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7 中国汽车业崛起之路在于另类思维
一种产业在发展中的大国崛起，一定要把产业做大，这是衡量是否崛起的必要条件；一种产业的成功崛起，必定要把产业做强[59]，这是衡量是否成功崛起的充分条件。只有中国能够以平等的身份参与制定国际汽车业的规则、决定国际汽车业利益分配之日，才是中国汽车业崛起之时。第一汽车大国的崛起之路路在何方？
历史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师，131年汽车发展的历史可为中国汽车业的崛起指路。
发明汽车的核心技术在四冲程内燃机，奥托较早在四冲程内燃机技术上取得突破，但他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发明的最大用途。曾在奥托的工厂里工作的戴姆勒意识到了这种机器的潜在用途，致力于内燃机的小型化，制成了适宜车用的汽油机，并且把这种发动机用于汽车的发明，获得了摩托车的德国专利，后来制成了世界上第一辆内燃机四轮汽车。
在汽车的诞生地——欧洲，当人们把汽车作为奢侈品来设计，销售的对象局限于富裕阶层的时候（当时三个工人一年里也造不出两辆戴姆勒汽车），在大洋彼岸，农机师出生的亨利·福特突破了欧洲人思想的栏杆[60]，正在努力实现造国民车的理想。福特的造车宗旨——“造国民买得起的车”就是对欧洲人视汽车为奢侈品的造车思路的反叛。福特的造车思路使汽车在20世纪初很快成为美国家庭的用具，美国遂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装在汽车轮上的国家”。福特的思路和生产方式很快传播到欧洲，30年代，德国政府发起“国民车”计划，战后带动欧洲的汽车业逐步给欧洲装上了汽车轮子。
作为后来人，日本汽车业从向西方学习肇始，与众多后来者不同，日本人躬身学习但不迷信美国模式。丰田的许多高管都曾到美国考察，培训，大野耐一（Taiichi Ohno 1912—1990）也曾到美考察，但他却认为“靠模仿美国或许可以维持下去，但是如果日本人自己没有一点创新，那么日本的汽车工业早晚会遭淘汰。[61]”。丰田的高管们正是抱定“赶超”的信念，才创造了丰田生产方式。
福特制生产模式把生产计划下达到各工序，各工序按照计划生产部件并流转到下一工序，直至汇总到总装线。许多福特的学习者都不期然地进入了福特思维的栏杆，他们沿着福特的思路思考，当然不会思索福特制的局限，更不会去寻找超越福特的突破口。但丰田的管理者发现，由于各工序效率不一，高效工序会生产过多部件，而低效工序来不及加工流入的大量部件，造成生产能力的浪费和闲置，还造成企业需要仓储，储存多余的部件以应部件不足之需。这些都造成了浪费。
大野反其道而思之，想到了采用倒序的生产组织模式，从而创造了丰田生产方式。由于“杜绝一切浪费”的思想融入了大多数丰田员工的神经，由于成功地落实了一系列“杜绝一切浪费”的制度，使以精益为特色的丰田产品在全球大行其道，使丰田的经营绩效远远超越美国汽车公司。2003年财政年度，丰田赢得了约合102.8亿美元的净利润，是美国三大汽车公司（通用、福特、戴克）利润总和的两倍[62]，当通用和福特双双陷入亏损的泥潭，丰田却年年稳收不菲的盈利。(https://www.daowen.com)
丰田的崛起震撼了美国和欧洲，20世纪80年代美国人转而向丰田学习，后来欧洲人也开始向丰田学习，东风从此西渐，学生的思想开始反哺老师。今天，丰田的推动力早已越过汽车业的疆界，全世界的工业企业都在把丰田作为追赶的标杆。全部汽车业的历史告诉我们，根本不存在强者恒强，弱者衡弱的逻辑，更不要相信跨国公司不可超越的神话，尽管超越的过程可能旷日持久，进程如滴水穿石。丰田汽车的创始人丰田喜一郎在开始尝试造车的时候，就立志“以最新锐的技术，制造不输给美国雪佛兰、福特的小轿车[63]”。虽然喜一郎生后几十年才如愿以偿，但如果没有他当年和后继者的自信，则断无后来超越福特、通用的事实。
如果戴姆勒因循奥托的思维路径，他终究不过是一个道依茨公司（Deutz AG）的优秀工程师，不大可能青史留名，德意志不一定能抢占发明现代汽车的先机；如果福特只是遵循欧洲人的思路造车。很可能美国就坐不上第一汽车大国的交椅，也许全世界的汽车文明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如果丰田的管理者只是墨守美国的规矩，丰田不大可能超越福特、通用，日本的汽车业就会错失两次石油危机带来的发展良机，全球汽车业的竞争格局可能就会是另一番情景。可以设想。如果中国的汽车业只是亦步亦趋地学习西方，我们能到达的目的地不过是成功克隆西方的水平，即使我们赢得了和汽车强国平等的话语权，一个对于世界汽车业的进步没有做出过突出贡献者的声音也无法赢得强国同行发自内心的尊重，更何况仿效之路能否通达平等之境还存在太多的悬念。
第一阶段的IMVP最后形成的报告认为，汽车的发展经历了三次重大变革：1902年至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标准化和量产系统，50年代持续至60年代的欧洲多品种生产，60年代后期至70年代的准时生产、全面质量管理等（当时尚未定义为“精益生产”），并预言，第四次重大变革将发生在80年代与90年代之交的韩国、墨西哥、巴西等“次发达国家”[64]。此言发表10年之后，韩国汽车业果然崛起[65]，中国也在20年后成为世界名列前茅的汽车大国，五年后又成为世界第一汽车大国，但第四次重大变革并没有在这两个国家出现，原因就在于这两个国家没能产生像福特、丰田那样独辟蹊径的“另类思维”。第四次大变革未能如期而至再次告诉我们，对历史产生强大推动力的变革不仅需要物质基础，更需要超群的洞察力和敢于变革的勇气。[66]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在谈论国际化，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提出了国际化的口号，这是民族的觉悟，也中国企业实力大增的表征。但是，中国应该以怎样的心态与姿态参与国际化却少有认真思索和深入探讨，以致有人天真地以为，在工作中使用英文就是国际化。我们不能为国际化而国际化吧，况且国际化并非天然平等的盛宴，如果不明了参与国际化应持的姿态，弄不好，就可能陷入拉美化的沼泽。如果听任“八亿比一”的贸易持续进行下去，民族的利益就会严重受损。如果我们因袭发达国家的思维，沿着跨国公司的足迹追赶，经历较长时间的修炼之后，即使撵上了他们的水平，那也是他们定下的坐标，难以实现质的超越，难以树立中国风骨，因为利益是按照贡献来分配的，也就难以分享到产业高端的利益。实际上，问题并不在于跨国公司不让我们分享产业高端的利益，而在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分享到产业高端的利益。毫无疑问，占世界人口1/5的大国只能以创新的姿态，凭借创新的成果参与国际化才能平等地分享国际化带来的利益。
在汽车业国际化的大背景下，关起门来已经不大可能搞成具有震撼力的创新，我们只能以开放的心态和姿态，吸收其他民族先进的思想、文化和现代科技成果，融合中华传统文化中先进的成分，围绕着解决向后汽车时代转型的矛盾，开展国际合作与自主创新。但这种合作是珍珠换玛瑙式的优势互补，而非对发展路径的依赖，这是何老先生在81年前就认识到了的道理。由于汽车和汽车业的社会性极强，在一个后发展国家发展汽车业的过程中，中西方文化、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不免会发生冲突，但是，中国走创新发展的路子一定会损害发达国家的利益吗？中国因此一定要抑制自己对发展方式的探索去走西方人设下的路径吗？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没有共同发展的基础和可能吗？其实，局部的、枝节的冲突乃属正常，通过平等协商也不难求得解决，但涉及民族长远利益的纠葛任何民族都不会轻易退让，对此，任何民族都可以理解，断无要求对方服从的理由。我倒认为，如果中国人真能带着自己有价值的创新成果去参与国际化，让世界汽车业进入和而不同的境界，那倒更符合大多数发达国家人民的长远利益。和而不同的境界总比千篇一律高明，因为前者更适合各民族、各地区人民的生态，也不悖上帝造物的法则，因而可以给这个世界解除许多麻烦。
我在这里提出的“和”指全人类对幸福与美好的共同追求，这是协同发展的基础，“不同”则源于对各民族不同的生态和文化传统的尊重。中国汽车业的崛起从解决长远阻碍中国汽车社会发展的主要矛盾着手比较现实，无论在中国还是世界的舞台上，最有生命力的技术都是能够破解本国本地区发展难题，给人民带来福祉的技术。实际上，日本汽车业的崛起就是从解决本国汽车社会发展的生态矛盾着手的。痛点即机遇，破茧便化蝶。对于中国，“解决长远阻碍”即满足一个经济发展不平衡的人口大国日益强烈的公共需求——共存安全、环境保护、资源的循环利用、交通畅通和人民平等地共享汽车文明，实现汽车永续发展，这些都是全球汽车业在21世纪共同面对的课题，但在中国解决这些矛盾具有特殊的示范意义。例如，在汽车达标排放的问题上，全球可以遵循协调一致的分阶段限值，但满足限值的技术路线却不必囿于一律，我们应该根据发展中国家的现实，努力探索出一条经济实效的达标技术路线。实际上，在实现欧Ⅳ和欧Ⅴ排放的技术路线上，西方企业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将来的技术路线还可能出现更多备选方案，其中会不会有中国方案抑或中国标准呢？我们时常用欧式、美式、日式，甚至韩式来归纳汽车的风格，其实质是发展模式的差异，创造性地解决了发展受到的特定制约，就创造了新发展模式。今后，在世界汽车论坛上，会不会有人谈论“中式汽车”和“中国发展模式”呢？要看我们能不能在人均资源匮乏的国度创造先进的汽车文明。无论如何，中式汽车的出现可为其他模式借鉴，可相互启迪，激扬补充，促使各种模式朝向更善、更美的方向发展。对于其他模式而言，中式汽车的出现利大于弊；对于世界车界而言，无疑是福音。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现实，或许中国车界可以参照西方的经验，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吸取到一些解决问题的思路，借助东方人对于人与自然本真性的思考，走出一条汽车业在发展中人口大国永续发展的路子。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的成果去参加全球车界的盛会，各国的同行一定会认真倾听13.7亿人的声音。这类卓尔不群的成果愈渐丰厚，人类对汽车的认识愈加深刻，世界车坛只有认真听取各民族的真知灼见，通过融会贯通，才能找到高于各方利益的共同利益。唯其为实现共同利益而努力，汽车业才能通达世界大同之境。
这条依靠另类思维独辟蹊径的崛起之路虽然到处布满荆棘，却是一条超越之路，实为一条“捷径”。依靠民间深邃如海的智慧，凭仗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市场，趁世界汽车正处在转型的“拐点期”，我们一定能披荆斩棘，达到目的。中国汽车业的崛起已具天时、地利，却缺少人和的襄助。现在，中国汽车业若一条卧地之龙，正期盼着促使它腾飞的制度、领军人物及其团队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