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十五

说到生活的那种特殊情调和特别激动人心的地方,故事背后的那种生活,巴尔扎克发现和表现它的方式,总是非常耐人寻味的。他似乎最乐意寻找那种生活,不是在那些以其动作构成故事情节的男男女女的本性中去寻找,或者说,开始不是在那儿寻找,而是在他们的街道、住宅和房间里寻找。他想到他的人物就会想到他们居住的家;在巴尔扎克看来,想象一个人,就是要想象一个外省、一个城市、那城市的一角、街道转弯处的一座建筑物、某些备有家具的房间,最后,就是要想象居住在里面的男人或女人。要是他把这个人物的生活进程通通摸透了,而对它,周围的情况和事物却还一无所知,他是决不会感到满足的。他在这一点上固守不移,因此他把很多篇章都描写得饶有兴味:在就要作他的戏剧场景的那座住宅里,他总要描写怎么走近门口,过道怎么通到楼梯,客厅里椅子怎么安放的。这些描写都很清楚,很有条理;是作为故事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楔子而提供的,也是在故事可以开场之前显然必须一下子处理好的一件事。而且巴尔扎克把他确定的东西传达给读者,他要读者认为,每一个细节,直到壁炉台上的花瓶或碗橱里的罐子和盘子,都必须使大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生疑问了。一切都要安排得看起来象作者所觉得的那么重要。

巴尔扎克的手法在《欧也妮·葛朗台》中可以观察得很清楚。索漠城中那个吝啬鬼的那座空荡荡的老宅子叙述得象一张家具清单那样简单明了,直截了当;他不打算用暗示和间接说明来慢慢使人产生对那个地方的印象。巴尔扎克阔步走到那里,扎扎实实地把那个地方勘察一番,直到我们必须了解的情况都了解齐全了,他这才离开。这么一种方法,看来并没有什么微妙之处;为了产生比较深刻的效果,也许要对事实的掌握放松一些,隐晦一些,多一些联想,少一些陈述。说实在的,巴尔扎克这种信心十足的做法,并不是在大多数人手中都能产生好结果的一种方法;可能它所产生的那么一种描写,看了就象走马观花,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它所作的介绍,虽然认真,但却言之无物。而巴尔扎克则想方设法要使这种描写说明一切;这简单解释便是,他比任何人更充分地了解一切。那个地方存在于他的思想中,对他说来,那并不只是他感觉有的一个地方,那里的阴暗的角落,摸不透的隐蔽之处,只是在他稍稍触及,略加探察,才逐渐变得明确起来。属于另一类的作家,一个感觉到一个场景所产生的效果,而没有感觉到这场景本身的印象派作家,就要按照另一种方式进行创作;要是他试图运用巴尔扎克的方法,他就会不得不试探性地摸索他的道路,不断补充事实,他的叙述就会由生硬拼凑的一大堆细节组成,那是塑造不出形象的。巴尔扎克却是彻底掌握了他的形象,所以他可以一步一步地,一件事一件事地加以再现,不会丧失它的整体效果;他可以从他的场景的边缘开始,从满是老宅子的一条街道开始,从一家老宅子的门前石阶开始,当他继续进行下去的时候,就留下了一个踏实生动的印象。当他描写完毕,最后的细节都安排好了的时候,葛朗台一家人的住宅就很有把握地营造好,符合故事的需要,具有巴尔扎克要求它具有的一切含义了。

一眼就能看出,巴尔扎克的要求是很高的。我说过,他的戏剧性场面,由于总有事先在全幅图画中储备好的力量而得益不浅;尽管这画中也包括男男女女人物的遭遇和性格,包括葛朗台一家和邻居们的遭遇和性格,其中大部分却是实质性的场景,是要目睹即将来到的事件的那种墙壁。老吝啬鬼葛朗台的形象,的确是通过他过去的一切情况使人想起来并得到充分说明了;但是那住宅,它的里里外外,也是按照严格要起作用的原则在故事中充分发挥了作用。它是一种存在,也是一种始终重要的影响,——对作品的效果来说少了它不行,而且用任何其他方法简直就不行。关于这一点,我一会儿还要讲;不过,眼前也很清楚,葛朗台的那座房子,象伏盖公寓一样,在作品创作过程中是怎样对这部作品有所帮助的。那座房子成了它的老主人过去一切经历的化身,故事开始时就显而易见地把它跟情节联系了起来。葛朗台早年生活详尽概括,对他这座兴旺发达的大楼一丝不苟地叙述,就会带来这么一个结果,形象化地说来就是“阴森、灰暗、静寂的屋子坐落在这座城比较高的那头儿”,从这里就轮到展开戏剧性场面了。巴尔扎克怎么会在自己的心目中正好有这么一个地道的场景,正好有这么一座房子能把他的小说主题[25]及其一切有关的东西完善地表现出来——那当然是巴尔扎克的秘诀;要是没有他那种想象的才能,他的创作方法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他对场景的使用法是另一问题,而在那一方面也可以断定,他的作品的总体效果、他的故事的伦理基础和社会基础的观念,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由它那无生命的背景提供的。他需要描绘人物和一连串的生活,而在很大程度上他需要凭借描述一座房子来这么办。

除了老葛朗台和强加于他一家人的那种生活方式以外,戏剧性场面不大需要做什么准备了。吝啬鬼的女儿,欧也妮,同她的母亲,一定要摆在惹人注目的首要地位;不过,寥寥数笔也就把这两个女人在她们那幽暗住所中的模样写活了。她们纯朴,容忍,忠顺;处于老头儿和外省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的双重控制之下,欧也妮同她的母亲是很容易使人理解的。当地觊觎姑娘家私的那两个家伙,和他们双方各自的支持者——克罗旭和格拉桑派——都是次要角色;通过他们成群结伙参加葛朗台家晚会以便巴结他们,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忠实的女仆,精明强悍的拿侬,很快就速写好了。接着就是巴尔扎克为情节准备的画面,随着欧也妮的那个年轻陌生的堂兄弟查理的到来,故事情节就展开了。除查理外,戏剧性场面的一切素材都已包含在对一家人和这个内地小城镇的最初印象中;欧也妮的故事也蕴含在里面;她的罗曼司,一开头就具有来自这类生活经历的现实性和连续性。查理本人在故事中分量那么轻,根本无需介绍;要表明他那种透着轻浮的优雅多么迷人,只要稍微一提就够了。他在故事中的唯一作用是引起欧也妮一生中的长久美梦;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只要跟克罗旭和格拉桑派有所不同就行了。因此,他们和欧也妮,他们双方之间,在查理出现之前,凭他们那外省人的呆头笨脑,凭欧也妮那种由孤陋寡闻而来的轻信,就都为查理要发生的影响提供了方便。在情节快要展开时,整个场景充满了暂时静止的回音,一有动静他们就都给惊醒了。姑娘还是象原来一样,她的环境还是大家都熟悉的,只是这时却都在自行编讲故事了;需要的只是一些简单的事实了,它们的效果即见分晓。

因此,故事一开头就随随便便地讲下去了。在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一个内容很单薄的故事;除了欧也妮那次感情骤然萌动以及后来她很有耐性地珍惜对那次萌动的回忆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内容;而故事的这种单纯性,看来也许会贬损巴尔扎克善于进行准备的熟练技巧。既然节外生枝的事件或性格冲突这么少,既然人物都是这么平平常常、清清楚楚,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为戏剧性场面及其少数事实布置一个富有表现力的场景该是不会有困难的。故事的主要线索中发生的就是这么一些事:欧也妮爱上了她的堂弟,当他要到印度去发财时,她向他话别,忠贞不渝地等了他若干年,而当他回来时,发现他忘恩负义了。查理离开的那一长段时间内,不过只发生了两件事:她的母亲死去,后来她的父亲死去。简单固然很简单,但这恰恰是处理起来最棘手的那一种故事。素材不多,而却占去好多年;叙述一定要在没有确凿的具体材料来把那些岁月填满的情况下反映出那漫长的岁月。当欧也妮等待的时候,要是不能使我们感觉到时间过得太慢,度日如年,故事便毫无意义;但是,她的生活中有什么事情能够占去这些时间,把这段间隔跨过去并表明它的跨度呢?巴尔扎克不得不造成女主人公长年累月精神空虚的印象;《欧也妮·葛朗台》包含着一个断然是难于对付的问题。

遇到这样的情况,我猜想,差不多任何一个讲故事者出于本能,总是不厌其详地描绘欧也妮的心理状态,再扯到记述她如何期待、忍耐而失望,这样来把关于她的寂寞孤独感的叙述拉得很长。要是外界没有什么事情临到她头上,或者即使有也微不足道,那就一定要用她内心体验到的冗长戏剧性事件来打发时间;那么一来,故事的中心就要安排到她的意识中去,由她的意识来反映她的情绪怎样从炽热的新奇感逐渐低落到日常习惯的水平,以后又怎样进一步低落到幻灭的绝望。这么办,作品会表现成什么样子,那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为了使欧也妮的单调生活的苦闷具有充分的意义,故事就得从她的角度,完全从她的角度讲出来;她的生活中的外界事实都要通过她的眼睛来观察,为她的思想提供依据。我们要自始至终同欧也妮在一起;我们要分尝她守望的滋味,无论清晨还是黄昏,夏天还是冬天,当她坐在那寂静的房子里听着街道上生机蓬勃的喧闹声的时候,当太阳是为别人照耀,而不是为她照耀的时候,当光线暗淡,狂风怒号,大雪纷飞,使热闹的城镇归于沉寂的时候——欧也妮得一直坐在她的窗前,我们也得一直追随她那逆来顺受、毫无怨言的沉思之流;直到最后作者可以断定,五年,十年,不管大概多少年,在那些流逝的沉闷岁月已表达够了,查理也可能从印度回来了为止。一个小说家可能很容易觉得,大概是这样,大概不得不是这样吧。既然可以显示时间观念的戏剧性事实这么少,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适当地表明时间呢?

但是巴尔扎克处理这个故事的手法却完全出人意料。他以一种值得注意的方式把故事摆开,可以作为自由调遣的一个好榜样,只有他的伟大描绘天才才允许这样。场景及其总的背景安排得如此完美,故事在每一个方面都自己处理,作者的麻烦已减少到最低限度。当情节开始时,作者的真正麻烦已经过去;作者甚至不会被如何表现时间观念这一难题所困恼。照作品的实际情况来看,《欧也妮·葛朗台》的创作计划好象是对故事的主题的最严格的要求并没有任何考虑就制订下来的;要是别的作家,可就要使用他所能想得到的各种艺术手段来表明这年复一年产生的效果了,而巴尔扎克却自由自在地讲故事,他喜欢怎么直截了当地讲,就怎么直截了当地讲。对欧也妮来说,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冒险奇遇就包含在查理初次来访的那几天或几星期中;此后她再也没有发生过可以跟那次使她极度兴奋的事件相提并论的事儿了。而巴尔扎克用大量笔墨使这段故事在作品中显得正象它在她一生中显得的那么重要;巴尔扎克在这里耽延,精工细描,根本不管它在作品中——在它所要产生的全部效果中——只不过是欧也妮故事的开始的一段,只不过是她今后等待和观察动静的那些岁月的序幕。

而他仍然把对这段故事的叙述扩展到这种程度:到那年轻人最后启程去印度时,作者已把作品的三分之二写好了。这就意味着,故事的持续时间——而持续时间是故事中的要素——在情节展开以后就根本不去考虑了。那缓慢度过的岁月差不多没有加以描绘;关于时间隔得很远的少数几件事,只有一点儿简明扼要的记录。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巴尔扎克没有去跟欧也妮一同坐在昏暗中活受罪;也没有徘徊流连,从她的肩头同情地探身瞧着她,也没有亲切体贴地去考察她的思想感情。他确实能够用“五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这么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来开始一个段落,仿佛他是属于那样的一类讲故事者,以为只要简单说明一下时间的长短就可以表达时间观念了。但是在巴尔扎克的作品中是有时间观念的,那是很确实的——蹉跎岁月、虚度年华,直到姑娘失去了青春,不知不觉陷入了呆滞沉闷的境地,她显然永远不会再从那种境地中自拔了。巴尔扎克只要愿意,是能够简要处理这个故事的,他能从外部记录欧也妮的单纯体验,但还是使她那青春期的希望看来象必要的那样,逐渐凋谢,拖得很久;而这一切都因为作者早已预先用他描绘的葛朗台一家人的生活画面准备好了一个完整的持久的印象。(https://www.daowen.com)

他那开场白式的画面包括关于时间的说明,已经彻底明确了时间观念,也就没有重提的必要了。葛朗台老宅子里的常规惯例,大家知道得太清楚了,忘不了的;姑娘和她的母亲在她们那老专制魔王难以摆脱的阴影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们的景况,直到故事结束都能使人感觉到。她们一年到头过着沉闷的日子,那种单调生活简直没有一点改变;除了老葛朗台的小气刻薄随着他的财富增长越发变本加厉以外,一年又一年地总还是老样子;现在象过去一样,将来一定是现在的延长。在这么一个场景中,欧也妮到了中年还是逆来顺受,便成为显而易见的事实,这是预料得到,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用进一步强调了;从一开头,甚至在她青年时代小小罗曼司的时刻,她的这种性格便已潜伏在场景中了。详细叙述她长期失望的忧郁心情是不必要的,因为她的忍耐力和坚贞性在接受考验之前就在作品中刻划得相当充分。“五个年头过去了,”巴尔扎克说;但是,在他说这句话之前,我们就已经看到了那些年头在姑娘身上是怎样开始,怎样结束,怎样冲击她的孤寂,耗尽她的青春血液,却没有耗尽她枯坐在那儿空等、沉默寡言、听天由命的心情。那样绵绵无尽期,那样单调乏味,那样默不作声,要是别的作家,在查理来探亲的那短暂故事之后一定要大作文章,巴尔扎克却成竹在胸,他没有多耽搁,就把作品结束了。他通过那住宅同一家人的画面不慌不忙地处理情节,这种方法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它给了他的情节最需要的、又决不是情节本身所能获得的效果,即时间的效果。

毫无疑问,处理故事用巴尔扎克的方法比从内心去探讨一个沮丧失望的姑娘的生活大有裨益。要是从内心去探讨,作品的主题很可能显得单薄,因为事实是,欧也妮的性格特征并不能使人对她的故事发生多大兴趣,假使故事是通过她的眼睛来看的话。她善良、老实、虔诚,但是缺乏诗意,缺乏内心的共鸣,这种诗意和内心的共鸣才会使她可能从她那单纯的感情编出生动的戏来。巴尔扎克在刻划美德方面总嫌散文味太浓;他那些头脑简单的人物——如果他们很可能不是象邦斯或高里奥那样既头脑简单又怪诞可笑——都生活在一个不值得费神进行研究的世界中。要是亲密地参与欧也妮的罗曼司,就必然会降低、而不会提高人们对她的兴趣;这样做就会好得多:就象巴尔扎克大部分那么做的那样,从外部看她的罗曼司,同时注意她遭受的那些事件,这些事件始终给人一种能够造成并保持时间走得很慢的印象。就这一点说,巴尔扎克没有理由焦虑;他确实能随心所欲地对付一篇故事的主题,正确地加以处理,迫使它造成它自己的印象,正如他确实不会理解一个好脾气的姑娘的敏感一样。

我简直想象不出,小说家描绘的画面作为戏剧性场面的准备所表现的价值还会有比在这部作品中表现得更加显著的了,在这部作品中,对画面寄予了那么多的希望。《欧也妮·葛朗台》是个典型范例,足以说明任何一个精细周到的小说家都有一种天然的爱好,出于本能,总要在故事的高潮到来时尽可能不使它有阻力,从而使它鲜明突出。高潮应当来完成,增添这样的一笔,使作品圆满完整,成为有机体,这是高潮的任务,而且是唯一的任务。高潮应该放手做高潮必须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分心,而且也不能让在前一阶段能够处理好、安排好的事来分它的心。《欧也妮·葛朗台》中的高潮,并不是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时刻,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事件;它是在向着欧也妮的希望逐渐逐渐地袭来的那股缓慢的寒流中展现出来的。巴尔扎克非常谨慎,尽力不使作品落入俗套,诸如突然发现那年轻人负心之类。那种最使人痛苦的失望不是那样发生的,它并非突如其来的打击;它是偷偷地潜入生活,并且难以觉察地扩散开来。查理负心的最后表演不过是一出戏的尾声,没有它,戏也实际上演完了。由此可见,这儿的高潮基本上是运用绘画手法描绘的,是尤其需要充裕的时间才能造成的一种演变和衰微的印象;而巴尔扎克这么灵巧地引向高潮,当它恰到好处时,只要把少数几件普通事实作一简短的概括说明就行了。换句话说,巴尔扎克使他的高潮省去了细心详述,而乍一看那本来似乎是必然要承受的负担;他留待高潮来做的,就只不过是必要的一笔,就只不过是宣告并完成作品意图的一个动作而已。

在《绝对之探求》中,处理那甚至更加令人迷惑的素材时,显然也具有同样的功力。那篇完美故事的主题当然是一种固执的思想是如何发展的,而巴尔扎克面临的任务是通过一连串的爆发来表现一个人的毁灭是怎样慢慢恶化的过程,那一连串的爆发,除了越来越激烈以外,这一回同那一回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克拉斯是杜埃地方优秀而富裕的青年自由民,是体现法兰德斯古老城市庄严雄伟气派的栋梁,他埋头从事他那灾难性的实验,由于每一回都是仅差一点儿就成功(他是这样相信的)的失败而越陷越深;每一回他的研究都快要使他得出“绝对”,即炼金术士的点金石了,那朝思暮想的东西每一回都比以前更加光彩夺目;再尝试一下,就会保证成功,获得的财富足足要超过他正越陷越深的重大损失的1000倍,要赚的金钱是一定要赚到手的。所以生活中的一切其他爱好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自尊心和信誉感都被牺牲了,深宅大院里的金银财宝逐渐被搬光,他的家庭陷入了贫困;他自己穷愁潦倒,精神错乱而死去时,成功——这一回确实、确实成功了——实际上是在他掌握之中了。就是这么一些内容,而作品却要自始至终保持着那种继续不断的简单动作,越来越紧张地重复着一种结果——老是处于希望很高和失望很重的状态,老是准备着再提高一点,再加重一点。那里不可能通过任何丰富多样的事件而取得发展;那是同样的悬念,同样的震惊,只是一次一次地发生,造成的灾难一次比一次更严重而已。

在这儿,巴尔扎克也是在他那开头的画面中就先积累了他需要储备的效果。他清楚地认识到,象克拉斯那样的家族,名门望族的富商,丰饶城邦的统治者,伟大艺术的庇护人,威严体面,荣华富贵,代表了价值,继承了传统,实力雄厚。克拉斯的府第,有精美的建筑,有名贵画像,有乌木家具,有发光的银器,有栽着珍贵郁金香的花园——巴尔扎克的想象力倾注到这场景中来了,那正是他所欢迎的那种机会。他打心底熟悉那种地方;他是以他那最井井有条的文笔来描写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工整妥帖的霍尔班[26]画,有礼貌的谈吐,高尚的情趣,稳健的风度,一切都是那么扎实地给描绘出来了。这样的世界是按照他知道该怎么创造的样子而创造出来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个世界以满足故事一次又一次的需要;由于这个人冲昏头脑而造成的持久的大混乱,是随着那个看得见的场景被剥裸、被破坏而一步一步地表现出来的。他精神衰退,神志不清了,而作者接连不断往场景上落笔的笔力,并没有由于重复而丧失感染力(对观看者而言),相反地,由于随着那个人丧失的财物日益被研究工作的浩繁开支消耗掉,他的周围呈现出日益严重的败落景象,而显得不断更新、更有力量了。财物荡然无存是克拉斯本人任凭自己的固执思想摆布的表面迹象,他每一回重新陷入失望,作品开始时他被安排在其中的那个场景的败落,就比以前越明显。这种败落通过他的名画和金银财宝扩大到了他的家庭,并且进一步渗透到他同周围体面人士的关系中。他的地位动摇,他在美妙的霍尔班世界中的处境受到损害,随着他的疯狂状态的延续而慢慢彻底垮台。巴尔扎克把那个世界建造得那么牢固结实,布置得那么富丽堂皇,而为了增强故事的效果,他也能够把推翻那个世界需要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他创造了这么多,因此要摧毁的也多得很;只是到了最后,在这个人临终时胜利的叫喊声中,毁灭过程才告结束。

由此可见,这篇故事的高潮,和《欧也妮·葛朗台》中一样,早就贮存在描绘好的画面中。我想,这一类经济手法的美学价值不需要多说了。每个人都会感觉到,时机一到,毫不费力地就进入适当位置的高潮,跟那种看得出是通过紧张努力,过分强调才到来的高潮两相比较,是具有更大感染力的。写一部小说的过程,看来是接连不断地抢先安排、提前满足的过程;比眼前写的这一页更加重要得多的,是将要到来的那一页,是还隔得很远的那一页,而这一页就是为了那一页而在暗中写作。作家抓住了一个要点,同时又把它留起来,造出一种效果,而又不让它发挥,等适当的时刻到来,才给那一页使用,其实本来就是打算给那一页使用的。关键的一笔干净利落,对作家来说想必是一件愉快的事,对批评家来说当然也是一件大快意的事。那的确是同样愉快的事:小说家大笔一挥,而批评家看出了这一笔,由于看出了这一笔实在高明而理所当然地感到了满足,他也就大笔一挥。如果这一笔没掌握好,冒失莽撞,那就会把事情搞糟;准备的技巧要是一开头就暴露出来,惹人注意它的意图,那就不成其为技巧了。根据定义,准备的技巧在达到目的以前是不能被认出来的;它是提供印象的技巧,那是要到后来才被发现已经造成了的,在当时却要避免被发觉。我一直在考虑的一个小说创作技巧的特殊品种,正是巴尔扎克最擅长的;而要是我着眼于在这一方面并没有仿效巴尔扎克的榜样的另一部作品,那么,巴尔扎克的艺术技巧或许还会显得更加清楚。尽管如此,那还是比巴尔扎克的大多数作品都更优秀的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