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结束语
如果就小说的未来、小说的现实主义色彩会增加还是减少、以及小说会不会被电影取代等等问题作些推测，来结束我们的讲课，那是很吸引人的。推测嘛，不管是悲观的还是令人振奋的，往往带有夸张的气氛，是便于对人有所帮助或给人以深刻印象的一种方法。但是，我们不应该对这类推测感兴趣。我们已拒绝为过去所困累，同样我们现在也不能指靠未来。我们曾设想最近二百年来的小说家们都聚首一堂在写作，受同样的感情支配，把他们所处的时代发生的事件放进灵感的熔炉，不管我们的成效如何，我们的方法总是稳妥的——对于象我们这样一班伪学者说来总是稳妥的。但是，我们还必须想象今后二百年内的小说家们也同样在那间屋子里写作。他们的作品主题方面的变化将是巨大的；他们自己却不会变化。我们可能利用原子，我们可能登上月球，我们可能消除或激化战争状态，可能理解动物的心理作用；但是这一切都是小事，都属于历史范畴而不属于艺术。历史在发展，艺术却岿然不动。未来的小说家将不得不把一切新的事实通过那个创造性心灵的即使可变也还是古老的机能来处理。
不过，有一个问题与我们的论题有关，而且只有心理学家才能够解答。但是且让我们试问一下吧。创作过程本身会改变吗？镜子会涂上一层新水银吗？换句话说，人性会改变吗？且让我们把这种可能性仔细考虑一会儿——我们是大可放心的。
听听老年人对这一论题的说法是怪有趣的。有时一位老年人以自信的口吻说：“人性古往今来总是一样的。原始穴居人还呆在我们大家心灵深处呢。文明——呸！只不过是一种虚饰。你们不能改变事实。”当老年人觉得诸事顺遂、心宽体胖时，他就会这样说。而当他感到抑郁消沉或者被青年人困扰了，或者由于他在生活中受挫而青年人却得志成功、因而对他们大为不满时，他就会抱相反的态度，并神秘地说：“人性不同了。我这一辈子就看到了根本的改变。你们必须面对事实。”他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继续下去，时而要面对事实，时而又不愿改变事实。
我只想谈谈一种可能性。如果说人性确实改变，那就是因为个人总想方设法要用一种新的态度来看待自己。这里那里有些人——很少的人，但其中有几位小说家——在试图这样做。各种机构和既得利益集团是反对这一类探索的；因为宗教团体、国家机关和家庭经济方面，都决不会从这类探索中获得任何益处，只有当外部的限制削弱时，这种探索才能进行下去：历史规定了它只能进行到那种程度。这方面的探索者大概会失败的；要沉思的工具来沉思它自己，大概是不可能的；要是可能的话，那大概就意味着富于想象力的文学的终结——如果我理解正确，这便是目光敏锐的探究者艾·阿·理查兹[104]先生的观点。无论如何——那条道路对小说来说只有运动，甚至燃烧，因为如果小说家以不同方式看待自己，他就会以不同方式看待他作品中的人物，结果一种新的照明系统就产生了。
我不知道上述意见是在什么哲学或敌对的哲学思想的边缘上摇摆着，不过，当我凭借我自己的一鳞半爪的知识并用心思考时，我便看出了人类心灵的这两种运动：一种是通称为历史的单调沉闷的浩浩奔流，一种是审慎的螃蟹似的斜行运动。这两种运动在这次讲学中都略过了：历史被略过，是因为它仅仅运送人们，它只是载满乘客的列车；蟹式运动被略过，是因为它太缓慢，太谨慎小心，在我们这个短短两百年的阶段中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当我们一提出人性不可改变的时候，就把它作为不言自明的公理确定下来，并确定人性在连续不断地快速产生散文虚构作品，这类作品达五万字以上就称为小说。要是我们有能力或得到特许来放宽眼界，通盘考虑人类和人类以前的一切活动，我们可能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那种蟹式运动，那种乘客的更换，便都是看得出来的了，而“小说的发展”这一措辞便不再是伪学者的套话或通俗术语，而会成为重要的说法，因为它已含有人性发展的意思了。
[1]加兹巴肖（Gazpacho），西班牙语音译，是用面包丁、葱头、西红柿，加油，盐、醋等制成的一种冷汤。
[2]阿里斯托芬（约公元前446—公元前385），古希腊旧喜剧诗人。
[3]莱斯利·斯蒂芬（1832—1904），英国哲学家、批评家、传记作家。
[4]亨利·西奇威克（1838—1900），英国哲学家。1859年当选为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研究员。
[5]帕那萨斯山，在希腊中部，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和文艺女神缪斯的灵地。
[6]赫利孔山，希腊神话中文艺女神缪斯居住的灵地，相传为诗人灵感的发源地。
[7]毗斯迦山，在约旦河东，《圣经》中说，摩西临终时曾登此山眺望上帝赐给亚伯拉罕的迦南地方（见《旧约·申命记》，第3章27节）。
[8]阿贝尔·谢瓦莱：《当代英语小说》，1921年。——原注
[9]《天路历程》，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著名讽喻小说。
[10]《享乐主义者马里乌斯》，英国作家、批评家沃尔特·贺拉秀·佩特（1839—1894）的著名哲理小说。
[11]《小儿子历险记》，英国传记作家、旅行家爱德华·约翰·特里芬尼（1793—1881）的半自传体小说。
[12]《魔笛》，英国作家洛斯·迪金森（1862—1932）的一部幻想性小说。
[13]《瘟疫年纪事》，英国小说家但尼尔·笛福（1660—1731）描写1665年伦敦大瘟疫的报告文学作品。
[14]《苏雷卡·多卜生》，又名《牛津大学恋爱故事》，英国作家、批评家及漫画家马克斯·比尔博姆（1872—1956）的代表作之一。
[15]《拉塞拉斯》即《阿比西尼亚国王拉塞拉斯王子传》，英国文学批评家、诗人塞缪尔·约翰逊用一个星期写成的一部中篇传奇、寓言小说。
[16]《绿色公寓》，英国作家及博物学家威廉·亨利·哈德生（1841—1922）的代表作之一。
[17]参见本书第7章。
[18]《克兰福德》，英国女小说家盖斯凯尔夫人（1810—1865）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19]《米德洛西恩监狱》（1818），司各特（1771—1832）的优秀历史小说之一。
[20]《理查·弗维莱尔的苦难》，英国诗人、小说家乔治·梅瑞狄斯（1828—1909）的主要小说之一。
[21]奥利弗·埃尔顿（1861—1945），英国教育家、文学史家、英国文学教授。
[22]沃尔特·罗利爵士（1861—1922），英国批评家，散文家，曾任利物浦大学现代文学教授，格拉斯哥大学和牛津大学英国文学教授。
[23]洛蒂（1850—1923），法国作家，生平创作了40多部小说，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作是《冰岛渔夫》。
[24]《弗洛斯河上的磨坊》，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的小说。
[25]《利己主义者》，英国小说家梅瑞狄斯（1828—1909）的代表作。
[26]菲奥纳·麦克劳德（1855—1905），英国作家、苏格兰文化人。
[27]《庞培的末日》的作者是李顿爵士（1803—1873）。
[28]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波里先生的历史》，原书出版于1910年，这儿注明1920，显系笔误，
[29]“屠杀孩子堂”，是狄更斯的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一个典型人物斯奎尔斯先生开办的所谓贫民学堂。
[30]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的主要小说作品。
[31]指《墙上的斑点》。
[32]《到灯塔去》（1927），是和福斯特的这本讲稿《小说面面观》同一年出版的。
[33]关于这种灵感论，我曾在一篇题为《匿名》的短文中加以探讨过（霍格思出版社，1925年）。——原注
[34]托马斯·狄龙尼（1543—1600），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小说家，作品反映社会下层流浪汉生活，或手工艺人发家的经历，代表作《纽伯利的杰克》是英国现实主义小说的先声。
[35]尼尔·莱昂斯，不详。
[36]佩特·里奇（1857—1930），英国小说家，爱写以伦敦东区生活为题材的幽默小说。
[37]《圣林》，托·斯·艾略特（1888—1965）的第一本批评论文集。
[38]绦虫寄生于人和脊椎动物的肠腔中，全身呈带状，由头节、颈和体节（节片）组成，节片可脱落或再生。
[39]尼安德特人，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古人”，分布在欧洲、北非、西亚一带。
[40]山鲁佐德，阿拉伯著名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给国王讲故事的女子。
[41]《瑞士家庭鲁宾孙》是瑞士作家及哲学家威斯（1781—1830）的作品，内容叙述一家父母带着四个儿子因船只失事在一处荒岛上的历险。
[42]英国小说家阿诺德·本涅特（1867—1931），以家乡五镇为题材创作一系列小说。
[43]烟雾古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的别名，因爱丁堡的中世纪旧城为烟雾所笼罩故名。爱丁堡分新城与旧城，斯蒂文森的故乡在新城，司各特的故乡则在旧城。
[44]格特鲁德·斯泰因（1874—1946），美国女作家。
[45]威弗利小说指司各特的历史小说。司各特从1814年匿名发表一部历史小说《威弗利》起，一共写了27部历史小说。
[46]星期五是笛福《鲁滨孙飘流记》中一个人物的名字。
[47]巴杜亚拉是著名法语黑人小说家勒内·马朗（1887—1960）的代表作《巴杜亚拉——真正的黑人小说》中的主人公，该书曾获得法国龚古尔文学奖。
[48]阿兰（1868—1951），法国作家，哲学家。原名埃米尔·奥古斯特·沙蒂耶，以阿兰笔名闻于世，代表作有多卷集《漫谈》，《思想与年龄》、《美术体系》等。
[49]根据《美术体系》（巴黎，1920年）第314—315页意译。
感谢安德烈·莫洛亚先生介绍我阅读这本令人鼓舞的论著。——原注安德烈·莫洛亚（1885—1967），法国现代著名小说家、传记文学作家、历史学家及文学评论家。
[50]《巴塞特郡的最后纪事》，英国小说家安东尼·特罗洛普（1815—1882）的前期主要作品，即一组6部的巴塞特郡小说的最后一部。
[51]原文为拉丁文。
[52]莫尔·弗兰德斯为笛福《莫尔·弗兰德斯》这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53]在笛福原著中，莫尔·弗兰德斯是先被那家的哥哥诱奸，后来被迫嫁给那家的弟弟。
[54]《我们共同的朋友》（1865）是狄更斯的最后一部完成的小说。
[55]诺曼·道格拉斯（1868—1952），英国作家。(https://www.daowen.com)
[56]匹克威克先生，是狄更斯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主人公，
[57]福斯塔夫爵士，是莎士比亚的各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主人公。
[58]见《小说技巧》第17章。
[59]参见亚里士多德：《诗学》，第6章。
[60]原文为希腊文。
[61]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画家，这里指他1478年绘画的代表作《维纳斯的诞生》。
[62]黄杨山（Box Hill），英格兰东南部萨里郡北丘陵草原上一个名胜地方，因黄杨树得名。
[63]又译《比钦的一生》。
[64]克利索尔德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威尔斯的第一部名著《威廉·克利索尔德的世界》中的主人公。
[65]《成衣匠的改制》是英国散文家、历史家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于1833至1834年间写的一部作品，假托一个德国哲学家的生平与见解，实际带有自传性质，作品第一部分讲“衣服的哲学”，认为整个宇宙是披盖着万物的一套衣服。
[66]根据《伪币制造者》原著（巴黎，1925年）意译，第238—246页。不用说，我的译文既表达不出原著构思的巧妙，也表达不出原著布局的协调。——原注
[67]语出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的一首诗《一个诗人的墓志铭》。
[68]皮科克（1785—1866），英国小说家及诗人。
[69]沃尔特·德拉麦尔（1873—1956），英国诗人及小说家。
[70]阿斯奎斯（1852—1928），英国著名政治家，曾任英国自由党首相（1908—1916）。
[71]《夫人变狐狸》是英国小说家戴维·加尼特（1892— ）的早期成名作，这篇带讽刺性的幻想作品，描写自己的夫人突然变成了狐狸的一个男人的故事，发表于1922年，第二年同时获得两种奖。
[72]诺曼·马特森（1893—1965），英国小说家。
[73]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
[74]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75]内利·奥莫拉，美女，年方十六岁，爱上了琼塔俱乐部的老板汉弗莱·格雷登，因被遗弃，投入供水磨用的贮水池而自尽。
[76]原文为希腊文。
[77]乔治·布雷德肖（1801—53），英国出版家，他编印的第一本铁路时刻表于1839年出版。《布雷德肖铁路指南》直到1961年才停止发行。
[78]《尤利西斯》（巴黎，莎士比亚公司），目前在英国却买不到。美国比较开明，已出版了一种经过删节、残缺不全的版本，但未经许可，也未付给作者分文稿费。——原注（见本书伦敦爱德华·阿诺德图书公司1941年第5版注）
[79]汉弗莱·沃德夫人（1851—1920），英国女小说家。
[80]潘奈洛佩，奥德修的妻子。
[81]帖雷马科，奥德修的儿子。
[82]刻尔吉魔宫，见《奥德修纪》第10卷。
[83]见《奥德修纪》第11卷。
[84]朱维纳尔（60—140），古罗马诗人及讽刺作家。
[85]乔治·威廉·拉塞尔（1867—1935），即A·E，爱尔兰诗人、经济学家、空想家和画家。曾在爱尔兰农业组织协会当过西爱尔兰合作银行巡回发起人，但他是以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领袖之一而闻名。
[86]保罗·克洛代尔（1868—1955），法国诗人、戏剧家。曾经考试录取为法国外交部青年见习人员，后来成为职业外交家，曾任驻中国福州、上海、天津领事，但他主要是作为法国最杰出的天主教作家之一而闻名。
[87]约拿，《圣经·旧约》中的希伯来先知。
[88]约翰·弗里曼先生关于麦尔维尔的研究专著使我知道了这篇作品和其他许多情况，特此表示感谢。——原注约翰·弗里曼（1880—1929），英国诗人、批评家、小说家；这里提到的他写的研究专著即《赫尔曼·麦尔维尔》。
[89]诺尔兵变，英国舰队在17、18世纪的战争中，常常使用泰晤士河河口诺尔停泊所，1797年英国水兵为反对恶劣的生活条件，为反对他们的指挥官，在诺尔附近发生兵变。
[90]马克·拉瑟福德（1831—1913），英国小说家，
[91]巴尔德尔，北欧神话中人物。奥丁和弗丽加生了一对孪生子：霍杜尔是黑暗神，阴沉、缄默、盲目，他象征罪恶：而他的兄弟巴尔德尔长得很美，又纯洁又光辉，是光明神。
[92]参看C·P·桑格所著的光辉论著《〈呼啸山庄〉的结构》，霍格思出版社，1926年。——原注
[93]指约克郡。
[94]尼西亚斯，古雅典统帅，属温和民主派。
[95]《小说技巧》中有从另一角度对《专使》所作的精巧分析。——原注
[96]埃赫那吞，即阿蒙霍特普四世（约公元前1424—1388年），属于古埃及新王国时期；埃赫那吞死后，继承者是吐坦哈蒙。
[97]卡索邦先生是英国女小说家乔治·艾略特的代表作《米德尔马奇》中的人物。
[98]威尔斯的长篇小说《布恩》的主人公乔治·布恩，是一个通俗剧作家和小说家，下面摘引的段落见原书第4章，标题是《关于艺术与文学，关于亨利·詹姆斯先生》。
[99]参看《亨利·詹姆斯通信集》，珀西·卢伯克选编，下卷。——原注
[100]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强盗，常使被抢劫的人卧在铁床上，比床长的斩去过长部分，比床短的硬拉得和床一样长。
[101]《C小调第五交响曲》是贝多芬九部交响曲中有代表性的一部。因为作者曾说过乐曲开始的动机是“命运便是这样地来叩门的”，这一作品也被人称为《命运交响曲》。
[102]《追亿逝水年华》的头三卷，已由C·K·斯科特·蒙克里夫很出色地译成英语，书名是《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查托与温杜斯出版公司出版）。——原注（见伦敦爱德华·阿诺德出版公司所出本书1941年版，第211页）
[103]《追忆逝水年华》的法语原著第5、6、7卷，直到作者去世后，才于1928年（即福斯特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讲学后一年）出齐。
[104]艾·阿·理查兹（1893—1979），英国文艺理论家、文学批评家，曾在英国剑桥和我国北京等地大学任教，从1941年起在美国哈佛大学任教，专讲心理学与文学的关系和语义学。主要著作有：《文学批评原理》、《科学与诗歌》、《实用文学批评》、《修辞的哲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