的人物在讲话、在动作时才熟悉他们,我想,他们往往显得迟钝、笨拙,言语举止好象有些刺耳刺目了。巴尔扎克对他们的全面了解,他把他所了解的情况表现为一种印象的才能——这些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这使他的人物在开始动作之前就生气勃勃,精力充沛。对人的全部生活状况的理解,对促成那种生活状况的一切事物的理解,托尔斯泰不象巴尔扎克那样广阔;但是,另一方面,托尔斯泰却能从随便什么事情中,从最微不足道的枝节中,以优美而善于表达的笔触创造出一个逼真的场景来。如果他描写一个小孩子在楼梯口戏弄一个老仆人,或者一个农家妇女站在门口对着场院里干活的男人大笑、大叫,事情就变成了颇有诗意的情景;他以半页篇幅就创造出这样令人难忘的场景。场景突然闪光耀眼,在故事中产生的效果是意味深长的。比如说,这一类转瞬即逝的情景,就被安娜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瞥见了,被列文在徬徨、沉思的时候瞥见了;他们的经历由于有了这个动人的记忆而立即显得更加丰富了。小小的场景生动逼真,在阅读作品的我们看来,已成为这两个人物的一部分;从而使他们的形象的真实性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变得更加深刻了。所以这半页篇幅并不会使注意力分散,也不是一种穿插;它通过提高我们正在注视的那些人物的生活情调和生存价值,来加速故事的发展。如此三番五次地出现;那便是托尔斯泰塑造一个生命的方法,通过逐渐丰满的过程来尽力使它栩栩如生的方法,直到安娜或列文终于成为完整的人,能为人们从内心深处所理解,为故事的高潮作好准备。

不过那当然是要花费时间的,就安娜的故事说,这样仔细考虑还会造成一种特殊困难。至于列文,那是容易给他充分活动余地的;可以让他从容不迫地渐渐出现,在作品中站到他的位置上,因为直到许多事件已经过去之后,这才需要他尽力表演。在那个时刻到来以前,他是一群人中的一员,一个腼腆的、失败的求婚者,富有不强加于人的同情心,他在乡下独居时人们常有机会看到他。后来,当他的命运由于他的婚姻而引人注目时,他已表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步入戏剧性场面时已完全塑造好了。安娜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她的故事不容许有这样的停顿,以便渐渐加深了解她可能是怎样一种女人。她立刻就得在作品中处于显著地位;整部小说从中发展起来的那个紧张场面,是由她生活中一次特殊关头造成的。她和渥沦斯基一见钟情——她后来的故事便是由这一关头引起的;那是小说情节的开端,是最初几个篇章的主题。而困难在于,还没来得及用托尔斯泰的方法给她创造正确的印象,并使她的感情冲动真正可以理解,就必须表现出她处于这么一种感情高涨的关键时刻。安娜一下子就抛弃了她的过去,蓦地投入悲剧的奇遇,对读者来说,这一步实在太突然了。不可能估量她的激情和她的决心,因为她本人还未塑造完全。她在少数几个迷人的场景中露过面,是一个完美优雅的形象,但那是不够的。如果她这么早就被看出是处于这种极度兴奋状态,那么,她的生活就应该为观众所充分了解;但是,按照托尔斯泰讲的故事,安娜正处于她的重要关头,而且人们可能清楚地从内心了解她的生活之前,她已渡过了这个关头。从露面的最初时刻起,她就充满活力而又美丽;托尔斯泰的艺术技巧太有把握,决不至于创造不出要多正确就多正确的效果。要是安娜的故事是这样安排:在一开头就使她卷入关系重大的奇遇——要是她能够从一个场景转入又一个场景,象列文那样,从容不迫地显示自己——托尔斯泰的创作方法就会是尽善尽美的了。但事实上,并没有充分的准备;在安娜还不具备与这类情绪相应的价值以前,就让她来扮演一个内心深处激动不安的女人。她还没有成为足以使人熟悉的一个人物,这里也还无法估量眼看就要使她震动的那一场风暴的力量。(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常常被提到的这部作品中的一个缺点,而且这是托尔斯泰简直无可避免的一个缺点,如果他决意坚持他那种场景设计的话。从第一页起,作品一开头,安娜做了错事的哥哥意识到自己家庭要起风波的那一时刻起,如果托尔斯泰不愿意离开当时的现场,那就没有适当的地方来塑造安娜的生活。一定要立即到达安娜一生中的转折点,不能推迟,因为故事的发展就从那儿开始。她跟渥伦斯基结合之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开始阶段,那是一定要在故事能开始展开之前加以表现的内容。正如我们看到的,故事是在安娜作了关键性抉择以后的她的生活画面中,所以作品的头一部分,关于特定的紧张场面的叙述,不能扩大范围。因此,即使真的要布置、要造成那紧张场面,可能占的篇幅也必须加以紧缩;所用方法应该是,这方面的描写要最精练,最集中。有好多事情都要同时表达清楚:安娜的整个过去和现在,使她成为这样一个女人、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的遭遇。没有这些,她的行动便是随心所欲,毫无意义可言了;除非我们完全了解她面临尴尬处境时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过什么遭遇,她周围环境怎样,否则,说她如此这般作为,便是白说。很明显,一点篇幅也不能浪费;看一下托尔斯泰是怎样使用篇幅的,然后再看看巴尔扎克是怎样布置他所需要的紧张场面的就够了——这一对照确切表明托尔斯泰的方法在什么地方对他无济于事。他不肯把他的故事或故事中相当大的任何一部分构成一种画面的印象,他总想把故事始终保持在直接观看得到的动作中,这就妨碍他自由支配大部分篇幅;紧张场面就必然要因此受到损害。

假定让巴尔扎克来处理安娜的生活吧。他一定不会急匆匆把人物投入剧情,他会觉得,在场景准备揭幕之前有许多事情要先处理好。托尔斯泰这部作品所有那些最初的段落,从安娜初次露面,直到她投入渥伦斯基的怀抱,都会被巴尔扎克搁在一边。他一定会忙于对卡列宁的历史和家属情况作他那绝妙的概括,在故事可以从充分准备好的场面中展开之前,不容许自己向任何特殊场合瞧一眼。如果托尔斯泰采取这种办法,我们就会失掉一些赏心悦目的情景,但巴尔扎克在安娜灾难性的热恋问题上却决不会留下一点使人半信半疑的地方。他要准确地表明,她是怎样处在她那过去的环境中的,怎样受到这次新的外来袭击的,以及这次袭击怎样打破了直到那时一向使她感到满足的那种生活的。他要在完全取得了整个的初步效果的适当时候才开始他的动作;效果就不会再成问题,这种效果也不会有对随后发生的事不适应的可能了。而这一切,巴尔扎克无疑都会以比托尔斯泰为头几章那些美丽场景所需要的少得多的篇幅处理好,那些场景给观众把碰巧看到的安娜和她周围人物造成极好的印象,但不能给观众提供他所需要的亲切感。以后安娜的生活当然是被深入看透了,但是到那时要弥补最初的效果已为时过晚。甚至于直到最后,安娜都是一个人令人感到诧异的女人,她的早年历史始终没有加以充分说明。当然,事实是很清楚的,关于那些事实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过,她对这个男人的热恋,她一生中的重大事件,却只得凭作者的说法姑妄听之了。作者开头所显示的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篇单薄的、突然发生的爱情故事,那是会很容易开始,也同样很容易结束的。

总之,这部作品的创作方法不是由主题产生的;托尔斯泰在处理这个主题时仅仅使用了对他合适的方法,没有考虑到他要讲的故事。他开始讲了,仿佛安娜同她的过去决裂是故事要达到的高潮,而实际上那是故事的出发点,因为故事的真正高潮是在安娜的最后悲剧结局中。所以作品的第一部分既不是这件事,也不是那件事;它不是一个独立的戏剧性场面,因为它不能通过剧情发展必不可少的波澜达到它的高潮;另一方面,对于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灾难这个巨幅画面它也够不上充分的准备。托尔斯泰毫无疑问仗恃他的才能——而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的才能是令人惊异的——凭借少数几个明快的片断故事就能使人物栩栩如生;他知道,只要安娜在半打的场景中露露面,他就能把她塑造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因此,安娜就象一位行善的天使降临她哥哥焦虑不安的家里,她在一些社交舞会上容光焕发,她同渥伦斯基相遇,她同她丈夫谈话;而托尔斯泰是对的,她立刻成了一个真实的优美的人物。但是,他没有看到,鉴于行将到来的一切,除了安娜简单的个人印象,还需要多少东西。不仅仅是她,而且还有她的世界,她眼睛中的世界,对她有影响的她的过去——这也是需要的,而他却没有为这一方面作好准备。始终没有确实表明她是怎样给安置在她的生活中,以及这种生活对她有什么意义;她的热恋的爆发因而便没有什么重要性,没有什么致命的重大影响。她也还不至于发生这么一种精神危机。

并不是因为渥伦斯基看来不适于作她用情的对象,尽管托尔斯泰在塑造渥伦斯基的形象方面确实奇怪地很不成功。渥伦斯基是托尔斯泰的败笔——在他的人物画廊中确实没有一个其他人物形象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上流社会的骄宠惯坏的孩子,然而是一个重友情的人,一个风流人物和一个有耐性的情夫——是环境造成的一个典型,托尔斯泰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托尔斯泰为什么竟然这样对他不重视呢?那是令人遗憾的,因为当安娜看到他,以及他那令人倾倒的华而不实外表就心旌摇荡的时候,任何一个读者都会提出异议的。托尔斯泰在让渥伦斯基引起这么一种心绪烦乱之前,理应以更明确的笔触来塑造渥伦斯基。不过,这是一个次要问题,要是安娜的形象在一切方面都恰到好处,那也就无足轻重。渥伦斯基在故事中的重要性,是在于他对安娜的重要性,而她眼中的渥伦斯基是她的一个部分,对渥伦斯基可以靠他自己轻描淡写一番,只要安娜受到充分注意,作者简要地把渥伦斯基说明一下也就可以感到满意了。问题还是这样:如果安娜本人的生活真实地塑造好了,渥伦斯基的效果也就在那儿了,至于渥伦斯基还会不会对读者造成单独的效果,那是毫不相干的事情。托尔斯的重大失误,不是在渥伦斯基身上,而是在安娜身上,在他这部作品的序幕中。

在托尔斯泰的另一部小说《复活》中,也可以看到同一类情况,虽然《复活》与其说是一部小说,倒不如说更象一部叙事诗片断。不能说托尔斯泰在那部非常精彩的作品中是描写一个男子的灵魂受到一种突然的启发,这种启发违反他的本意而又出乎意外地打击了他,破坏了他的既定生活——显然这就是作者心中的主题。实际上处于作品中心的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偶然出现的女人,那种写法,是通过她给以意外打击的;这部作品与其说是那个男人的叙事诗,倒不如说是她的叙事诗,托尔斯泰要使那个男人处于他分明要给他安排的位置,但却未能成功。那个男人改变了他处于世俗的安逸而产生的自私自利,只不过是故事开头虚构的一件事。这件事发生了,托尔斯泰说这件事发生了,那个男人的生活就改变了;从此以后忧郁的叙事诗就讲下去了。然而故事的展开却和那个男人身上发生的剧烈转变毫无关系;他把他的过去一抛开,跟随着押解囚犯的队伍到西伯利亚去,那就圆满结束了,而接连出现的奇异场景,在他身上并没有更多的变化要完成。那个男人是反映那些场景的镜子,他本人的戏剧性事件已经完结了。而如果托尔斯泰是想写一个人灵魂中的戏剧,那么,用他的天才全力以赴去表现的全部死气沉沉的流放历程,便是多余的;他的主题就更远地搁在后边了。不过,《复活》无疑是一个片断,是永远达不到结局的一些场景的奇妙转换;这里并不是要把它作为托尔斯泰在其中试图贯彻、却未能贯彻创作意图的这么一部作品来加以评论。我之所以提到《复活》,只是因为《复活》象《安娜·卡列尼娜》一样,似乎足以说明托尔斯泰对于不能纳入直观场景形式的那种作品内容是本能地回避的,可是他的想象力对于那种形式显然是最恰当不过的。所以,托尔斯泰的伟大范例是对巴尔扎克的伟大范例的补充;巴尔扎克的天才着眼在另一方面,他总是被一般的画面,而不是被特殊的场景所吸引。我曾一部作品接着一部作品地力图阐明我的论点,我就以这两位小说家的荣名来下结论,因此现在也是把这些线索归纳起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