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树木和田野一片荒凉。风儿不停地刮着,基斯流月[30]都过去一大半了,还没见落雪,按历书的预言所说,那一年是不会下雪的。下雪与不下雪有什么区别吗?有的,区别在于雪橇上。简易雪橇易于制作,农夫们只消在木头还没干的时候把木头折弯,然后用粗大的树枝做几张凳子,再把这些凳子用木钉连起来就行了。要是马失蹄了,那么车夫和所有的乘客也都会跌到雪地上。这样的一只雪橇只要花上三个或四个莱茵塔勒,而一只带有铁滑橇、由铁匠制成的雪橇则要花上七个或八个莱茵塔勒。带有铁滑橇的雪橇与简易雪橇有何区别呢?简易雪橇是人人都可以制作的,而带有铁滑橇的雪橇呢,只能由工匠制作而成,它带有柔软的座位,旅客坐在上面非常舒服。而且,车顶上还覆盖着车篷之类的东西。但是努塔却没钱买这样的雪橇。尽管如此,他也用不着担心。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历书算得准的话,他就用不着什么雪橇了。如果历书算得不准呢,也没关系,他不是正和瑞布·余德尔一起旅行吗?如果瑞布·余德尔满意的话,他也就满足了。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一辆又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从村里来的拉比们。有的车上装着卷心菜和土豆,有的车上装着鸡蛋和家禽,瑞布·余德尔历来都很乐意向圣人的门徒致意,所以,他只要看到哪个人穿着得体一点,他就会勒住马,下车和他打招呼,并准备洗耳恭听他对《托拉》的一番讲述,因为不管圣人的门徒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把《托拉》带到那里。同样,瑞布·余德尔也以《托拉》使他所到之处充满欢乐。这时,把瑞布·余德尔比作一个带有珍珠铃铛的金钟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他既温顺又谦逊,满嘴都是智慧的言辞。瑞布·余德尔多么高兴啊,他来到了一个住满了熟读《托拉》的圣人之地。
这些圣人的品行也不会是一样的。有时瑞布·余德尔会遇到这样一些学者,他们会从《托拉》中找出一些新观点,而事实上它们谈不上是什么观点。瑞布·余德尔还遇到过一些布道士,他们会对那些没有交纳布道费用的住户破口大骂。正如某个圣人针对那些布道士所说的那样,他们比恶棍巴兰[31]还要凶恶,因为有人给了巴兰一屋子金银要他诅咒以色列人,而他却免费为他们祝福。但是这些人却要人们花钱买祝福,他们却可以免费诅咒以色列人,而且是极其恶毒地诅咒,说他们活该受难。但愿没有这码事!如果他们生活在恶棍提图斯[32]那个时代的话,他们一定会说:“提图斯太伟大了,圣殿烧得好!”那么,瑞布·余德尔是怎样回答这种人的呢?瑞布·余德尔对他说:某某先生,我既不是个布道者,也不是布道者的儿子,我不能出口成道,但是,既然你看到了以色列人行为中各种不检点之处,那么为了你,我要向你讲述:
两只眼的拉比和一只眼的布道士的故事
据说有个圣徒在路上看见一个犹太人坐在马车里,就急忙迎上前向他致意。他看到这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身着丝绸衣裤,头戴黑色貂皮帽,脚蹬镶有银扣的鞋子,一条红色手巾从口袋中露出,一根上好的拐杖靠在身边。他满脸怒气,一只眼睛肿得像拳头那么大,他边用口水涂抹肿处,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嘴里还痛骂着以色列的害群之马。那圣徒向犹太人致意,犹太人也向圣徒致了意。
那以色列人问圣徒:“你来自何方?”
圣徒回答道:“我来自一个充满圣徒和哈西德的伟大城市。”
那犹太人说:“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城市,这真令我吃惊。”圣徒说:“我敢起誓,那儿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温顺和谦逊,他们敬畏上帝,对谁都很慈爱,甚至对那些无足轻重的犹太人也都关怀备至,把他当作国王的信徒。”犹太人用一只手捂住肿起的那只眼睛,用另一只好眼瞅瞅圣徒,又开始了呻吟。他本该高兴的,怎么会呻吟起来呢?原来这个人是个布道士,他四处游历,在大庭广众面前布道传经,并以此获取报酬,但那天,他每次布道却是分文未得。
圣徒问道:“先生你从哪儿来呢?”
他说:“我从一个到处都是罪人和不法之徒的地方来。那些人取乐于羞辱圣人的门徒,鄙视《托拉》和那些研究《托拉》的人,蔑视并嘲笑圣人的忠告,他们行为粗俗,放浪形骸。该死的,他们生下来就是要惹恼他们的上帝。”
圣徒说:“我怀疑是否真有这样的人。”
布道士说:“愿这帮恬不知耻的恶棍、异教徒、渎神者,嘲笑和仇恨劝告的人都烂骨头!在我没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布道之前,他们是不是都该被烧死?上帝啊,作为一个犹太人,我发誓您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我为他们费了多少口舌,我为他们的恶行流了多少眼泪,他们付钱给我了吗?他们敬重我了吗?没有。他们这帮恶棍,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往我身上乱扔东西,直到把我的眼睛打肿为止。”
“只打肿了一只眼睛?”圣徒问。
布道士答道:“大概那些恶棍们只打肿我一只眼睛还不解恨呢。”
圣徒说:“恶棍只是你这么称他们的,我起誓,他们都是些圣徒。”
布道士说:“那些人不给我钱,还把我的眼睛打肿了,而你却把他们称为圣徒,看来你和他们一样也不是好东西。”
圣徒对他说:“以色列人只有在审判结束后才会执行公正的,因而,他们一定是为了上帝才这么做的。既然你是个布道士,在你亵渎、诅咒以色列人的害群之马之前,我要问你些问题。”
布道士说:“请吧!”
圣徒问道:“为什么上帝为人类创造了两只眼睛?而我们知道一只眼睛已经够用了!瞧瞧,世上有多少只有一只眼睛的人,而他们却是想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大家都知道,这样什么也没浪费,那么要两只眼睛有什么用呢?上帝之所以赋予人类两只眼睛,就是要他们用一只眼睛看到上帝的伟大,用另一只眼睛看到自己的卑贱。”
布道士说:“你既提出了这个问题,说明你已有了答案。”
圣徒答道:“答案是明摆着的,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曾去过一个城市,市民们都很热情地欢迎我。这样我便立即看到了上帝的伟大。
“尽管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上帝还是不辞辛苦地引导我,敬爱的亚伯拉罕的儿子,并敬重我和礼遇我。这样,我用一只眼睛观察到了上帝的伟大,而我用只一只眼睛则注意到了我的卑贱。
“我那犹太伙伴好吃好喝地待我,我立即又一次看到了上帝的伟大。在他的宇宙中,他有那么多的臣民和圣徒,而他还要费心供养我。我的主人让我睡在床上时,我就背诵《示码》,并羞愧地用手捂住了脸。万物之主啊,世上有多少人啊,光是他们的手指甲就抵得上我整个身躯,但是,他们还没有食物吃,没有床铺睡,而我却躺在床上,枕着枕头,垫着祷垫。天父啊!我知道我无功无德,而你对我的怜悯之心正显示了你的博爱和慈悲。
“因而,我用一只眼睛看到了我的卑贱,又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上帝的伟大。第二天,主人请我吃了顿饭,并给我一枚硬币。我想,主人因为我添了多少麻烦,做了多少食物,准备了多少枕头和垫子,主人之所以添了这么多麻烦,都是因为我自己毁了自己的生活,像个病人似的,要劳善良的人们来护理。这样,我用一只眼睛看到了上帝的伟大,又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我自己的卑贱。
“至于你,你只看见你自己,你的价值,你的智慧和你对《托拉》的了解,你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从不看别人。不仅如此,你还自愿承担了责难、规劝他人的这一庄严任务,如果他们没用金币来酬报你的话,你立即就会怒火万丈,并用各种恶语来咒骂以色列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因为你看不到别人只看到你自己,任何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的人只配有一只眼睛。”
这就是三只眼故事的结局,
如果你还有灵魂的话。
愿它保佑你的眼睛吧。
这时,努塔从车上下来,给马卸了套,带它们去饮水,他自语道:“你尽可放心,瑞布·余德尔不会马上停止诵读《托拉》的。这样,他干他的事,我将干我的事。”这时,那些车夫对努塔说:“你好像要在这儿安营扎寨似的。”努塔对他们说:“你们不了解瑞布·余德尔,一旦他开始读起《托拉》,你就完全可以烤只全牛,并在他停下之前吃完它。”听到这话,他们想反正没什么事可做,于是解开酒囊,喝起酒来,并互相祝愿长寿健康。他们还用各种各样的饼子来冲淡烈性酒的苦味。吃完喝足,他们便装满烟斗,点着了烟,惬意得就像打烊后的小店主似的。接着,他们就开始聊起了草和马,聊起了盗马贼和洛波谢兹城,那里的盗贼们偷起马来的确有几招呢。这时,瑞布·余德尔和他的伙伴们正忙着诵读《托拉》,要不是那些绑在车上的家禽发出咯咯、嘎嘎和喔喔的嘈杂声,他们的声音都能传到布洛德。最后,瑞布·余德尔离开他的伙伴,回到了车上,而努塔也离开他的伙伴,调转马头,向麦丹村出发。这个村出产木勺、长柄勺和铁锹,村里的犹太人靠着这些生活得很富足。他们还把这儿的黑莓运到塔纳波尔去,因为波多利厄的塔纳波尔附近没有松树,而黑莓只生长于松树上,所以,那儿的黑莓非常珍贵。
但是,瑞布·余德尔在麦丹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因为从前成批成批的拉比来到这里征收钱财,村民们已经厌倦了殷勤待客这一诫命。因而他们根本不理会瑞布·余德尔,视而不见他那关于婚礼华盖的诫命。当努塔告诉他们瑞布·余德尔在佩德霍雷茨村施展魔法的故事时,村民们还是不理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他们那里骗取钱财。
这时,瑞布·余德尔的心变得像蜂蜡一样软,他只想回家。他自语道:“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如果上帝不想让我再干下去的话,那我干吗还要再坚持下去?”他早就想脱掉那些像模像样的衣服,卸下垫在肚子上的垫圈,继续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因为他并不知道上帝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考验那些信奉他的信徒,看看他们忠于上帝的程度到底如何。
努塔这会儿干什么去了呢?他向弗瑞契维希进发了。尽管作为一个村庄弗瑞契维希不足挂齿,但在努塔眼里它非同小可,因为这儿住着佩赛勒,弗鲁门特(瑞布·余德尔的妻子)的姑姑,她与弗鲁门特的一个女儿同名。上帝赐予这位佩赛勒无穷的财富,有个棕仙[33]住在她家的地下室里,他为他们带来了上帝的赐福。
然而,她还继续装着很贫穷的样子,吃的、穿的、住的和那些穷亲属没有两样。棕仙来之前她是什么样,现在她还是什么样,正如我们的圣哲所说:“尽管农夫会成为国王,但他不会丢掉挂在脖子上的麦秸篮。”这位佩赛勒要到布洛德祭奠祖先时,她就和她的侄女弗鲁门特以及其他穷亲戚住在一起,并照着村里人的习惯,自己用篮子带饭。
自从棕仙住到她家以来,人们在她身上只发现了一个变化,那就是她的两耳都失聪了。人们很难和她对话。谁也不知道是棕仙叩击墙壁的声音把她震聋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她那瞎了一只眼睛的丈夫加布瑞尔也还过着从前他在哈绥默过的那种贫穷生活。每当空中乌云密布,他就手里拿把刀子来到村中的大街上,用刀子朝着乌云胡乱地舞弄几下,边舞边说些咒语什么的。当大地结出果实时,考虑到他的恩惠,农夫们便会给他送来些上产。他们对剃头匠和祭司都是这样的。
长话短说。努塔来到弗瑞契维希的佩赛勒家。他把马停在窗前,从车上下来,叩开了佩赛勒家的门,他欢快地叫着:“上帝助你,佩赛勒姑姑,我姑父加布瑞尔在哪?愿平安与你同在,愿你与平安同在!我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想见的人。”就在这时,瑞布·余德尔也进了屋,把行囊放在桌上,他们高兴地面向主人说:“愿神灵降福给我们。”并伸出手向他姑父致意,随即握住那原本握在他姑姑手中的手,这样,她就握不到那只她希望握到的手了。他还朝佩赛勒的孙儿们笑了笑,对他们说:“只要你们能把手伸进我的腰带,我就一一与你们握手,也向你们致意。”
然而,瑞布·余德尔的亲戚们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他们既没表示想见他,也没摆张桌子;既没有做饭前感恩祈祷的准备,也没让他坐下。相反,他们愤怒地盯着瑞布·余德尔脚下的那块地方。但是,上帝挡住了瑞布·余德尔那智慧的眼睛,使他无从看见主人恶狠狠的目光,他还按着老习惯,依旧和颜悦色地待人。他一会抱起一个孩子,对他说:“告诉我,今天你都学了些什么?”一会又抱起另一个孩子,问道:“这个星期该读哪一章?”
至于努塔呢,他一进这间房子,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家庭中的一员,看到火炉上放只锅,他就把锅盖拿起来,看看里面煮些什么,看到一串大蒜挂在那儿,他就掰下一只,就着他的面包吃。但孩子们却开始用指甲掐他的手,最后,把他的两只手都掐成了两个筛子。他们还边抓边叫着:“奶奶,奶奶,这个犹太人偷我们的大蒜吃。”要不是他们在捣蛋的话,努塔会享用更多的美味呢!这时,瑞布·余德尔开始觉得骨头发凉,尽管进屋之后他还没把斗篷脱掉。他情绪低落,舌头也僵硬得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心中祈求上帝能创造个奇迹,让他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那时,天色开始变暗,屋子里暮色朦胧,瑞布·余德尔洗了手,开始为下午的祈祷做准备。他会含糊不清地咕哝着祈祷文,还不时地呻吟两声,想引起主人的注意,然而,他却好像是和聋哑人呆在一起似的。加布瑞尔会不时地用他那只独眼瞅上瑞布·余德尔一下,但还没等瑞布·余德尔来得及和他搭上话,他就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忽然,瑞布·余德尔记起了他妻子弗鲁门特的话。她说:“等你到我姑姑佩赛勒家后,你就冲着他们大叫:‘听啊!上苍,我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你们却视而不见,难道她不是你们的骨肉吗?难道你俩不是都随祖母叫同样的名字吗?如果你不来帮我的话,我就要把先祖从坟墓里召唤出来啦!’”
瑞布·余德尔自语道:哀哉,弗鲁门特!哀哉,佩赛勒!哀哉,余德尔!不论你告诉还是不告诉她弗鲁门特所说的话,你都是多么的不幸啊!然而,他想起了把女儿送到婚礼的华盖之下这一伟大的诫命,就自忖道:完成诫命的功劳将于我有益。于是他立即对佩赛勒说,他的女儿到了婚嫁的年龄,而他们连一枚硬币都没有,因而,他为了婚礼的华盖而进行了这次游历。他还说弗鲁门特让他到她姑姑家后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的姑姑,毫无疑问,她不会袖手旁观而会伸出慷慨的援助之手的。为了这一缘故,愿万能的上帝成全他们的一切好事吧。
瑞布·余德尔一开口,佩赛勒就把右手放在耳朵上,做成个喇叭状尖叫着:“加布瑞尔,加布瑞尔,他说什么来着?”加布瑞尔对她说:“愿上帝让我们的冤家立即闭上嘴巴,我怎么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接着,佩赛勒又把手放到右耳朵上,做成喇叭状,尖叫着:“余德尔,他说了些什么来着?”于是瑞布·余德尔把加布瑞尔的话对她重复了一遍,佩赛勒点着头说:“对,他说的对,他说的对。”
这时,努塔插话了:“我知道外人没必要搅和他人的家事,但是,就是我闭上嘴的话,墙里的石头也会大声叫喊的。这难道合适和公正吗?你们的亲戚要嫁个长大了的闺女,而你们却视而不见,你们只消拿出棕仙一夜之间带给你们的东西即可,而他也就可以一下子把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这时,加布瑞尔朝努塔眨了一下他那只独眼,努塔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吵吵对棕仙不利。于是,他就继续低声说道:“我要再说一遍,我问你,你们为什么对你们的穷亲戚视而不见?托你们的福,如果你们给他一个夜晚所得的货物,他和他的妻子弗鲁门特以及他们的三个女儿,就能从他们躺着的地上站起来。我知道棕仙的魔法,尽管他是个小孩,可他一年十二个月,恕我直言,每个夜晚都能送来多于十个犹太人和两个异教徒所能带来的东西。”
佩赛勒又把手放在耳朵上,做成喇叭状,问加布瑞尔:“你们都在谈些什么?”加布瑞尔对她叫着:“问问他们吧,别问我。”努塔就把嘴对着佩赛勒的耳朵大声说道:“佩赛勒,我正和你俩谈着你们家的小棕仙呢。”佩赛勒用两只眼睛盯着努塔,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她问努塔:“我们家有什么?有老鼠!把你们的醉鬼爹挺在它们身上,免得它们咬你的脚板底。”听到这话,努塔碜得发抖,瑞布·余德尔起身问他:“怎么了,努塔?”努塔回答道:“即使他们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今晚也不会住在这儿了,这样的亲戚比野兽还歹毒,人们说富人都是猪猡,这话一点不假。我起身摘颗大蒜,那帮小子是怎样用指甲掐我的,这你都看见了吧。有其祖母,必有其孙儿。佩赛勒,愿她的母亲把她的灵魂带走!一直在教他们怎么作恶呢。”
但是,瑞布·余德尔对他的亲戚们还怀有敬意,他说:“那些客人们有多少优越之处啊!他们可以用钱财来赞助慈善事业。因而,人人都该敬重富人。尽管你熟读《托拉》,严守诫命,就像亲王犹大拉比一样,你也应该敬重富人呢。喂,你看看富人的伟大之处和值得称道之处吧,上帝亲自选他们为使者,赐予他们金银,如果上帝很看重他们的话,那么我们更应该敬重他们。”
努塔回答道:“我起誓,瑞布·余德尔,上帝并不知道该给谁,不该给谁。”
瑞布·余德尔说道:“快别说这样的话了!财富的确会使心灵空虚,正如《申命记》[34]中所说的那样:‘你的牛羊增加了。’下面接着写道:‘而你的确忘了你的心灵也被悬空了。’所罗门在他的《箴言》中说道:‘免得我丰衣足食,忘了自己,问谁是上帝?实际上,这种事情当属考验之列。如果我最终要参与其中的话,那我话未尽就会身先亡的,在《父辈的伦理》中,很早以前拉比阿奇巴就说过:‘上帝典当式地给予了我们这一切,并为世人撒下了一张网。’谁没丢掉他的典当品并能寿终正寝,谁就是幸福之人。我们还要对上帝心存什么不满呢?”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弗瑞契维希村,朝乌希尼方向驶去。但是,这一天没结束,他们的麻烦好像也不能结束。他们原打算天黑之前就赶到乌希尼的,而这时天已黑了,他们还未踏上通往乌希尼的大道呢。我不知道乌希尼离弗瑞契维希有多远,但我知道他们是紧挨在一起的。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那两匹马就走下了道。努塔下了车,想把马赶上正道。这时,他却搞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和两匹马一起站在黑暗中东瞅瞅西望望。他朝天空望去,天上却没有星星,他朝地上看看,地上没有道路。于是,他就开始张开鼻翼嗅嗅路,伸出双手探探路。就在这时,马鞭子又从他手里滑落了。他弯下腰去拾鞭子,而缰绳又掉了,当他起身抓缰绳时,两匹马早已逃之夭夭了。
努塔立即高声叫着:“瑞布·余德尔,快抓住马嚼子。”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啊!”瑞布·余德尔叫道。
正当他们站在那儿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簇亮光出现了,努塔找到了鞭子,上了车,勒住缰绳,把马朝着亮处赶去。但是他们一接近亮光,亮光就移开了,努塔赶着马飞跑着去追赶亮光。但是,每当他们要靠近它时,它就移开了。他们只赶上了三四次,而每一次那亮光都不断地在他们的前面移动。
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种鬼火,你就是整整追逐它一整夜,到天亮时你却会发现你还在原地没动。努塔意识到这肯定是鬼火,他们追得越远,上的当就越大。于是,努塔说:“等天亮了我们再走吧。”显然,努塔还没傻到要把自己当成傻瓜来戏弄的地步。他站在那儿东瞅瞅西看看。空中星月皆灭,一片漆黑,狂风一个劲地刮着,两匹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它们也不认得路似的。瑞布·余德尔坐在那儿吓得直哼哼。
想到野兽可能会突然从树林中窜出,瑞布·余德尔就联想起《塔木德》某一页中提到的狼、狮、熊、豹、黑豹和蛇什么的,又想到《塔木德》另一页中也提到了狮、熊、豹、黑豹、蛇之类的。瑞布·余德尔感到非常恐惧,就呻吟起来。其原因是,他的心灵因不再恐惧上帝而留下了空缺,这个空缺却要有恐惧野兽来填补。
瑞布·余德尔因为两件事而感到非常伤心;一是那则关于胆小鬼的故事,这则故事见于本哈雅所著《心灵之义务》中关于《上帝之爱》的那一段,说的是一个虔诚的人,怎样遇见一个躺在森林里的胆小鬼的事。
这个人向胆小鬼问道:“你睡在这种地方,难道不怕狮子吗?”他回答道:“要是上帝一旦知道我不怕他时,我应该在他面前感到惭愧。”接着,他讲了关于哈西德信徒瑞布·乌利,那位斯特莱利斯的撒拉弗[35]的故事——
人们传说有一次瑞布·乌利在午夜的黑暗中赶路,而这时他的马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再也不肯挪动一步。于是车夫下车来看看马是何以驻足不前的,却发现一只大熊立在他们面前,车夫吓得大叫了一声。瑞布·乌利让车夫别害怕,然后从车上下来,走到大熊面前。他把头上的帽子举了起来,熊就立即逃掉了。接着,瑞布·乌利对车夫说:“别把这看作什么征兆、奇迹。因为《托拉》的《创世记》中这样写道:‘对你的畏惧必将超过对世界上所有野兽的恐惧。’如果你不毁掉你心目中上帝的形象,那你就没有理由害怕野兽,或者正如《父辈的伦理》所说的那样:‘生物赏识的人,那么全能的上帝一定也会赏识。’‘生物’这儿指一切活着的东西,包括动物。如果他们认为哪一个人不错,这个人也不是他们的仇敌,那么这就是一个征兆,表明圣灵对他也很满意。”
这时,瑞布·余德尔呻吟了一声,又自语道:“余德尔,你这个胡编乱造的家伙,趁早别再想这些无稽之谈了,因为据说每个犹太人都必须知道并永远铭记在心:他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从前也没有过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世上早就有了他这样的一个人,那他也就用不着活在世上了,既然世上的每个人都各具特质,并要制订好自己在世间的生活标准直到整个宇宙都靠犹太人给统治好为止,而且,正直的弥赛亚将迅速地来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或者,正如瑞布·乌利所说,乌利并不惧怕他将因不像亚伯拉罕或其他圣人们而受到审判,但是,我确实担心我将因不具备乌利所具有的品行而受到审判。”(https://www.daowen.com)
就在这时,努塔来回踱着步,用力搓着手,怕把手给冻僵了。他像只熊似的咆哮着:“加布瑞尔那只独眼是怎么看人的!但愿老鼠、他的老婆佩赛勒和他的子孙们一起把他啃干净。他们都是些猪猡,甚至不让我们在他的屋里喘口气。他们自认为已抓住了幸运之足,依我说,棕仙说不定哪一天会突然离开他们,把他们的好运也都一起带走呢。我活这么大了,还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犹太人。我起誓,哪怕一个异教徒也会为我们安排住宿的。
“有一次我顶着暴风雪赶车。在路上,马停了下来不肯再挪动半步。处在我的位置,任何人都会抓起鞭子把马揍个半死,但是,我明白,它们需要的不是鞭打它们的鞭子,而是把它们从雪中拉出来的牛。于是,我立即下了车,对乘客说:‘我要去找人帮个忙,你们当心别睡着!要是睡着了的话,你们就会冻死在雪地里。’我四下张望,我能告诉你什么呢,瑞布·余德尔?除了那绵延不断的茫茫白雪之外连一间房子或房子的影子都没有。我抬起了头。瑞布·余德尔,你听我说,那雪不容我抬头。你一抬头,鹅毛大的雪片就会飞进你的眼窝,你若不动,地上的雪就会没了你的膝,天上的雪就会盖住你的头。
“于是,我抬起腿,拼命往前跑,直到我看到雪地里闪着一束灯光为止。循着灯光,我来到一户人家。进了屋,我看见男男女女的异教徒正在喝酒作乐。原来,这家的女主人即将分娩了。我进屋后,她就生了男孩。我对他们讲了我的遭遇,听后,这家的男主人立即起身,对我说:‘看在这个犹太人给我们带来了儿子的份上,我要去帮帮他。’他立即牵来了牛,主人和他的乡邻们就去帮我把车和马从雪中拉了出来。然后,他们套上牛,把我们拉到主人家,给我们端来了白兰地外加蜂蜜酒。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那是一个飘溢着酒香的夜晚……”
但是,没等努塔来得及赞美他那天晚上喝的各种酒,他们就突然看见一簇亮光。这次不是什么游移不定的鬼火,而是固定不动的亮光,努塔立即上马,把马头转向那个方向。那亮光越来越近,最后来到一座房子面前,努塔说:“感谢上帝,感谢我们的主,感谢他再次怜悯他的创造物,把他们带到一个休息的地方。”
但是,瑞布·余德尔记起了许多旅行者的故事。故事说:旅行者在漆黑的午夜走迷了路,突然他们看见前面有座房子。进了屋,他们发现男男女女正跳着舞,做着各种有失体面的事情。原来,这间房子是恶魔聚会的地方,愿仁慈的上帝解救我们。一想到这一点,瑞布·余德尔就不敢进屋,害怕那一切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但愿这一切不会发生!——于是,他提起斗篷的领子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时,努塔正摸摸索索地寻着房门,他对瑞布·余德尔说:“托您的福,瑞布·余德尔,这是家犹太人,我倒希望加布瑞尔眼睛上能有门柱圣卷那么大的一个肿包块呢。”
努塔开始敲门。但门没开。他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开,于是,他拿起一块石头砰砰地砸门。最后门开了,屋子的主人手里拿根蜡烛出来了。他们立即认出了对方,努塔认出了加布瑞尔,加布瑞尔认出了努塔。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一旦光顾某地,必定再次重游。
天一亮,努塔就再次向乌希尼出发,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到了那里。努塔高举双手,赞美和感谢神圣的上帝,是他把他们从歹毒的房东那儿解救了出来,结束了那一夜的噩梦,并把他们带到一个居民区。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很高兴我们到了这儿,愿上帝显灵,让我们看到‘换个地方,换个运气’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努塔回敬道:“要不是你耽在路上讲故事,我们昨天就到乌希尼了,也用不着一整夜都在原地方打转转了。”
瑞布·余德尔说:“瑞布·努塔,你把讲述《托拉》叫做编故事?这真令我吃惊。”
努塔反驳道:“你的话不是空谈还能是什么呢?喂!你学《托拉》,别人也学《托拉》,那么什么使得你们大家闲聊个没完?如果我们碰巧有两部《托拉》,这样,是不是你学这一部而他们学另一部呢?恰恰相反,你们一直在学的是同一部《托拉》。因而,他们知道的你也知道,你知道的他们也知道,你们干吗还要为这正反、反正都一样的事争论个没完没了呢?或许,你路上讲的那个一只眼睛的布道士也能算作《托拉》的内容?”
“你说得对,”瑞布·余德尔说,“我为此已受到了惩罚,上帝说:‘余德尔,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拿一只眼睛的布道士的故事来锻炼你的机智吗?好吧,我就给你准备一个这样的倒霉鬼吧。’现在,努塔,我请求你不要再提弗瑞契维希的事了,至于我呢,我也要把这件事从心中连根拔掉,这样我就不会对我的亲戚心存什么恶意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一路上谁也没提在弗瑞契维希发生的一切。这倒不像努塔的为人了,因为,为了发泄他的愤怒,努塔常常喜欢讲述一些过去遇到的麻烦和烦恼;这也不是瑞布·余德尔的风格,他也常常喜欢谈论麻烦和烦恼,因为这样他就得以再次论及上帝拯救生灵的功德了。
这时,努塔勒紧缰绳,打着口哨让马停住。他从车上下来,对瑞布·余德尔说道:“瑞布·余德尔,抬抬腿,下车吧。”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一个人走来向他们致意,并邀请他们到他家里去做客。这个人给他们拿来了些白兰地和各种各样的饼子,还做了感恩祈祷。晚上,他还摆饭招待了他们,并为他们准备了床铺。这个人叫瑞布·约姆·托夫,他的第二个妻子是瑞布·耶拉麦尔导师的女儿。他们家有个习惯,那就是,为来访的客人和过路人摆一张铺有台布的桌子,而这块台布是从不拿掉的。
看到瑞布·耶拉麦尔导师的女儿子孙满堂,幸福而又满足,努塔感到多么吃惊啊!因为听了瑞布·耶拉麦尔放弃金钱的故事之后,努塔猜想他的女儿们一定都伴着黑色的华盖离了人间。因为凡是处女,死后人们都要为她准备一顶黑色的华盖。但是,感谢上帝,上帝会根据人们完成诫命的情况来对待他们的。这就是《先辈的伦理》中的那句话——执行诫命本身就是一种奖赏——的意思所在。瑞布·耶拉麦尔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瑞布·耶拉麦尔的女婿告诉他们:我岳父,耶拉麦尔,愿他在天国中安息!从不知道看重金钱。但是,尽管如此,他的事业比那些为了追逐金钱而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者的事业还要兴旺。你们既是从巴尔提尔家来,就肯定知道点关于我岳父的故事。因为巴尔提尔喜欢讲他的故事。那么,我要告诉你们我岳父两手空空从平克维兹回来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长话短说,他回到家后,连根牛毛都没带回来,他妻子就问他:“耶拉麦尔,钱哪里去了?”
他说:“你不是让我拿去买了牛吗?”
“是的,但买的牛呢?”她反问道。
他回答道:“如果我遇到桩比买牛更好的买卖,难道我不该把钱投进去吗?”
“是什么好买卖让你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
他机智地把这件事给搪塞过去了。事情的真相一点也没告诉她,就像那些私下里进行慈善事业的诚实人一样。他很巧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比如,当她问他:“你是不是把钱拿出去放债了?”
“是的。”他回答道。
“你是不是把钱借给了主人?”
“是的。”他回答道。
我岳母以为他所说的主人是指村里的地主,而实际上他指的是万物之主——上帝。于是,她展开了想象:幻想那笔钱会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最后,她都为此而着了魔。邻居家的女人们都说她那张脸就像张放债人的脸。时隔不久,媒人就开始登门提亲。最后他们把所有的女儿都嫁了出去,也包括我的妻子。以这种方式,我岳父,愿他在天国中安息!看到了执行诫命给他带来的奖赏。不仅如此,耶谢尔也用实物还了耶拉麦尔的钱,像什么家禽呀,鸡蛋呀,黄油呀,奶酪呀,还有足以给他做件狐皮大衣的狐狸皮。最后,他的女婿们也搞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那时一切都木已成舟。
让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长话短说,瑞布·约姆·托夫摆饭招待了他们,又给他们准备了床铺,瑞布·余德尔躺在床上,伸直了身子,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做了晚祈祷后,他就想早点入睡,因为昨天晚上他一夜也没合眼。但是,他却睡不着,他的眼睛是闭起来了,但他的大脑却还很清醒。他越是闭紧眼睛,就越是觉得他的睫毛就像滚烫的钢针一样。
根据先圣迈蒙尼德[36]的规劝,他一开始是侧身朝左卧,这样睡着不舒服,他又侧身朝右卧。但是,唯恐违背了贤人的话,他又转身朝左卧。这样他在床上不断地翻来覆去。后来,为了兼顾左右两侧,他干脆平躺着算了。他多想能睡着啊!但上帝却把睡意从他眼中赶走了。整个晚上独眼龙加布瑞尔都在用他那只忽闪忽闪的独眼看着他,突然这时独眼又长在了他的额头中央,就像那些额头上长着一只眼睛的岛上居民一样,这只独眼在瑞布·余德尔身上到处扫描,直到扫遍了全身的各个部位。
不管谁处于瑞布·余德尔的位置,都要给吓坏的,但是瑞布·余德尔默想着关于眼睛的各种传说,比如在《先辈的伦理》中就有这么一句话:“知道头上长着什么吗?——一只看东西的眼睛。”在《塔木德》中,有一则关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的故事,据说他得到了一块圆骨头。他用这块圆骨头称家中的金、银,斤两丝毫不差。他问圣人这是什么?他们说:“这是个人的眼窝,它总要知道更多的事物。”他又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眼窝的呢?”他们说:“不信你就抓把泥土把它填满看看。”他照着圣人所说的做了,果真,秤杆抬起了头。
于是,为了生发忏悔之心,瑞布·余德尔竭力想象自己手里抓着一把泥土。这时,他突然发现整个世界被白雪覆盖了。马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马车夫正大声地呼救着,而他的两腿都陷进了雪中。他拨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却陷了进去,他拉出那条腿,这条腿又陷了进去。从雪地里挣扎出来之后,他来到了佩赛勒的家。尽管瑞布·余德尔留心不要再想起这件事,但当他的思维自行其是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各种各样的想法都钻进了他的脑子。他自语道:“弗鲁门特要是问我是否拜访了佩赛勒,我跟她怎么说呢?上帝不容我说她亲戚的坏话。”于是,他竭力想些其他事情来打消关于佩赛勒的种种想法。但是,他却无能为力。于是,他就把自己交给上帝了。那些信任上帝的人永远不会感到羞愧的。他蜷缩起身子,不一会就睡着了。瑞布·余德尔从这一觉中获益匪浅。他的四肢不再酸痛,大脑也重新获得了平衡,不再想入非非。瑞布·余德尔一直在纳闷:但愿这一些不曾发生!《塔木德》中,圣贤们曾说:“夜晚仅仅是为了睡眠而创造的。”而他却难以入睡。而且,他还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一生只呆在一个地方,却能得到上帝赐予的一切,而他呢,却一无所有,不得不离乡背井。如果非得离乡背井不可的话,那他为什么又要如此颠沛流离——今天和这个人住在一起,明天又和那个人耽在一起呢?况且,他们当中有些是自私自利的小人,甩手不管慈善事业。这里,他又不得不向先知以赛亚[37],那位天生的智者,提出质疑了。以赛亚说过:“所有的人都是正直的人。”诚然,《托拉》是世人生存的指南,世人按照《托拉》阐述的一些原则走着自己的路,而且,所有的灵魂都源于《托拉》中的文字,《托拉》中的有些文字是毫无联系的,有些文字则是言于此而意及彼,也就是错乱了位置。因此,那些灵魂源于位置信当的文字的人会发现他们的生活正在前面等着他们,而那些灵魂源于位置不当的文字的人却发现他们的生活离他们很远。他,瑞布·余德尔的灵魂一定是源于经文中错了位的文字。这样,他就不得不通过四处跋涉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了。即使这样,瑞布·余德尔还是要向《圣经》提出异议,《圣经》为什么会说“你的人民都是正直的人民”?但是,这个异议与前面向以赛亚提出的质疑互相解答了对方,“你的人民都是正直的人民”是指全体以色列人,但不包括未被选中的部分。
同样,贤人们说过,夜晚仅仅是为睡眠而创造的,但他们难道不知道也有难以入眠的夜晚吗?但贤人们说的只是一般的情况。想到这里,瑞布·余德尔又感叹道:“贤人的话多么伟大,恰因那天晚上我睡得又香又甜。”瑞布·余德尔继续思索道:“上帝以正义、公正和仁慈统辖着世界。他用不着对人类进行解释,因为他的行为将提供所有必要的解释。”任何处于瑞布·余德尔位置的人都可能会忘了这一基本点,明天还将继续抱怨上帝。但是,瑞布·余德尔把这事锁在心中。如果上帝真的要他飞来飞去的话,那么,很显然,这也是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永远不会问为什么。瑞布·余德尔的心灵从未遭受邪恶的扭曲,那天,他甚至欣然接受了那些招惹无穷问题和困难的事情。他这也只是按世人行为规范的标准去做的。
因而,当努塔带他上车之后,他并未这样问:“我们和瑞布·约姆·托夫在一起不是很惬意吗?”而是默不作声就跟着出发了。
于是,瑞布·余德尔他们离开了乌希尼,来到了萨索夫。在这儿,长眠着萨索夫的圣拉比穆谢·莱伯,他是一位与天下人共患难的圣徒,他把世人视如兄弟。他过去常常自己掏钱帮助孤儿,并为他们治愈疔疖,裹上头巾。
关于他的美好传说是说不完道不尽的,但既然我们讲的是婚礼的华盖方面的事儿,还是让我们选一个这方面的故事来讲吧。
在他还是个单身汉时,有一次,他碰巧在诵经房里听到一个穷人对他的伙伴说,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但是却疯疯癫癫、相貌丑陋,他也没钱把她嫁出去。况且,他还知道,没有谁有能耐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她丑不忍睹。哦,要是有那么个小伙子给她戴上花冠,娶她为妻该多好啊!——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为她再也丢不起那张老脸了。这位圣徒就对媒人说:“去告诉那个人吧,我要娶他的女儿为妻。”媒人说:“你别开玩笑了。”因为圣徒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出身高贵,仪表堂堂,又精通《托拉》,而那姑娘呢,半疯半傻、性情冷漠。他却说:“愿你刚才什么也没说,我只有娶了她为妻方可罢休。”他父亲听到这事以后,责令他和她分手,为执行孝顺长辈这一诫命,他只得遵命了。
这个故事让瑞布·余德尔想起了那三个到了结婚年龄却还待字闺中的女儿们。他自忖道:我们的先哲在《塔木德》中说过:“正直和圣洁的人死后比活着时更为伟大。”我要等找到了救世主才可离开他的坟墓。但是,为自己而求助于那个圣徒,他为此感到惭愧,因为人们说他过去常说,“在死的那天,住在萨索夫周围四里格以内而又没来悼唁我的人,将使我动怒于他”。布洛德至萨索夫就不足四里格[38]远,但是直到目前为止,瑞布·余德尔还没去拜谒过他的坟墓呢。瑞布·余德尔说:那时我真傻,导致了以前的损失;那位圣徒,他生前是那么热爱以色列人,而死后,他将对他们动多大的肝火啊!
人们对听到的事要千万小心才是,以防也被算作《箴言》中所描述的“愚昧人是话都信”的那类人。仔细想一想,那位圣徒对执行婚礼的华盖这一诫命怀有多么伟大的爱呀!一次,他曾为一对男女孤儿举办了婚筵,其间的婚礼进行曲使他十分欢喜。就在他尽情欢乐之时,他问道:“可以用这首曲子把我送进坟墓吗?”后来,乐手们带着乐器赶往布洛德犹太会堂。路上,拉车的马匹疾奔狂驰,停也停不下来,最终把他们带到了一片墓地。在这里,乐手们看到一群人正在哭嚎声中抬着一具尸体,准备下葬。他们问道:“这座城市叫什么?死去的人又是谁?”这些人回答道:“萨索夫是小镇的名,离我们而去的是萨索夫圣洁的拉比。”这时,乐手们想起了那位圣徒所说的话,记起了在那对孤儿的婚礼上演奏的曲子。教区委员会就在墓地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乐手们可以当场演奏婚礼进行曲。于是,他们就在他的坟前演奏了那首曲子,遂了他的心愿。
努塔看到瑞布·余德尔坐定会堂诵经房里面只等着听故事而忘了此次旅行的目的时,就自言自语地说:“我得把萨索夫从他脑子里赶走,这样他就不会再为这些琐事而烦恼了。”于是,他套上马,把瑞布·余德尔弄上了车,朝一个叫做科尔托夫的村庄驶去。这个村庄(希伯来语的意思是“都是好人”)的确名副其实。每个犹太人都十分友好地款待了他,为他提供住处、食物和钱财。然而,瑞布·余德尔却还不断地为离开萨索夫而惋惜不已。他抱怨道:“努塔,对你来说目前这一切都是好极了,但对我来说,在萨索夫要比在这儿强多啦。”
然而,努塔对瑞布·余德尔的话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把瑞布·余德尔的手杖递到他手里,说道:“瑞布·余德尔,来让我们着手完成婚礼的华盖这一诫命吧。”他陪着瑞布·余德尔走东家、串西家,没有哪一家是不执行殷勤待客这一诫命的。至于努塔呢,他实践了《米德拉西》中的话:“如果对主人有利的话,那么对我也有利。”离开了科尔托夫,他们又来到了莫那斯曲克,这也是一个犹太人居住村。村民们都向他们投以热情的目光,因而他们就可以随时(甚至在同时)与会众一起做祈祷了,就像在大城市里一样。瑞布·余德尔在村里呆了几个小时,村民们对他倾囊相助。车夫也没浪费点滴时间,这儿吃一顿,那儿进一餐,他那两匹马也吃了个饱,用不着节食。
离开莫那斯曲克后,他们又去了贝尼夫。这个村有个闻名遐迩的妇人,名字叫做底波拉。她穿着皮袜子,抽着大烟斗,还经营了一个闻名全国的白兰地酒厂。她待人热情、周到。我们早就听说过,普莱米斯雷的拉比梅厄声称,他们在天堂中都很敬重她,并宣称贝尼夫的白兰地是一流的;他们对天上或地下的事无不知晓。
从贝尼夫出发,他们又继续向贝尔克明的犹太会堂出发。贝尔克明是一个小镇,只有很少的几个犹太人,他们按照各自的方式生活,但非常团结。离开了贝尔克明,他又去了依希克维兹。从依希克维兹出发,他们来到了阿莱斯克村犹太会堂。阿莱斯克过去曾是个军事重镇,由上帝的使徒,盖奥的正直拉比约瑟统治,他在自己所著的《约瑟之财富》一书中留下了他对人类的祝福。离开了阿莱斯克,他们又去过切瓦托夫、赞霍雷兹和耶谢那夫。耶谢那夫是个富庶的大村庄。离开了耶谢那夫,他们又朝沃勒切村出发。一路上到处坑坑洼洼,把马蹄上的蹄铁都给折腾掉了。离开了沃勒切,他们又朝一个叫普里斯克的地方前进。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达普里斯克,但他们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整个普里斯克连一个犹太人也没有,住了两家守林人,他们都是些歹毒之人。感谢上帝,他使瑞布·余德尔竟遭了恶狗的撕咬。
孔雀原打算朝狗肚子上踢上两脚,把它们的肠子给踢出来,但是象牙对它说:“孔雀老弟,不要多管闲事,以免遭到和老鼠一样的厄运。”“什么厄运?”孔雀问道,于是,象牙开始向他讲述——
老鼠和公鸡的故事
从前,一只公鸡和一个犹太人住在一起。公鸡生活富足,样样不缺。然而,它整日却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从没有过笑脸。夏末,当以禄月[39]即将来临时,它的心事更重了,只要一打鸣,它就非哭得个泪流满面不可。当时,这家还住着一只老鼠。老鼠问公鸡:“家禽之王啊!你为什么这么悲伤?如果说缺食物的话,那食物总是等着你的;如果说缺住处的话,你是和主人住在一起的。但是,尽管你什么都不缺,你却总是郁郁不乐,胆战心惊而又垂头丧气,这就像一只疲惫不堪、孤立无助的倒霉蛋一样。”
那公鸡说:“耶利末[40]是不是说过:‘那些相信人的公鸡都该死,’而以利户却对约伯[41]说:‘公鸡头上是否有个天使——千里挑一正直的律师——去将他的正直与诚实禀告给人类呢?’看到主人把祈祷书拿在手里时,我觉得他们话语中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为什么呢?只因《祈祷规范》中有一段‘人之子’的祈祷。每当他于赎罪日前夜做祈祷时,他就抓只公鸡在头顶上转几圈儿,说道:‘这只公鸡要上西天了,把它递给屠夫。’耶利末都为我感到悲痛:‘我是只饱经苦难的公鸡啊。’”
老鼠对公鸡说:“但是,大卫王(愿他在天国中安息!)在《诗篇》里都曾说过:‘哪只公鸡能永生而不死呢?’约伯同样也说过:‘公鸡将要死掉和消亡。’只要你还没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你怎么会离开呢?我起誓,你还没死呢,因而你要像只真正的公鸡那样,挺直腰杆,相信上帝,正如耶利末所说的那样,‘信任上帝的公鸡会得到祝福的’。《诗篇》中也说,‘信任上帝的公鸡会得到祝福’。你将实践约伯的话,公鸡该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如果你确实信任我的话,我会把你从人类设的圈套中解救出来,正如约伯所说的那样:‘帮助他免陷深渊,我找到了赎救的办法。’”
公鸡问:“你如何才能把我从人类之手中解救出来?”
老鼠说:“你一生中难道从没听说过我父亲是怎样对待狮子——那被人类束缚和监禁的野兽的吗?我父亲咬断绳索,放了狮子。我父亲为百兽干的事,我也能为百鸟之王的你干成。但是,我要求你倾听我的忠告,就像约伯所说:‘让聪明的公鸡听听我的忠告吧!’”
公鸡自语道:奇迹该发生的时候就让他发生吧!我要倾听他嘴里吐出些什么。他问老鼠:“你将怎样解救我呢?”
老鼠说:“家禽之王啊!新年之前的忏悔晚祈马上就要来临了。人们起身去会堂时,我就将所有的祈祷书都给吃掉,一个字也不留。”
公鸡惊讶地叫道;“哦,我的上帝,我期待着你的拯救。”
忏悔晚祷的时候到了。主人去了会堂,家里空无一人。老鼠就从鼠洞里跑了出来,把祈祷书通通给啃光了。而就在这时,一只一直监视着老鼠的猫一下子扑到老鼠身上,把老鼠吃掉了。
听了老鼠和公鸡的故事之后,孔雀就不再插足他们的争执了。而且从此以后,它再不多管闲事。从普里斯克出发,它又去过泽瑞特希、希尔特施兹和波特沙华村。在波特沙华,努塔差一点用半价买了个雪橇。情况是这样的:有个异教徒要娶妻,于是他就变卖些家产,想弄些钱买些白兰地。那努塔又为什么没买成呢?原来他查了历书,根据历书的预言,那年的冬天不会下雪。可他没有发现历书编纂者早已明确地写着:“但是,上帝能按自己的意志办事,故也能改变季节和时序。”因而,编纂者可以原谅努塔给他们带来的耻辱。
我们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旅途情况究竟如何。因为他们该是去凯德尔比希和杜比亚了。但是,当我们再次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去佩德考明的路上。那两匹马已经习惯于加快步伐往城里赶,因为在城里,瑞布·余德尔往往要呆上一段时间。这样它们就可以休息休息了。这样看来,他们是为了自己才走错了道。
努塔勒住马,朝波德波尔尼出发。离开波德波尔尼村后,他们又来到了维德黑村。该村树林中部有一座大石头房子,圆圆的,像顶帽子,屋子没顶,但四壁十分坚厚。旁边还有三间小屋,这座房子被称为“圆形客店”。在那间房子里,过路者只能睁着眼睛睡觉,因为谁也不清楚自己的牙齿是否会被人从他们的嘴巴里偷走。
如果我们要把那天晚上努塔和他的马在客店里的遭遇都和盘托出,那我们永远也别想讲完。那天夜里,他们都入睡后,盗贼来了。他们在外面把门锁上,把马牵出了马厩。房子没顶也能创造个奇迹,因为努塔意识到出事了以后,就爬到墙顶,从墙顶一下子跳到盗贼的背上。盗贼们吓得丢下马逃走了。于是,努塔套了缰绳朝沙特尼兹村出发。这是一个位于高地上的大村庄。村里居住着犹太人。他们在这儿歇了歇脚,喝了些热汤,又继续出发,途经平凯夫兹,后来到了佩德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