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科尔德的本能——也许是一个弱点——即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些细节上,在任何情况下都抓住细节。如果他带瓦勒丽娅去明星餐厅用餐,在离开时能轻易地描画出酒吧招待的一幅清晰图画。那位秃头男人后脑有三道皱纹,他的大拇指的形状,健康的脸色,宽阔的鼻子,健壮的意大利躯体在侍者的服装下所蕴藏的力量,这一切都不会从他的叙述中溜掉。科尔德的眼睛还能收进小吃车上的全部杯盘:希腊风味的鲜蘑菇片,酱油,桌上银器的摆式。纯粹的精神活动很少在他那儿发生。他天生是位善用形象之人。进行那么多的观察并不实际,有时是一种畸形,往往痛苦万分,但是事实是不能被丢掉的。
所以,离开芝加哥时,他一定不能忘记带上那件满是灰尘的黑色拉链衣包。他带着包,衣包与大腿摩擦时发出一种滑动的声响(合成材料的表现自身)。衣包内装着他那些无品牌的衣服——在手工洗衣店弄得锈点斑斑的熨焦了的衬衫,应该送到干洗店去的裤子(他甚至可以闭上眼睛找出那些污渍的正确位置)。另一件物品:在要出发的极度兴奋之中,他看到了密执安湖漂浮的冰块,灰白色与褐色相间,顶层上的雪已沾满了由风从海滩上吹来的沙土。物品:他从行李里拿出了那件红色保暖内衣,因为他想像布加勒斯特应是地中海气候,降雨量小而非降雨量大的地方;洛可可式[1],洛可可!一幢又一幢的社会主义公寓和政府办公楼。现在他后悔没有带来那件保暖衬衫。物品:脚踝周围的皮疹所需的那筒软膏已被挤干,卷到颈处——他应该在出发前再开一筒。物品:他的非洲紫丁香花盆。让花茎受紫外线光轻度烧伤又有什么好处呢?一次危机——如何拯救他的那些花草!他听说如果你把绳子的一端放在水桶里,另一端会传送足够的湿气,但已没有时间去做这项工作了。物品:厨房柜台上那听左尔·格蕾茶叶,还有香蕉,他随身带这些东西去欧洲,重要的文件却放在书桌上。他没能找到通讯录,完全可能他自己把它藏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他打算旅游期间不写信。他本能地减少、放弃所携带的东西,希望不受任何影响地飞走。他后悔留下的只有那些紫丁香。物品:米娜的手提箱里装着天体物理学论文,它们比衣服还重要。途中她与这些书籍和复制品形影相吊。它们没有托运,是随身行李。她的双眼仿佛已由紧张所取代,看上去像是一种古怪的静止生活的产物。琪琪的电报一到,她就水米不进。几个小时的光景她就憔悴不堪,面色土黄,呈现一种消极的表情。她的下唇收缩,下巴上满是焦虑压迫的印迹。科尔德对妻子的观察可谓入木三分。物品:在去往机场的雪堤之间行使的出租车。冬季的第一场大风雪袭击了芝加哥。出租车内温度过热,粪便的恶臭。是狗粪?还是人屎?天既闷热又冰冷;北冰洋和撒哈拉,全都搅在了一起。还有灌满了科隆矿泉水的司机。起脊的橡胶地板满是污垢和沙砾。科尔德说,“人们甚至不再亲手擦拭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法语说出这句话,这其中有点虚伪的成分——用外语讲话显得俗丽蹩脚(和令人作呕)。不管怎样这番话未达到预想效果,米娜几乎没听到他说什么。
在前往奥哈尔的路上他检查了更多的物品。报警系统?钥匙?窗口?告诉看门人拿走信箱里的信件。从前门拿走报纸了吗?他是否去过银行取美元了?和律师德普里玛谈过了吗?把瓦勒丽娅的电话号码留给办公室的波森小姐了吗?学院可能会打电话给他们的。米娜所想的并不是院长的特殊问题,而是她在帕罗马山天文台预定的时间。日程正好排在圣诞节那一周,现在当然取消了。“是的,他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们,”他说。他有一副浓密的眉毛,长长的嘴巴,低沉的声音,通常总是镇定自若的样子,学生们常常对他说他那种“轻松自得”真是好极了。这是一句漂亮的恭维但却是溢美之辞。他正忙于一种急速的保卫活动以防各种震动力。从奥哈尔起飞时,他感到芝加哥的全部困惑都已浸入他的精神之中,然而,当他走进“卢浮汉莎”[2]747飞机的厕所看到灯光仍然亮着时,他似乎完全恢复了知觉,那张嘴一样的马桶仿佛成了一句简单的陈述句,概括了心中复杂错综的千言万语。
在空中行驶了数千英里之后,他又感到困惑。虽说身边都是外国人,但却给他一种亲切感,米娜原来住过的房间的那种瞬间的亲切感。白天,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一个长沙发上的罗马尼亚坐垫中闲度,喝着农民白兰地,吃着深绿色多籽的葡萄,这是唐蒂·琪琪的代理人从偏远的山村带来的。琪琪由于心律不齐而大部分时间静卧在床,但是女人们来来往往,向她报告,听取指示,科尔德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他只能喝真正的咖啡。没有威士忌,他至少需有帕林卡。他已习惯于吃肉(事实上肉是无法弄到的),再配上一瓶葡萄酒(你的确能够在黑市上弄到劣质葡萄酒)。他带米娜来这儿而牺牲了许多享受,因此,琪琪决心让他受到最好的待遇。(“我们的国家多么富有美好啊,”她说,“只要你能看到真正的罗马尼亚的话。”)
尽管有门铃、电话和会议,尽管与上校的斗争在发展,尽管有一个大集权主义的集体生活对外部的重压,这个城市可怕极了,但他仍然安然悠闲。没有应急的电话、决策,没有可恨的信件,没有令人发窘的会议、明争暗斗——人们总是以一种或另一种方式搅扰他。午饭后他脱下衣服,拉开沉重艳丽的床罩(那几乎就是一条毯子)便睡着了。有时候,他吃过早饭也睡一会儿,甚至在阳光明媚、极有利于健康的天气他也并不感到十分平静;他脑子里很乱,仿佛在漫无边际的平原上和所有的大陆上长途驾车。他眼痛,头晕,屁股痛,晕车,胃痛,疲惫不堪,所以才早饭后休息。夜晚并不容易度过。米娜夜不能寐,她躺在床上,头脑里似乎在重新经历白天那一幕幕糟糕的情景,此外还有那些未曾来得及考虑的想法。房间寒冷,夜黑得怪异——这或许是科尔德内心强烈的黑暗在向外扩展,比夜还黑。他张开五指,抓过被单盖过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但他听到米娜动了一下,他知道他必须起来,去给她点安慰。与她一起躺在床上往往有所助益,但现在这样分床不行。
他躺到米娜那张小床上,从背后搂住了她,她没有动。夫妻俩进行了一次悄声的谈话。
米娜说,“她该怎么想?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我却不在她身边。”
“什么,你说她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而且在那个房间里你无法区分白天与黑夜——此外,她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在她身边。”
“她明白吗?”
“你是在开玩笑吧?以她丰富的经验,在政府内部的工作,还有私人生活,她会不明白吗?一九四五年以来他们一直在俄国人的统治之下。那是一段漫长的时期。她一定会了如指掌的。你可以放心,甚至在我们到来之前她就已经考虑过了。”
“对,这是可能的。”
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再过几天你会感到他们就坐在你脸上。按这个速度我们也许会看到我们的未来了。”
“你不该说……”
“并不是我那样说。我对此并不相信,可那是你的所闻所见。你应该读一读他们在《俄罗斯新右派》上发表的言论。例如,软弱的民主产生专制。或者我们的堕落正在全速走向垮台。当然,他们太夸张了,但你不能不去想它。”
米娜并没有打断他的话,他自己打住话头。现在的确不是提出这些观点的时候。邪恶的想法。痴愚者的地狱。他读了太多的文章和书。如果夜不是这般黑暗和寒冷,这番话是不会说出口的。夜使你夸大事实。在他俩之间的枕上是她那飘动的一绺青丝。
“他们想要做气管切除术。”她说。
“一定要做吗?”
“莫尔多瓦努在电话中说必须要做。他还说他已写了一份报告给上校谈探视问题。他认为探视对我母亲有好处。”
“他们都怕那个杂种。他把他们吓得要死。”
“伊奥安娜告诉我,莫尔多瓦努医生的母亲患梗塞病时,他们不允许他送她到党的医院。他提出的申请遭到了拒绝。”
“他们这里称那病为梗塞吗?如果这是芝加哥或洪都拉斯,或类似的地方,那么也许会有办法全部检查一下那个人的脑袋的。”
“他怎么能不允许我……!”
向无任何世事经验的妻子证明情况是科尔德的习惯。这给他乐趣,有时甚至对自己颇有教益。“这使这个人乘机检查一下他统治的效率。这是绝妙的调节,”科尔德说,“昨天我给美国大使馆的一个朋友寄了封信。”
“是吗?”
“我请琪琪替我送走的。她说只有一两个街区远。你看,就在我们离开芝加哥之前我给华盛顿的老朋友瓦尔特打了电话,说明我们的去处,告诉他这些事情。他给了我一些人的名字——熟人的名字。我并不指望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我的确对新闻部的这个朋友讲过我要去拜访他。”
“他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值得试一试。我会建议他请国务院干预此事。”
“不!你认为他们会……?”
“马上就要大选了,对白宫来说这可能会成为那种人道基督博爱的宣传。这会成为有价值的新闻的。”
“他们做这种事吗?”
“那些人过于伤感,几乎全都故作姿态,犹如那比斯科圣饼一样,但我还是请瓦尔特去找国务院的有关部门。我始终放心不下你的双重国籍。”
“我早就该着手处理此事了。”她变了话题。在科学研究中她一丝不苟;在处理其他事务上她的方法则更具魔力,科尔德想,若放弃双重国籍,就等于把母亲推进鬼门关,那件事本身就会使老太太衰老。那种原始的推理。
“唐蒂·琪琪让我与戈里阿医生取得联系。”她说。
“戈里阿?”
“还记得他吗?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我记得。我记得他。你父亲的学生,他培养的那位脑外科医生。”
“就是他。他是这里著名的神经外科医生,实则是惟一的一位。我父亲造就了他。父亲死后他成了一个大人物。”
“他好吗?”
“他们说他是一个天才。”
“我们得从长计议。”
那张少年时代的床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太窄了,他又回到长沙发上去。夜里他曾几次起来,抚摩她的头,吻她的肩膀。这些排忧遣恐的办法总是给科尔德一种有用感和力量感,但现在却全然无效了。夜的折磨太糟了。他本人曾忍受过这种折磨。他听着米娜的呼吸。她好像是屏住了气息。他等着,直到又听到她发出呼吸声。最后他说,“来,拿出那瓶酒,喝上一两盅吧,像木乃伊一样躺在这里是没有用的。”他打开灯。他们穿着外衣肩并肩地坐着,喝着洋李白兰地。这东西稍有点油腥味,但却畅快温暖,而后心中骚动的怒火开始升温。
“要接近戈里阿并不容易。”
“为什么?”科尔德问,“你难道不认识他吗?”(https://www.daowen.com)
“三十年前他就像是家里人,但是现在他已被改造成一个野蛮人。”
“怎么会是野蛮人?”
“他打人——助手,麻醉师,护士,他甚至殴打自己的同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们只好接受他的这种行为。如果他们给他拿错了工具,他便挥拳殴打,而且没有钱他是不会动手术的。‘你不给我五万列伊[3],我就不拿掉你的脑瘤’。”
“一个畜生,你不要给我讲那些畜生的故事,而且是城里的惟一猎物。”
“你说对了,阿尔伯特。即使你是那个独裁者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头骨骨折时人们把他送到戈里阿的医院,他们说戈里阿把他和另一个病人安排在同一张床上。”
“这里都是两个病人睡同一张床吗?”
“许多医院都这样。这是戈里阿采取的手段,让那位独裁者明白他得在医院上多花点钱。”
“这么说甚至连独裁者也得让他三分喽?那么戈里阿如何处置从人民身上挤榨来的钱呢?用来寻欢作乐吗?”
“我猜他一定挥霍无度的,但我不知道他怎样花掉那么多钱——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国家。在这里怎么会用掉那么多钱呢?他只懂一种语言,可能会俄语。我想他出生于比萨拉比亚。他从未出过国。”
“……绘画,音乐?”
“他们说他对这些一窍不通。”
“只精通他自己、手术刀和锯吗?他和死亡?只感兴趣于基本事实?那么性生活呢?”
“对了,他有个女友,我碰巧认识她。那是八或十年前,我在苏黎士见过她。是个非常体面的离婚女人。他们现在同居。”
“那么你想让她说服戈里阿给瓦勒丽娅做检查吗?”
“你对戈里阿怎么看?”
“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他是个乡巴佬。他们对他感兴趣是因为他怀有外科手术的绝技。他蔑视他们;认为以他们的优越条件他们竟然当了共产党人,这是白痴的做法;农民意识。他集中精力从你父亲手里学习库欣技术,然后就一脚把他踢开。”
“你大致说对了,”米娜说。科尔德迅速理顺事物关系的能力从来都未失败过,这使她高兴。她靠他把纷乱的事物理出个头绪来。
“当然,我了解他。他是那种强硬自傲的类型,带着他的工具和手指进入人们的头脑之中。大脑就好比是地狱,你在那里工作,拯救他们要么杀掉他们。痛恨伤感,戏剧化地把自己变成野兽……也许还有个农民的母亲在树丛中苦苦思念着他。他从未去见她。只有这个痴心的母亲能接近他的温柔的一面。”
“我打算和她谈谈。唐蒂·琪琪给我弄到了号码。”
“没有害处。”
“你认为我应该和他谈谈?”
“当然,让戈里阿看看X光片。”
X光片将显示大脑上的一个乌点,就是科尔德在一部影片上看到的那种。一位聪明的缩微胶片摄影师设法把一微小的透镜放入颈动脉血管里,将其推至脑骨,摄像机便捕捉到脑出血的影像。你所看到的是开始冒气泡的血。开始时全在浓黑毛状的一团混乱中波动。然后突然充溢,浓浊,一股黑黑的急流,死亡本身的图像。这部电视纪录片留给科尔德的记忆是他愿意回避的东西。
他想,一定要让米娜说服这位外科医生去看看那块栓塞,提出他的看法。这不会有何益处,但却可以让她进行一次抗争。瓦勒丽娅已为她抗争过了。当从幻想回到现实中来时米娜也许会成为一只母老虎。他曾经见过那场面。抗争当然是非常不现实的。在这种状况下她不会取得什么进展。上校把他们统统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如约翰.L.沙利文[4]一样,但是,打一场情感仗还是必要的。
科尔德曾经听到过关于瓦勒丽娅的一些轶事,在被“原谅”之后她颇具尊严地拒绝重新入党。她对中央委员会说,她曾经爱过已故丈夫,即使他曾经有过不忠的行为她也还会爱他,但却永远不会把他找回来了。在自尊这方面她给女儿、妹妹和圈内的所有女士树了一个样板,如果她闯了大祸,政府轻而易举就会铲除她的,但这样做会使她那一代许多弥留的学者、医生和教育家深感不安的。为什么要搅扰这些老家伙们呢?此外,她一直是位明理的老人,审慎检查,确切地知道她该走到多远,所以他们让她在他们最好的医院里死去。但对她的女儿他们未必有求必应。这位女儿从美国飞来,身后拖曳着著名科学家的光幕,一起到来的还有她的这位院长,还要求特殊待遇。她已经忘记了这里的规矩,她也许从来就不懂得这里的规矩。他们要给这位女儿点颜色看看。按她这位沉静忧思的丈夫的看法,这是问题的症结。天真的琪琪认为下一个该轮到她了,勇敢地接替了已经倒下了的姐姐的位置。她也在保护米娜,如瓦勒丽娅过去之所为。这些人都是战士。科尔德对形势的估计似乎漫不经心,但得出的结论却是极为发人深省的。女士们并未取得任何进展。她们不可能取得什么进展,但她们肯定会试一试。他也要试一试。
“来把它喝掉,然后睡一会儿。”他说。
“有芝加哥的消息吗?”她说,“波森小姐没来信吗?”
“还没有。”
“夫拉达或山姆·比契都没有消息吗?”
米娜对比契的项目颇感兴趣。比契是科尔德在学院里的一位同事,一位著名而深孚众望的纯科学家,在伟人堂里占有显赫位置,曾请求院长帮忙把他的一个想法公诸于世。夫拉达是米娜的一位塞尔维亚朋友,是她在哈佛研究生院的同窗。她们两人都是终生学者。米娜上过的那所公立中学就在附近。如果你不厌其烦打开通往拉毛粉饰前廊的门,你甚至现在都可以看到它在上街的轮廓(前廊不可能比这个房间更冷)。那所中学显然以严格的纪律见长。在那道铁幕背后,历史和文学不过是装点门面而已,而数学和物理科学则立于不败之地。
夫拉达是比契研究小组的成员,是那位著名地质学家的主要化学助手。在米娜看来,研究行星比研究贫民窟、犯罪和监狱要好得多。如果你能写一写像比契这样的地质物理学家,那么何必自找那类事情的麻烦呢?她承认她不明白《哈珀氏》的文章何以搅动那么多人的心弦,文章里都说了些什么?科尔德望着她匆匆翻过词汇表的不耐烦的样子,她努力要正确理解文章的意思,他怀疑她是否真的读过这些文章。她承认她不甚理解这种语言,词语在他笔下变得怪异了。人们说这位院长是位才华卓群的记者。这对她是再好不过的了。院长说,“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决没有什么非凡天才的事儿。记者们都是这样打探和骗取消息,为自己涂脂抹粉,以扶植他们的职业的,而且从根本上说这是一个糟糕的职业。”科尔德夫妇之间存在着一个语言问题。他信口开河夸夸其谈之时,她则惑惑不解其意。(“涂脂抹粉”是什么意思?)当然,在所有关键问题上,他都跟她直来直去。他是一个性情不定的人,谈起话来怪模怪样,但却是个可靠的丈夫——水晶般透明而非偶发性丈夫。
科尔德的头两篇文章在《哈珀氏》发表后,比契教授来找他合作,这对米娜很重要。合作是比契提出来的。科尔德当时对米娜说,“你认为这项合作绝无伦比,是吗?你看上去像是吞下了双份的兴奋剂。”是的,她极其快乐。你看,比契是位科学家,一篇合作的文章一旦发表就会把科尔德从似乎是由他引起的骚乱中摆脱出来。“你以为他那班人马会通过接触而对我产生影响。”科尔德说。
当他明白了比契的真实用意时,他说他可能会愿意合作的。“也不是那么平淡无奇。”他对米娜说,但她太高兴了,因而未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夫拉达将亲自乘飞机从芝加哥来,打算在这里过圣诞节。她的惟一一位兄弟在罗马尼亚,她每年都来看望他。
“如果她真的能来,”米娜说(签证常常被任意搁置),“她会从家里带来一大批材料。一种混合的祝福。这里情况很糟,但让你离开芝加哥也并不是坏事。”
“是的,”他说,“相比之下不太严重的罪恶却也的确不少。”
“至少你卸去了背上的那块包袱。”
他决定不回答。他只说了句,“还是睡一会儿吧。干杯,我总还能睡上一个小时,可你却要整天奔波。”
[1]洛可可式:18世纪初起源于法国、18世纪后半期盛行于欧洲的一种建筑装饰艺术风格,其特点为精巧,烦琐,华丽。
[2]卢浮汉莎:(原联邦德国)汉莎航空公司。
[3]列伊:罗马尼亚货币单位。
[4]约翰·L·沙利文(1858~1918):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以出手动作和脚的移动速度快、发拳重而有力著称,曾获徒手拳击世界重量级冠军(18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