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娜所说的那块包袱是院长的惟一一位外甥梅森·扎赫那,他的寡妹埃尔弗里达的儿子。梅森已经辍学,虽说与学院有点联系但却在城里闲逛。他曾学过计算机科学的特殊课程。这些显然只是表面上的——但这外表之下覆盖着什么呢?最近他曾做过餐厅打杂;然后一家熟食店餐馆雇佣了他,在厨房里与一位黑人洗碗工打得火热,那黑人竟是一个假释犯。科尔德曾看过这个人的犯罪记录。都是些常见的罪行——偷盗,窝藏占有赃物,等等。他现在被控杀人罪。他被控杀害的那个年轻人是一名学生,名叫瑞基·莱斯特。院长曾亲自去辨认尸体。这超乎寻常,但那是在八月份,学院负责安全的领导当时在伊格尔河,大家都不在城里。科尔德记得那位年轻人的妻子莉迪亚当时正处于镇静治疗期间。
所以警察打电话给院长,于凌晨四点钟开着蓝白轿车把他从家里接出来。那是一个倒霉之夜。从卡路麦海港附近的法尔斯塔夫啤酒厂飘来阵阵麦芽的香味,混于浓浊的空气之中,但这比起美国钢厂喷吐的热硫和废气来还要好得多。那股酸臭使你无法卧床,只好跳起来关紧窗子。透过一种灵的朦胧——夜幕在升起——院长驱车驶向医院。在那里他仔细察看了受害者。
瑞克·莱斯特的面部紧缩作一团,看上去像是刚刚死去。他是从三楼自己公寓的窗口坠落的,头骨被水泥地撞得粉碎。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浸着血浆?)向后披挂着,那双细长的脚脏兮兮的。警察说那天夜里早些时候他曾赤脚外出。他赤脚驾车走遍城内的酒吧。在炎热的天气,许多年轻人都脱掉鞋子——仿佛他们的周围都是森林和田野,而没有这些破碎的瓶子,恶臭污浊的街道。这些陶醉于生活的孩子们是如何看待芝加哥的呢?瑞克·莱斯特的面目表情表明,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放弃那种荒诞不经的生活的。他嘴上的皱痕,干硬的下巴,显示出颇具尊严的细长灰白成熟的神情。越是成年,就越是熟悉马性,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类。科尔德的看法是,他的暴死给他上了一课。既然他已经被一劳永逸地从活跃的人类总和中开除出去,那么你只能试着猜一猜他是在何时学到的那一课。于坠落的瞬间获得启示吗?一次对生活的十秒钟的回顾吗?
科尔德虽说经验丰富,绝非年轻短炼,但却未想到对这次死亡事件竟会有如此的感受。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感觉突然袭上心头。他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向上运动,践踏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心头的压力尤其沉重,气闷,恶心,仿佛在融化。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肯定不想让那孩子的死如此搅动他的心。他曾见过许多尸体,但这一具却使他忧心忡忡。科尔德相信那个坠楼男孩肯定是被邪魔缠了身。他不过是个孩子,那双瘦长的脚蜷曲着叉开。科尔德跟他还没熟悉到可以为他哭泣的程度。那么也许不是由于这男孩,完全不是,而是由于某种其他影响。验明正身后,那副面孔又被遮盖了。科尔德的那种恶心压抑或别的什么感受发生了变化。他不愿意让警察局接管并按以往的方式处理此事。凶杀组的警察总是随意以自己的速度办案。他无法解释自己何以对此案如此积极。他以前也曾处理过学生死亡事件,大部分是自杀,也与学生家长打过交道。他对此尤其不擅长,说出的话从来不是人们所希望的,尽管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遣字。他那苍白的脸色,圆盘式的脸庞和深沉的嗓音,并未能颇有成效地构成一种风度。他想要理智地或热情地表达他想要说的意思,但是,他对待那些吓坏了的家人是那样的不成功,甚至于也吓坏了他自己——“我无法理解这种无意义的死亡。”这是他未言表而内心里供认不讳的话——说出口的那些奇怪的话只能使悲痛的父母迷惑不解,或许使他们更沮丧。
发生了什么事?警方迄今披露甚少。他们告诉院长说,瑞克·莱斯特那天晚上出过城。他妻子曾与他在一起,但不久就带她回了家,而后他一直坐立不安。凌晨两点钟他出现在酒吧里,警方认为这很反常。“据酒吧招待员说,他成了那里的公害,乱发脾气,是酒吧里惟一的白人,还有性骚扰。”警察唠叨个没完,这是对这位院长履行他们最起码的职责。要说他们愤世嫉俗这不完全对,但他们关于大城市凶杀的看法与其说是通过他们的语言表达的,毋宁说是在他们粗糙的面颊和强壮的体格上得以全面体现的。语言只是一种填充物。也许这个男孩有强烈的性欲,或酗酒过度无以自控,或吃安眠酮过多而产生幻觉。验血会说明一切的。他可能认识把他推出窗口的那个人或一些人。这些警察说起话来虽然振振有词,但他们的本职工作却不十分令人满意。他们行动迟缓,无动于衷。活动犯罪实验室并未履行其职责。此外,验尸报告也不全面。一切都越来越糟,等夏季结束时情况仍未好转。殡仪员也未做他应该做的事。那位年轻的妻子垮掉了,而后她说她至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负责凶杀案的一个警察曾建议科尔德悬赏捉拿凶手,科尔德采取措施很快就筹到了那笔钱。在这个问题上他与教务长发生了矛盾。他们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不愉快的交往。教务长阿列克·威特一般说来总是合作的,科尔德对他印象很好;但威特似乎认为科尔德动作太快。这位稳重之人威特办事方式极端周密谨慎,极尽温和,他搞不懂学院是否可以不听取保持低姿态的建议。此案涉及到微妙的种族问题,不愉快的刨根问底究竟会得出什么结论仍无法预料,但科尔德坚持悬赏。他手里掌握着可以动用的一系列基金。钱就在那儿摆着,没问题。他连连点着那颗宽大的头,低下头时使眼镜从眼睛、从浓密相连的灰白眉毛上滑落下来。他有节制但拒不接受拒绝。学院付得起这笔钱,应该悬赏。教务长开始认为如果院长不能按意愿行事他就会辞职。科尔德得到了支持,什么缘故呢?精明的教务长没能搞清楚。他笑了,那是一种并非非常愉快的出于礼貌的理解性微笑,但他是芝加哥硬汉子;他的脖颈,他的胸膛表明了这一点,虽不甚魁梧但却无疑具有野性,那些肌肉块中蕴藏着勇猛的中后卫的力量。科尔德以前从来没有机会注意到这一点。健壮的教务长今天在他面前显现了。“如果你决意要出钱悬赏,我想我可以拿出几千块来。”威特终于开口说。
“那正是获得情报所需的,警察对此非常肯定。”科尔德说。
悬赏一公布,证人便蜂拥而来,这毋庸置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据他们提供的证据逮捕了两名嫌疑犯。其中一名是有很长犯罪记录的一个妓女,另一个就是卢卡斯·埃布里,梅森的朋友。此后,案情进展迅速,学生反应也很快,那是梅森所为。他随即组织了活动。科尔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活动——一次抵抗运动,一场防御战。激进的学生们指出,学院正在进行一场反对黑人的秘密战争,院长正在阴谋策划这场战争的进行,利用学院的力量攻击黑人。学生们通过了决议,在一份学生日报上发表,把案情推向高潮。
梅森提出根本不存在凶手。瑞克·莱斯特不是被人推出窗口的,他跌跌撞撞地自己坠落下来。不管怎样,那是他自己的错。那天晚上他出来找麻烦,罪有应得。校园里的激进派还提出了该案的理论根据——学院正尽力限制校园附近的黑人住宅,拒绝抛弃南非的投资,对赞助措施迟迟不作出反应。四十年前院长本人就是一位学生激进分子,现在他看到事物几乎未发生任何变化。聚会,宣传鼓动的标语,狂热,都与那时相同,甚至连施压的方法也相同。教务长说,“这场运动总会逐渐停止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他实际要说的是,“看看你惹出的麻烦吧。”科尔德一声不响地点点头。这冷静的颔首不表明他承认了什么。他对威特心中有数——不是说他已知道如何处理此事了吗?
梅森竟敢走进舅舅的办公室。科尔德的秘书波森小姐在接待室里审慎有度地打电话说——她是科尔德的同盟,但她也喜欢刺激——“你外甥刚刚进来;想要和你谈几分钟。”
“跟他说你在许许多多的约会中给他挤点儿时间。”科尔德说。
话音未落门已经开了,他的外甥出现在门口。爱管闲事、诡计多端的梅森穿着常见的青年异性服装——旧的狭长牛仔裤,枝状花纹衬衫,梳着马尾辫。该怎么对付梅森!科尔德一直不喜欢难题和策划难题以迷惑人的人。他不喜欢外甥吗?不,他对外甥的感情是混乱的。消瘦,细高,步履轻盈,尖尖的肘部,梅森还真有些风度,甚至有点儿迷人,从他身上总能散发出一股珍贵的香气来。他立场如何?
人们有时看到他与工人世界的马列主义者在一起,他们手拿小红旗,在大街上贩卖报纸,但他却不是他们的成员。如果他有一种明确的观念那会容易对付些,但梅森并不想做任何容易做的事。不,科尔德未能识别出这个年轻人的立场,如果他持某种立场的话。也许根本就没什么立场。
梅森带来了一种哈克贝利·费恩[1]式的轻松、愉快的气氛。这使院长心情沉重。在那轻松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的、含混的、诸如此类的东西。科尔德默默地问(而且那既是一种问题同时也是一种祈祷),我们非得经历这一切吗?噢,是的,我们必须这样。接受了这一点,他在院长的坐椅上坐稳,盘起双臂,抖抖他的踝关节。他倚向一边,镇定下来,说,“我每分钟都排得很满,可你还是坐下吧。”
梅森坐着时也几乎与钻井架一样优美——一个长长的框架,一颗远不可及的脑袋。你能看到它在类似钻井架林立的一片田野里有规律地上上下下。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孩子会变得丰满,而增加的体重将减弱他的神经紧张。他父亲曾经健壮如牛,偏偏不是个神经质。老梅森是精力充沛的大环区的律师,在达莱法律机构中有许多关系,是强悍、傲慢的硬汉型。冷酷的人们,这些芝加哥内幕者,一种特殊类型。梅森没有继承他父亲的体魄——起码现在还没有。那他已经继承了什么呢?
在科尔德眼里,他的外甥正处于一种不安定的发展阶段。何以不安定?聪明,敏捷,同时也粗暴,痛苦。年轻人的逆境对他一点没有好处。是的,那地方非常拥挤;他是全球上数百万分之一。如何出人头地,率先领头——那是挑战,他还未琢磨出如何对付这一挑战的方法。于是便提出模棱两可的威胁,一种宣言:“警惕这空间。”科尔德对拥挤着竞争者的那些拥挤的领域不屑一顾;他已准备承认这一点。他准备承认关于自己的许多情况。比如说,你不必强迫他承认他那副有耐性的样子仅仅是装出来的,一种糟糕的境遇和负担。但是,要坦诚地或(更糟的是)在理论的水平上与梅森讨论一些事情,如青春、年龄、大众倾向、自我表现、蛊惑人心的政治等,那将是大错特错。科尔德不久以前曾对米娜发表议论说,尽管人们无时不在与自身对话,从来未停止与自身的交际,但没有人有一个好的关系或知道自己所从事的行当——真正的行当。科尔德知道吗?他本人的大半生中有过一个坏的关系,然而,他最终走上正确的轨道也仅仅是机遇的问题。仅仅是机遇。他愿意告诉外甥,男人和女人都是影子,影子中的影子,是相互的。有了勇气,科尔德愿意友好、坦诚、多情,但梅森不给他勇气,他不买友好、坦诚的账,而科尔德则待之以吝啬,从不像舅舅那样待他,从不予之以教诲。他至少[2](老梅森过去常说“至少”,他喜欢用拉丁语开玩笑——抱怨)能讲一些浅显的道理,这就足够了。仅就那些在影子框架内的影子的复杂性来说,浅显的道理则有许许多多。
科尔德被难题难倒了。现在梅森又决心要给他出难题,而且是微笑着给舅舅出难题。那并不十分是微笑,梅森的双唇噘得老高,在那浮肿、膨胀的双唇之间是天真无邪的门牙。他母亲肤色略黑。梅森的头发是金黄色的。由于青春活力,它仿佛还发出一种矿物的光泽。他长长的侧面和狭窄的前额与埃尔弗里达很相像。科尔德非常喜欢妹妹,他爱她,所以看到那些特征的继承——噢,恶作剧的相反的继承,就更加令人痛心,这是对当代面目表情的糟糕的解释。这真是不幸——一件憾事。这种遗憾之情占据了科尔德的心。它拖曳着他那颗充满悲伤的心——那骨瘦如柴、体态不匀、内心虚弱的孩子竟与他的院长舅舅对起阵来,但那悲伤也是过分的。没有必要悲伤过度,那会把他拖入歧途。科尔德也为其画了句号。
院长的办公室在一幢布朗[3]年代的建筑里。他们曾试图让他搬到新区,但他反对。新房间太低,长长的现代灯管伤害眼睛。此外,他不想在走廊或男厕所里与教务长或其他行政人员不期而遇。那褐色沙石建筑更像他想法中的学院建筑。他在外观上并不完全像一位院长。身穿一式三件的套装,马甲的纽扣似乎扣错了位(在大学生面前讨好的时髦官员不会穿这种款式)。他活像个临时替角,向院长过渡的一位记者。他那宽阔的脸庞,由于秃头而扩大了的一块地盘,看上去纯朴文静,但也带有一点灰色,颇有被束之高阁的感觉。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失常的东西(是那副大眼镜吗?是那双眼睛本身吗?)。长长的拖至肩头的丝发与那三件套服装极不相称。那深沉的嗓音发自一位看起来并不十分健壮的人——一个引人误解的外表;其实他健壮极了。
“你母亲好吗?”
“最近我很少看到她——对不起。你那位漂亮的妻子好吗?我得说讨这个老婆真是你的福气,阿尔伯特舅舅。”
科尔德没有回答,对这沉默不可能产生误解,但梅森继续说道,“她不仅非常聪明,还热心活泼。和她在一起,你也活泼多了。其他的女人们一定会使你沮丧。与米娜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她是有身份的人。母亲爱她。”
“你打什么主意,梅森?”
“你不以为这是一次社交性拜访吗?你很忙吗?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我猜你想要谈的正是麻烦事。”
“我给你写了两封信谈论此事。你未回信。”
“那两封杂乱无章、言辞激烈、晦涩难懂的信无法回。”
“你可以请我来面谈。”
“在你公开抨击我之后,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此案的真相。”
“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是如何看待这些真相的。一个学生死了。我是学生们的院长,我必须插手此事。我插手了。两个人被捕,被起诉,被控犯有杀人罪。这差不多能说明这个案子了吧?”
“你出示悬赏作证。”
“那当然。”
“证人都是被收买的。”
科尔德决定不再进行这种苦涩的斗智,梅森力图让他走上的那条有趣的路线。这显然被他的沉默所拒绝。他放低目光,看着办公桌简单的镀金镶边——印有阿拉伯图饰的一条直线,他会非常乐于从中看到理智和秩序。
梅森说,“我也有一种特殊兴趣。卢卡斯·埃布里是我朋友。”
“多么紧密的一位朋友呢?”
“你是在暗示黑人流浪汉没有朋友吗?尤其没有与白人的友谊吗?此外,当悬赏一公布,埃布里和瑞基·海因斯的‘朋友们’便跑着来告密,是吗?他们想要钱。毫无疑问,就好像平房地带的白人不会为钱而来作证似的。”
“对此毫无疑问。”科尔德说。
“靠食品券过活的黑人,他们是下层社会——你们这里的社会学家们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们希望毒品、凶杀和监狱将消灭污秽的、惹麻烦的下层社会。”
“我不是那些社会学家。他们也不是我的社会学家。”
“不,你是我的阿尔伯特舅舅。告诉我不要教别人如何说话。好吧。但是,你在强行让人相信。你已下决心抓住那个黑人不放。”
“你的朋友埃布里正在接受杀人罪的审理。我并未起诉他,也不会审判他。”
“来自圣母院、耶稣会、国家机器、执法者、州检察官的那些爱尔兰人,你是他们的好朋友。”
“当然,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假定没有什么太离奇而不真实的事——我们还能不能说没有人太古怪而不被人喜欢的呢?院长和他的外甥都是一家人,因此大概相互喜欢或至少尽量相互喜欢。院长愿意付出这番努力(这原本应是一种努力的),但喜欢并不是梅森所要的东西。他来这里是由于成熟的缘故(来斗争),一边露齿狞笑一边闪烁其词。他那极端机警、变幻莫测的目光里饱含着傲慢。是的,他是有原因的,而最重要的是希望刺舅舅一针,他希望——渴望,热望——把这一针刺得深深的。他作为街头游民的代表来到这里,但他还打算给他这位无知的舅舅上一堂课,让他了解一下芝加哥的社会现实。他已经赢得了代表被压迫者的权利,因为他和卢卡斯·埃布里曾在厨房的油污和垃圾中并肩工作,他们的前额上都缠着浸透着汗水的抹布。
梅森在说话,“一周一周地在那个遭天罚的下水道里,那种关系是一个局外人所无法判断的。”
“你指的是小资产阶级和白人?”
“你说对了。”
他曾经有过军队的经历——混乱的大厅,国王的马前卒——但是拿经历来与梅森斗嘴则是愚蠢的做法。科尔德未在这上面费口舌。他等待着,直到墙上电子钟的秒针走完了整整一圈,那就像是一只长腿苍蝇。梅森的意思很清楚:卢卡斯·埃布里是真实的,其他人(如阿尔伯特舅舅)则不然。阿尔伯特舅舅没有理由与那些在一种生存之中、在与他完全隔绝的一种现实之中受到严重损害的人们搅在一起。这些人的赌注是生与死。阿尔伯特舅舅下了什么赌注呢?让他死死抱住他幻想的高等教育吧——关于柏拉图[4]和善的研讨会。下层社会的这些人,瘾君子,抢劫犯,妓女,他们是什么?老鼠吗?对于“思想的人们”,对于有名分的知识分子,他们不过是老鼠而已!这就是科尔德经分析而琢磨出的外甥的观点。他甚至对其中某些看法表示赞同。
“可那个被杀的孩子又怎么办呢?”他说。
“谁说他是被杀的?”
“我们还是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吧。他死了……”
“但你不能证明他是被杀的。”
尽管无名火起,科尔德还是镇定自若,他说,“他被绑着,嘴塞着。他不能先塞住自己的嘴巴,然后把窗帘撕成布条再把自己捆起来,对吗?或砍伤自己——用菜刀砍掉自己的耳朵?他打破三楼的玻璃走出来,一只胳膊仍被绑着,嘴上还堵着……然后警察来了……可我们重复这个过程还有什么用呢?莱斯特太太和那个黑人妓女已经作了证。”
“你打算让那个妓女出庭作证吗?你决不会的。她的犯罪记录可追溯到十年前。她在执行认罪辩诉协议。她的证词一文不值。而另一位女人莉迪亚,你指望她说什么呢?她和丈夫那天晚上出去寻找刺激。那种炎热的天气正是人们漫不经心的时候,而莱斯特正是那种人。他去了酒吧,把卢卡斯·埃布里和这个黑人妓女带回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以为呢?如果他妻子在家怎么办?”
“莱斯特出去两次,一次和莉迪亚共饮了一杯啤酒——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另一次是在她睡着之后。他独自在酒吧里过足了瘾,脚上未穿鞋。他又去了另一家酒吧,那里都是黑人,他不知道那里的规矩。他把大伙惹恼了。他吵吵嚷嚷,装聋作哑,唐突无礼。他想要带走卢卡斯·埃布里和这只老母鸡。”
“正是他们把他带走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对科尔德来说十分艰难。他们谈到了动机问题。他说不清莱斯特那天晚上一直在找什么。不管那孩子做了什么,都仿佛按预定步骤注定导致他的毁灭。所有那些错误的做法正因为是错误的他才做了,这并非不可能。一次事件偏偏在他头上发生了。死亡之门对那孩子敞开着。他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理智些呢?
“你以为他仅仅是出于好心和友谊?”梅森说。
科尔德让步了。“他那天晚上的行为似乎不合常态,但我并不认为那就应该受到死的惩罚。没有什么值得让他为之送死。”
“我读了你在报上发表的看法,他是位守纪律的学生,等等。他过去常去做早弥撒。”
“我不是编造的,”科尔德说,“两位牧师曾来找我。我并未恳求他们提供证据。他们说他笃信宗教。他为什么不呢?”
“无可评论,”梅森说,但他说话时的表情无非是大发议论。此时,他就像他已故父亲那样固执、成熟,那是处理这些事务方面的一位艺术家,一个盛气凌人的粗人。已故扎赫那正是这种粗暴无理之人,还有那种霸道无光咄咄逼人的凝视也与梅森完全相同。梅森还非常年轻,仅二十二岁。那头黄铜色的头发蓄至嘴边,条条纤细的汗毛趋向下颌。在他的鼻梁骨上你几乎仍可以看到少年时代的花粉。他怎么会长得这么高?他的本质被拉得过长。
“他是否笃信宗教这无关紧要。他的生活体面有序。他学习、工作,是个已婚的年轻人。”
“是吗?那么,我们还是继续谈一谈所发生的事吧。那天晚上他叽里呱啦吵个不停,在酒吧里蹿上跳下,强行与人握手。他们可能会不那么在乎。一个白人学生说他理解他们的生活并站在他们一边,了不起的交易!他们全都烦透了。”
“这听起来好像埃布里——那句‘烦透了’。”
“别在乎那些体面的东西,”梅森说,“一个干净漂亮的男孩和一个雄鹰童子军?你并非生来就是院长,舅舅。莱斯特和他们一样乖僻。”
“嗯,切中要害。”
“他带上埃布里和在酒吧的这位瑞基·海因斯,然后一起去了他的公寓。”
“那也是埃布里说的。”
“那么,起初有三个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在执行认罪辩诉协议——撒谎。剩下的还有谁?”
埃布里,由于没有保释金而被押在郡监狱里。瑞基·海因斯也在狱中。
梅森说,“如果不是莱斯特请他们,他们怎么会进入公寓呢?是他请他们去的吗?他为什么那么干?”
“出于性目的吗?在他妻子熟睡的时候?为什么要带两个人?——”
“瑞基·海因斯和他们一样强悍,所有的妓女都那么强悍,随时都可能进行犯罪勾当。一个白人老婆对于她算得了什么?你已亲眼见过她了。她穿着汗衫,大敞着怀,到处乱走,并像一个男人那样穿牛仔裤。她像卡车司机那样往地上吐痰;如果嫖客不付钱,她就狠狠揍他,凌晨二点钟的时候你不会把这样一个淫妇带回家讨论学术问题吧。她是一个坏女人。”
梅森向舅舅描述这一切,那神情似乎在说“如果不是这样子,你来告诉我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科尔德不得不承认要解释清楚并不容易。这就像是要看透一道蒸气或气体屏幕一样。重新构造则更成问题,因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甚至时间和天气,都有浓厚的情感因素。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仲夏炎热的、城市梦魇的、淫欲猥亵的、赤裸无望的时候。死神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年轻人的背后,把他围住。但是,证据表明某种无意识的选择已经作出,某种混合,被摇动的和流过的愚蠢和厄运的乳胶。年轻的一代似乎不明白他们周围与之有关系的都是些什么人。
梅森说,“他想让瑞基·海因斯和他一起去厕所。”
“干什么?”
“在她拉屎时与他舌交。”
科尔德听不下去了。他恨那种事。他怒吼道,“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也不必把这种事推在那个已死的孩子身上。”
“好吧,舅舅。我曾听到你有一次对我母亲说我们正忍受某种性流感的折磨。你在饭桌上夸夸其谈,也许你没注意到我在场,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大约十二岁,但我记得你说的话。一种魔力占了我们的身,你就是这么说的。可现在这儿有活生生的事实,你却又不肯接受。你所称谓的那个已死的孩子,太妙了,不过是个怜悯的对象而已。”
“警察说一条狗被关在厕所里。”
“那是莱斯特的狗。他完全可能把它带到厨房里。”
“更像埃布里了。他是你惟一的消息来源。”
“那女人也这样说。”
“我怀疑莱斯特会打定什么主意,”科尔德说,“冰箱里有一只瓜。他打算要招待一下客人。他把瓜和切刀拿进客厅。埃布里夺过了刀。”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那是瑞基为减轻罪过而撒的谎。她非常熟悉刀子,她的犯罪记录有过持刀行凶。她说过她究竟刺伤多少人了吗?没有。她何必要说呢?”
“我认为,”科尔德说,“如果你能够进入她那严密的脑骨,你会发现那里装满了怪诞的想法、行为或画面。”并不完全是他的这番话使梅森呆望着他,而是他那奇怪但却颇具特点的深奥或形象状态的无意识表露,在尽力安慰悲痛的家长时院长也正是用这种表露搪塞他们的。
“那么他仅仅是用一个漂亮的甜瓜来招待他们了?”
“他们拿刀对着他,”科尔德说,“我想他可能进行了反抗,所以他们才割下他的耳朵以示他们当真。他们把窗帘扯成条条,把他绑上,堵上他的嘴,然后开始撬窃整个公寓,他们也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高保真音响,录音机,耳机。这些东西都堆在门后。瑞基拿走了瑞克·莱斯特的结婚戒指,那也是证据,所以我们对此不必含糊其词。好吧。然后,埃布里弄倒了电视机,吵醒了莱斯特太太。她穿着夏季短睡衣走出来。她直到此时才听到动静,因为寝室里的空调机噪声很大。妻子进来时,莱斯特开始挣扎。事情似乎就是这样发生的。瑞基按住他,与此同时,埃布里从后面扑向莱斯特太太,把她压在地上。”
“是的,”梅森说,“那么结果如何呢?一个白人妇女,几乎赤身裸体,身上压着一个拿着刀的黑人男人,老生常谈的强奸梦。”
“没发生强奸。”(https://www.daowen.com)
“当然没有。他要那个骨瘦如柴的荡妇有什么用?他有很多女人。在餐馆里,女人们到厨房里去找他,有许多白人女人。此外,搏斗开始时埃布里并不是在莱斯特公寓里的那个家伙。他早就厌倦了,因为埃斯特对他百依百顺。”
“在一份供词中他是这么说的,是另外两个家伙。只不过在嫌疑犯队列中莱斯特太太认出了他。”
“如果他在她背后他怎么会认识他呢?可这没什么。就按你理顺的案情吧,舅舅。丈夫看到妻子穿着短睡衣,躺在地板上。他开始反抗,挣脱一只胳膊,并设法跳着站起来。”
“然后他被推出窗外,打破玻璃,从三楼摔下去。一只胳膊仍被绑着,嘴仍被堵着——”
“你还抓住堵嘴的事不放。如果他未被堵嘴,就能说出遗言,那么就会多一点人性了吗?他摔下楼来,被摔死。此外还有别的吗?”梅森笑着沉下脸说。
“那是你的结论——他心里想的是纵欲。相反,那儿发生了争斗,如果他是被杀,那是他自己惹火烧身的。”
“你还想说什么?‘令人惊骇’,‘使人目瞪口呆’,‘使所有人震惊’?”
对科尔德来说,这是他们谈话的最糟糕的时刻,奇怪的会见经常在院长办公室里发生,它们比你所能够想像的还要奇怪。来找你的学生们常常提出奇怪的请求、坦白或夸口,但是,这次会见,由于其背后涉及到自己的家人,使他头痛,他的眼球一阵剧痛。院长沮丧地站起身来,打开了通往波森小姐外间办公室的门。那还有学生等着吗?没有。那老姑娘的椅子空着。她善于表露同情心,是他的同盟——她在这方面大做文章——虚张声势——但当真正到了热头上她都本能地走开。她去女厕所抽一支烟,和别的女孩子说闲话。就这样他被梅森缠住了,没有办法摆脱他。他多么想说,“我感觉不好。你走开。找时间再来吧。”但那会显得软弱无力,事情很严重,关系到罪与罚和埃布里的生与死。科尔德的火气一下子发在波森小姐身上,爱饶舌的老娘们,一文不值。但是,如他所认识到的,真正的麻烦在于他把与事情的总和,即他与自己的关系搞错了。一个明显的迹象是他在和这个年轻人进行一次无用的辩论——毫无希望!所有的前提都错了。他的脑袋是那么遥远。他回到座位上时,梅森望着他。
当那孩子说“令人惊骇”、“使所有人震惊”时院长对他所使用的词汇的真正意思理解得是再深透不过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要再绕来绕去谈那些高尚的情操、人性教导、虔诚和诗歌,以及那种爵士乐的其余部分。你总是重提切刀、堵嘴、血、尸体和被悲痛压垮的妻子,你还以恐怖来搅动你自己的内心。正在展示它们如何具有“人性”的岩石。
此事的真实所在是一颗有毒的粒子,即使它不过是一颗粒子。
芝加哥的真实声音——发自最低音区即社会最底层的时代精神。
当梅森认为他使你失去所有权利时,他真是再没有比这时更像他的父亲了。老梅森不走第二条路,他要么支持你,要么反对你。如果他不赞成,便蔑视你。科尔德很早以前就断言芝加哥是美国的蔑视中心。他在外甥的声音里听出了蔑视的口气——真实的、嗡嗡作响的、恃强欺弱的、刺耳的拉萨尔街的铜管声。“把他们的双脚伸向那火焰。”老梅森不厌其烦地说。如果伸向火焰的是你自己的双脚,他会说,“必须咬住那颗子弹。”他选用那些老生常谈的词语,但对这些词语的解释却相当有力,他简直就是充满阳刚之气的彪形大汉。你要么刚直不阿要么什么都不是。这些拉萨尔街的人物们真实狡猾,感人至深,因为他们得到了这个城市、这个州、这个地区、这个国家的实用文化的支持。在他妹夫看来,这位院长放弃了真实世界,在哲学和艺术中寻找避难所。学者们都平庸虚假。按照自由派的文雅礼仪,老梅森可能很难尊敬别人,但其基本意思是这样的:他眯着眼睛或是抱怨说,“我靠翻垃圾箱维持生计,但我至少走进小巷亲手翻弄它们。”在森林湖上游,科尔德曾经是扎赫那餐桌上的笑料:“庸才院长”。埃尔弗里达没有参与这次作弄,科尔德对此深信不疑。但她已嫁给了一个外向的、过于自信的人,宁愿有一个与哥哥完全不同的丈夫。她曾经对科尔德说过,哥哥意志坚定但同时又退缩内向,仿佛与周围的人们几无共同之处,除了写文章外极少“外露”。
再次坐下后,面对梅森,院长感到凄凉——他自身的最凄凉的时刻。一道溪壑已经打开。不,是一个真空,那里有一个真空。他说,“是的,我在停尸所里看到那孩子的尸体时,使我大为震惊。”他可能还会说:只这一次,我深为震动。
梅森说,“我读了《论坛报》上登载的故事。被害者的妻子受到惊吓,院长阿尔伯特·科尔德认出了被害者——你可能还发誓要抓住行凶的狗杂种们。”
“我想把他们绳之以法,这是真的。”
“你在自找麻烦。”
“如果他们不被抓住那会使我不安,这也是真的。”
“是什么使你确信你已抓到了真凶?好吧,你亲自作了调查。我知道一切经过。你去了我们工作的那家餐馆,你甚至去找托比·温斯罗普,开办戒毒中心的那个家伙,去了解埃布里的情况。
“事实上,我们并未谈到他。”
“一旦开了头你就像是出谋划策的复仇女神。我打赌如果你们谈到他,温斯罗普会打死埃布里的。温斯罗普是敢于冒险的黑人,一个能筹措资金的黑人。”
科尔德说,“梅森,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想让你去骚扰莱斯特太太。你去见过她了,警告她不要催促破案。你威胁说她丈夫的许许多多丑事会曝光,离她远点,她是个不错的年轻女人。”
“‘不错的年轻女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本性端正。她能真切地感觉。”
“噢,天哪!”
院长现在觉得头鼓胀地、悸动地、过分地疼痛。这一次他可真是交了鸿运。当当正正透过那双眼睛的是一种美。如果他是独自一人,他会去躺下的。他在角落里放着一把旧的铝制草坪躺椅。波森小姐曾为他织了一件阿富汗毯。他常用这块蓝绿色相间的阿富汗毯,这给他一种舒适的享受。
“此外,梅森,你一直在校园里散布不利于莱斯特夫妇的谣言。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威胁了。”
“这种关系——外甥反对舅舅——使你难堪了吗?”
“这方面对我没什么影响,这使你大吃一惊了吧?”
“噢,这只不过是歇斯底里的儿戏,是吗?”
科尔德头痛得发胀,简直像个大气球,但还是耐着性子,垂下目光,看着写字台。“你看,你来与我解决分歧,清算新仇旧怨,新老账一次结算,像轮盘赌一样。天知道这是怎么了。太糟糕了。”
对梅森来说这番情真意切的话不过是一个伎俩,阿尔伯特舅舅来软的了。他的微笑同样表明了这一点。
科尔德尽了最大努力以求公正,重新考虑这个案子(也许他确实有一个盲点)。他再一次发挥自己的想像力,考虑瑞克·莱斯特死时的情况。为此他要暂时神游一会儿。他转动转椅,背朝梅森,望着蓝色的窗子和窗棱上秋天的常青藤。不妨再试一次,首先是那个孩子气的男人的死。以芝加哥夜晚喧嚣的丑恶为开端,将其置于中心位置,它必须置于中央。那么都有哪些人参与了呢?在卢卡斯·埃布里和瑞基·海因斯之间有一种生意关系。他为她拉客,带学生们到她的房间。这是警察提供的情报。梅森完全可能知道这一点,如果他们的友谊如他所说的那么紧密,但他并不认为拉皮条有什么特别的不光彩。那甚至不是拉皮条,不过是做媒。那些孩子总需要有个地方发泄一下。那又怎么样呢?她不需要埃布里的保护;她保护她自己。
她有拳击运动员的体格和拳击运动员结实坚硬的脑袋。她把男式衬衫掖到后边以便露出乳房上部,甚至这也像个拳击运动员——这一定会引起那孩子的性欲望。埃布里,她能一拳把埃布里打倒在地。他长得瘦小,歪歪斜斜,精力耗尽;那撇小胡子也歪歪斜斜的。他膝部垂萎,一个被刮过毛的人。那双下垂的手看似充血,却皮肤蓬松。另一个拙劣的发明是纵欲,一如厕所里的罪恶,一如穿过窗子之前踉跄奔走的瑞克。这些是来给瑞克·莱斯特送行的人们。现在想像一下这伙人闯进莉迪亚的寝室,吵醒她,提出猥亵的要求。她会顿时大哭起来的。
不。整个事件的目的是抢劫。埃布里就是为此而来的。当那两人向莱斯特扑去,夺过切刀时,他们一定是割下了他的耳朵,只是让他静静地躺下。他当时可能停止反抗,他们便把他捆了起来。瑞基可能首先用力扯掉了结婚金戒指。他们没打算杀死他。瑞基曾有一次做过帮凶,但警方从未有过他杀人的记录。正是那台摔落了的电视机(埃布里太弱小以至抬不动它吗?)引起了恐慌。这时莉迪亚·莱斯特从床上跑下来,埃布里把她摔倒在地。瑞克·莱斯特挣扎着站起身来,然后,这两个抢劫犯或其中之一达到犯罪高潮。卢卡斯·埃布里当时乱作一团,恐慌,孤注一掷,足以动手行凶。那天夜里热透了,糟透了,瑞基·海因斯粗暴透了。在警察局你看到那样的女人用滚沸的油烫伤男人,或用刀刺伤男人。所以,罪恶的结论是:莱斯特被推出窗外。他不可能由于跌撞而打碎窗子摔出去。窗框已旧,但却是木制的,而不是纸板。他一定是被推出去的。
他一摔下来,埃布里便开始到处擦指纹——电视机,切刀。但在莱斯特的丰田车里却发现了干净的指纹。有经验的杀手会处理掉莉迪亚的——她是证人,但这两名凶手却匆匆逃走了。他们丢掉劫掠的物品,从后楼梯溜掉了。这是芝加哥古老的敞开的后楼梯,门廊都是用灰色的木板钉在一起的,由十字托架支撑着。那里有一个杂乱的院子,一道栅栏,然后是胡同。瑞基和埃布里在胡同里分手了。
科尔德在思考时上唇内卷,宽大开阔的前额光秃不毛直至头顶,短小的爱尔兰鼻(他母亲是爱尔兰血统),睁大的眼睛,还有一张平淡无奇的大嘴。就这样,他们分手了。分手后,瑞基处理掉了那个结婚戒指。她把它给了一个男人,是那些街民之一,让他替她保管。但当悬赏一公布,这家伙便去了警察局,做了供,交出戒指,现在被用作证据,并索取了奖金。他说他愿意作证,但后来他失踪了。州检察长的助手格拉狄已派警察寻找他了。这就是你陈述的事实。科尔德想要尽量做到公平,严格地甚至热切地做到公平,自言自语地谈到许多各具特色的怪事:在家里开始的客观性;你自身再坚强些,没有坚强的精神是没用的;自述一些听起来正常的故事,这样你所要做的就只是坚持并非存在的常态;然后,生活对于你来说就只不过是你“有意于理解”,而你毫无结果。
但是,事实中的事实是科尔德在医院辨认出来的那具尸体,躺在停尸桌上的那个孩子。瘦长肮脏的双脚,带着刚刚被排斥的表情的面孔和认识成熟的暗示。然后是续篇(以火为框架的另一组事实):格拉狄下令把尸体从墓中掘起以做进一步检验,但这道命令不可能执行,因为尸体没有进行防腐处理,而且是炎热的夏季,然而,死者家属却付出了防腐处理费,账单已经付清。但这是普通的商业习惯,内在欺骗,没有什么可为之激动的(尽管他已为之激动)。这最后一项考虑,那已腐烂的尸体,科尔德没有提到。它会给更深重的龌龊提供一个开口的。
梅森说,“怎么,你已经坐在那里五分钟没有开口了,只看见你的嘴唇在动。你想让我走,你对我有反感。”
“不完全是。”科尔德低声说。
“我有几件事要说,不知道能否跟你约个时间?”
“为什么不能?”
“也许你不想亲眼看见你的敌人。”
“是什么使你认为你是我的敌人呢?”
“因为如果你执意迫害这位黑人洗碗工,那你就得准备和我斗。是的!”科尔德的头在颤抖。“如果某位黑人从窗口坠落下来,就不会有什么他妈的悬赏或调查或案子。在那个星期里有多少黑人被杀?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州检察官格拉狄,没什么新闻覆盖面。”
“我遗憾地说这可能是事实,但是管理学生是我的工作职责。这正是我们在院长办公室讨论瑞克·莱斯特的原因,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秋月。”夏季梦魇般的喧嚣被他们抛在脑后,腐烂的热臭已经减缓,仿佛疯狂的魔法已经结束,但是,这仅仅是一次换位。那同一种腐烂的音乐在继续。这是它较冷静的音调。
科尔德非常明白外甥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曾经这样说过,其内容如下:你干预了你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这些人在他们自己的限阈内尽其所能。是的,他们扒窃,他们抢劫,他们性交,他们酗酒和吸毒,他们用刀枪相互残杀,年轻时就死去。而你,一个做日常工作的人所不能原谅的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组织。他们不做计划,不做事;他们只晃来荡去。那是最令你讨厌的东西。
他对梅森说,“很奇怪你对瑞克几乎毫无感情。他是一名和你一样的学生。”
“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你那类人,和我不同类。”
“他是个在炎热之夜外出的年轻人……”
“而且碰到了一些把他杀死了的黑人。那是你所能看到的一切。你和我母亲谈论这个案子时已经暴露了你的想法。她把你讲的话都告诉了我。当签发捉拿瑞基·海因斯的逮捕令时,她和一个毒品贩子正躲在南岸。警察用垒球棒打破了门,从床底下把她拽出来。报纸上并未写这些——母亲是从你那儿知道的。你还说证人纷纷跑来领取赏金,这些人不明白什么叫团结。罗伯特·泰勒·霍姆士提供的什么名字,他自诩为朋友,告发卢卡斯·埃布里,反复重申他声称他所听到的东西。那些都是我的人,你在我妈妈那儿把他们说成是不齿于人类的人——来自第三世界的野驴一样的野蛮人。现在我知道你在写关于郡监狱的文章,《时报》已登出广告。在十一月号的《哈珀氏》上读阿尔伯特·科尔德的文章。完全是以芝加哥为背景的。你以为关于这个城市的人民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这些文章的主题不是监狱。即便有也只是碰巧——有关于监狱的描写。”
“阿尔伯特舅舅,你根本不知道所发生的事。”
“因为我没有像你那样真正地生活过?”
“你去看过郡监狱,可你还不是要把人送进监狱吗?那究竟有什么好处?”
科尔德表示赞同,“监狱的确很可怕。”
“怎么,瑞典政府在这个案子中拒绝引渡一个美国人,这是由于阿提卡骚乱和那些其他恶臭的地方。我们在庞提亚克就有一个最糟糕的邻居。”梅森还有更多的话要说。“据母亲讲,你是从卢福斯·瑞德帕斯的角度来描写郡监狱的,他是被人从那里抛出来的。”
“瑞德帕斯和他们一样率直。”
“你的那种黑人。”
“他在我眼里是端正、聪明的公仆。”
“公仆!那种臭狗屎的公民学?他是一个性施虐狂和告密者。”
这次谈话是在泄露机密、使事态恶化,进而一发不可收拾,但是,这里有如翻江倒海一样头痛的是稳重的科尔德。他处于一种难堪的境地,但看起来沉着、有责任感。事实上,他现在已厌倦不堪。他想要用裤子的臀部把梅森赶出去。
梅森说,“一个殴打囚犯的典狱长。”
“他被无罪释放。你对此一无所知,无罪释放但仍然丢尽了面子。而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街头流浪汉,努力要改善监狱的环境。在他接管之前,监狱一直由罪犯来管理……”此时,科尔德打住话头,用手的侧面擦过前额,遮住头顶上耀眼的灯光。梅森离开关很近,但他没有动。如果他站起身来,那就意味着走出办公室。梅森的确要走了。只不过还有几句话要说。显然他是按照早已准备好的思路办事。科尔德早就要摆脱他了——一种急切的愿望。不能驱逐;赶他出去只是一种幻想。那双蓝里透绿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哈克贝利芬的颧骨上泼撒的年轻花粉,乡村教育给他培育的活泼愉快的生活习惯,表示价值一万美元正畸术的那口高贵的牙齿,大背过去的黄铜色头发,灰黄色的脸,不坚定的自傲,坏脾气,传染病,脓毒症。你几乎能闻到热病的腥膻味。当这味道飘来时,科尔德的愤怒开始在脉动中消失。他坐在那里感到难过。
“你可能会去找母亲大吵大闹一番,因为她重复了你所说的话。”
“我不会那样做。”
“那就对了。我们有了你特别喜欢的开端。使她不高兴的是我。你是她的保护者。爱你的妹妹吧。”
科尔德爱埃尔弗里达。他真心爱她,而这也被拿来与他作对。
“我总是离不开你的影子,”梅森继续说。“阿尔伯特舅舅这个,阿尔伯特舅舅那个。一个大人物,聪明,有名望。阿尔伯特舅舅在《纽约客》上发表了关于波茨坦会议的文章。阿尔伯特舅舅亲眼见过哈里·杜鲁门打扑克,亲眼见过约·维·斯大林。”
“在这个问题上我很同情你。你可以去恨那个不在场的样板,但你还有父亲来保持平衡——”
“是的,他在一些方面抵得过你。”
“他认为我是个呆子。”科尔德说,口气不偏不倚。
“对此你好像不怎么恼火。”
“不,一点儿也不。你父亲做事从来不是半心半意的。他喜欢的,便全力喜欢;他讨厌的,也同样不遗余力。”
梅森说,“你时而也想努力当一个好舅舅。你曾经带我去海岬钓过鱼。”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在海岬里捉鲱鱼,我还掉进了海里。”
“你是夜里到的。早上你穿上短裤,你说我们该出发到岩石上去钓鱼了。当时我认为你的双腿很丑。”
“我可不是什么芭蕾舞演员——布加耶夫[5]或努里耶夫或别的什么人。噢,我不怎么雅观。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岩石板上我没站稳。石板上覆盖着一层海草。我清楚地记得我摔倒了。”
“你扑通一声跌倒,侧身滑倒在贝壳上。”
“身上大约有五十处划伤。伤口虽然很细,但疼得很厉害。”
“那是过去的事了。它留下了一个痛苦的记忆。”
“我走进那片水,带着鱼竿等用具。浪潮相当大。”科尔德笑了,仿佛这是一次愉快的回忆。
他想起了汹涌澎湃的深绿色海水,颠倒了的天空,广袤的白云,底朝上,一片白茫茫,钓鱼线蜿蜒深入一道长长的流动翻卷的急流中。鱼竿丢了,还有他的眼镜。然后,他没有抓住防波堤上的黏泥,而那个男孩子又太小,帮不了什么忙。科尔德最后从海里爬出来,脱掉了海水淋漓的衬衫,将其裹在臀部上。“那些贝壳是坚硬的小杂种。”它们留下的伤就仿佛切伤的标记。“所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那样流血。”
如果他们没能设法在海岬钓到什么鱼的话,那些油鲱或鲆鱼,无论怎样在线上扭动震颤,似乎都比不上阿尔伯特舅舅那样令人回味无穷。曾描写波茨坦会议上的斯大林和丘吉尔的阿尔伯特舅舅,却那么呆板笨拙,不知道怎么钓鱼。他的双光眼镜使脚下变了形,海岬抓住了他。除了深沉的嗓音、凸出的眼睛、固执的行为、从喉结处飘逸的头发、以及他脱下短裤时露出的令人作呕的双腿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当然还有伤口流出的血。奇怪,我从未想过我的双腿会那么糟糕。米娜却非常喜欢它们。我把两条腿放在一起的样子使她快活,但那是因为她的宏观视觉。不像这个执拗的孩子——实则是一个冷酷的孩子。如果他曾预见到他本人也会长成二维的,像一幅钻井架的图画一样,那么他对我的判断就会更仁慈些。你得详细研究梅森,才能发现他内心的博爱。那就像某种温度计里细细的水银一样难以察觉,但如果你把温度计拿到亮处,找到幸运的角度,你一定会看到度数的。
波森小姐探头看了看。她自知离开得太久了(面对这些令人恼火的离开,你又不能去查找那些神秘的女性原因),便柔声细调地宣布说,“有人在等你,科尔德先生。”
“最后一件事,”梅森站起身来说,“我母亲不想买为卢卡斯·埃布里筹售的债券。”
“她并未谈起这事,我也未劝她买。”科尔德说。
[1]哈克贝利·费恩: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35~1910)的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2]原文为法语。
[3]布朗:指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废奴主义领袖。
[4]柏拉图(前427~347):古希腊哲学家,提出理念论和灵魂不朽说,其哲学思想对西方唯心主义哲学的发展影响很大。
[5]布加耶夫(1938~ ):前苏联的著名芭蕾舞演员,曾任列宁格勒基洛夫芭蕾舞团独舞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