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丽的犹太历史画卷
如同大多数著名作家,阿格农在幼年时代就表现出强烈的写作冲动。他写第一首诗歌时年仅5岁,写作的动机是因为“想念父亲”[5]。8岁时便每天作诗一首。1903年,年仅15岁的阿格农开始正式发表作品。他的一首名为《雷纳的约瑟》的诗歌于15岁生日那天在当地报纸上刊出。这事对他鼓舞很大,在其后的5年里,他陆续写下和发表了不少诗歌、传说和民间故事。其中一部分深为民众欢迎,被谱成曲子在人们口中吟唱。不幸的是,这期间的大部分作品未能发表,手稿被战火焚毁。但从一部分保留下来的手稿看,这一时期的创作只能看成是他文坛生涯的“学徒”阶段,大部分作品还只是对听到的传说或收集来的口传民间故事进行加工整理的产物,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真正创作。
阿格农正式登上现代希伯来文坛应该说是在移居巴勒斯坦之后。在这以前,他的大多数作品是用犹太民族在散居时创造出的犹太用语——意第绪语写成。只是到了巴勒斯坦后,在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影响下,才放弃意第绪语,坚持使用象征犹太民族复兴意志、刚刚“复活”不久的希伯来语进行创作。1909年,也就是阿格农来到巴勒斯坦的第二年,他的一篇名为《弃妇》的短篇小说发表。这篇主要描写一则爱情悲剧的故事受到读书界的欢迎和好评,作者因而一举成名。为了纪念这一有特殊意义的事件,阿格农根据谐音把“弃妇”的希伯来语略作改动(保留原词语的3个书写字母,只在元音读音上进行了更改),发音为“阿格农”(该词在希伯来语中有“漂泊”之意),并以此作为他的笔名,在以后发表的所有作品中使用。1924年后,又将这一笔名取代本姓恰兹克斯,作为自己的正式姓氏使用。
1912年完成并发表的长篇故事《但愿斜坡变平原》标志着阿格农创作的一个新起点。这是一篇描写一对夫妻被迫分手的普通故事,然而,由于作者把故事的背景框定在一个世纪以前,中世纪式的犹太背景、传统和特殊生活方式成为作品的基调,加上主人公被描写成一个虔信上帝神迹的犹太教信徒,整篇故事弥漫着一种悲壮的宗教色彩。在这之前,欧洲式的浪漫色彩和歌德式的繁芜描写是阿格农的作品的基本格调,而《但愿斜坡变平原》则摆脱了早期作品的欧式风格,代之以一种既源于古典希伯来文学风格又有所创新的现代风格,令人耳目一新。评论家诺耶·格鲁斯因而认为:该故事“造成无比的震撼,读者首度听到真正的阿格农的声音”。
在旅居德国期间,阿格农开始长篇小说的创作。第一部作品取名为《永生》。不幸的是,这部长达七百多页的小说未及发表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被全部焚毁,使世人未能见其风采。
1922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婚礼的华盖》是阿格农主要作品之一,历来被看成是他的代表作和“现代希伯来文学的巅峰之作[6]”。小说虽然以一个一贫如洗却对上帝无比虔诚的犹太教哈西德派信徒为了使三个已到结婚年龄的女儿能体面嫁人,走遍东加利西亚的城镇与乡村为其筹募婚嫁金的故事为主线,可出现在读者面前的却是一幅展示东欧犹太人的生活画卷。随着主人公的游历,人们看到了犹太社会的各个方面,从城镇到乡村,从家庭到客店,从富贾到贫民,从人们衣食住行到思想情操,从文化传统到宗教信仰,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一不在其中得到描绘。《婚礼的华盖》的背景和风格是独特的。作品是对过去的一种寻觅,对一度占据主导地位的犹太生活的解剖。对于不熟悉东欧犹太人几个世纪以来民俗和传统的人来说,小说看上去有可能显得古怪和不可思议,然而,对于希伯来读者或希伯来文化爱好者而言,则是真切可信的。这种生活方式只是在19世纪后半叶和20世纪前半叶在欧洲不断出现的反犹主义暴行摧残下,特别是30年代希特勒对犹太民族实行的毁灭性种族灭绝政策打击下才不复存在。出生在东欧并对当时犹太人生活有着精深理解的阿格农以自己的笔较为完整地保存了一种已遭摧毁的文明,难怪评论家莱文恩特在读了《婚礼的华盖》后把阿格农称为“加利西亚犹太社区的文学档案收藏人”[7]。
在结构上,《婚礼的华盖》采用的是框架式,即在一个主干故事中套入若干小故事。这使人不禁联想起英国著名文学家乔叟笔下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阿拉伯传说故事《一千零一夜》,以及西班牙著名作家塞万提斯创作的《堂吉诃德》等作品的架构。这一结构的使用使作品的容量增大,所描写的生活画面变得十分广阔,并以此触及当时的社会、经济、道德、文化和风俗等方面的问题。书中穿插的一系列故事,尽管不少有各自的主人公和情节,却并非与主干故事无干,相反它们通常是人物刻画的延伸,与中心情节有着艺术上的直接联系。此外,这一结构的运用还与犹太文化的独特性有关。众所周知,犹太民族历来就是个十分重具象的民族,从不满足抽象词汇的罗列,总是以具体的形象来表达情绪或抽象的理念。用讲故事的方法来阐述问题已成了犹太人一个传统。197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著名犹太作家索尔·贝娄在介绍犹太文学时曾说过一段可供佐证的话。他说:对于东欧犹太人来说,缺少故事的生活是不可思议的。他还告诉人们,无论他何时何地要他父亲解释任何问题,他父亲总是用讲故事来回答。[8]在了解这一文化特点后,再回味《婚礼的华盖》中穿插的系列故事就会自然明白其中包含的寓意。实际上,这正是阿格农“叙述技巧深刻而独特”[9]的一种表现。
1935年完成的《大海深处》是一部优秀的中篇小说。作品主要描写了一群哈西德派犹太教徒,为了忠实履行犹太人“必须生活在故土以色列”这一圣谕,离开生活多年的东欧,前往圣城耶路撒冷的故事。乍一看去,小说的主题仿佛并无惊人之处,只不过是又一则描写教徒去圣地朝圣的故事罢了。然而,若是我们将故事与犹太人的命运联系起来,与犹太人的历史联系起来(小说的作者在创作时就已经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我们就会发现“去圣地”这个对于一般教徒只不过是一项还愿的举动,而对于犹太民族来说却包含着一种极其特别的意义。由于历史的原因,犹太人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被逐出了家园,过着离乡背井式的流亡生活,然而,他们与故乡的联系并没有因此中断。这一点在犹太人丧失家园后完善起来的宗教礼仪和生活习俗中表现得十分清楚。从每天的日祷到婚丧嫁娶的所有祭仪中,人们都祈求重返家园,都与故乡发生精神上的联系。希望能有朝一日回故乡生活实际上是当时生活在欧洲犹太人居住区内每个犹太人所渴望实现的民族目标。《大海深处》以此作为小说的主题无疑是把握了犹太人精神生活的主旋律,成为反映犹太民族精神面貌的一面镜子。
在艺术上,《大海深处》可视为阿格农作品中的珍品。无论是主题的选择,情节的安排,语言的运用都显出大手笔的风采。作品所表现出的风格几乎代表了阿格农的全部艺术素质。曲折的情节、深刻的寓意、浪漫的色彩和优美的描写使这一作品发表不久就被译成多种文宇,成为人们认识和了解阿格农的一个最早也是最为重要的窗口。(https://www.daowen.com)
《宿客》是阿格农发表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是作者1930年重访故乡布察兹的经历和感受的产物。小说描写的是一个离家已久的犹太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回乡的故事。主人公到达时发现从前充满生机、美丽而又平静的故乡,在战争炮火的洗劫下已满目疮痍,到处是一派凋零惨象,不禁感到心头一震。“这就是故乡?”主人公不禁自问了一句。如果说主人公面对这种战争造成的物质损失尚有一定心理准备的话,那么,当他发现战争造成欧洲犹太人精神上的衰落时,却怎么也承受不了。他返回故里为的是寻觅往日闪烁着光辉的传统和难以从心头抹去的故乡生活,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乡”,昔日的犹太传统和文化已不复存在,生活在故乡土地上的新一代正过着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生活。自己这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故人已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异客”。他数次企图召集故乡的犹太人到祈祷堂举行集体祈祷仪式,结果都无法如愿。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他终于意识到犹太民族精神已不可能在这个一度是东欧犹太文化中心恢复,自己也不再属于这一土地,于是毅然决定去犹太人的圣地——巴勒斯坦重新生活。
《宿客》虽然着重表现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犹太人心理上的严重衰退和变化,强调了作者早年生活过的波兰犹太后裔的精神惶恐和思想贫乏,但是作者并没有因此而悲观失望,而是以犹太民族特有的乐观主义把民族精神的复兴寄托在故土以色列上。作品以充满象征的手法写到:在故乡,主人公怎么也找不到打开祈祷堂大门的钥匙,想进入堂内进行传统上的祈祷已不可能,然而,在其返回耶路撒冷后,这把本以为早已遗失的钥匙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主人公的旅行包中。这把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钥匙无疑是在告诉人们:犹太民族文化和精神的复兴事业一定会在故土以色列得到实现。正因为如此,人们不仅把这部小说看成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以犹太民族在传统和信仰方面遭到毁灭性打击来表现战争残酷的优秀作品,而且看成是反映犹太民族精神风貌的一部最重要著作。
《逝去的岁月》是阿格农发表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作品主要描写了一批投入犹太新兴城市特拉维夫城建设的犹太拓荒者。这部以第二次“阿利亚”运动(即发生在本世纪初的一次犹太人移居巴勒斯坦、为在故土兴建犹太家园的浪潮)为背景的小说试图通过对这群20世纪犹太人的精神面貌的刻画,反映受到西方思想侵蚀犹太人所面临的问题,并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独特的内心世界的描绘以及对犹太社会道德风范的剖析,指出犹太民族除了在巴勒斯坦建立永久的犹太家园外没有别的出路。
《逝去的岁月》以真实、客观的手法描写了这一代人的生活和精神冲突。作者在小说中从未人为地拔高自己笔下的人物,如在描写故事主人公时,既写到他对信念的坚定,又写到他的动摇不安。人物的悲哀愁苦在他的笔下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作为第二次“阿利亚”运动的一员,阿格农甚至没有描绘移民的理想何在,而是侧重反映他那一代人在物质和道德方面遇到的困境,意在表现犹太民族在卷入追求真理时无可避免的痛苦。
《逝去的岁月》还是阿格农作品中最富现代派色彩的一部作品。作者从探讨犹太民族的前途这一重大前提出发去思考和提出问题。作品一反阿格农通常所用的直抒犹太民族对获得新生的希冀,对弥赛亚的企盼,对上帝神迹的依赖手法,而采用一系列象征手法,或是暴露人们行为中荒诞可笑的一面,或是打破人们的幻想,其内容和真正含义只有依据作者自身和他那一代人的实际生活和精神状态才能理解。正是基于这一点,人们才把它看成是一部“思想高于形象”的作品。
阿格农一生著述甚丰。除以上论及的作品外,还写下了许多中篇和大量短篇。这方面的作品已出版了近20卷。其中《作家和故事》、《订婚者》、《野狗》、《捉希位》、《伊铎和伊南古语》、《女主人与小贩》等均为读者所称道。从时间的跨度而言,这些作品涵盖了自18世纪末以来的近200年历史。从内容上看,既有对18世纪加利西亚东欧犹太人居住区的描写,也有对故土以色列的刻画,既描写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刻画了生活中人的精神状态,反映了五六代犹太人的生活,组成了一幅色彩绚丽的犹太历史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