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科尔德回来后,米娜说:“特拉伊安愿意开车送我们。”
“三个人都去?”
“对。”
饭已经凉了。他们坐在饭桌旁,几乎一言不发。唐蒂·琪琪也一反常态地不吱声儿。今晚,她既不是住在伦敦时的那个小妹妹,也不是那时迷人的小姑娘了,而是一个紧张兮兮的老妇人,留着发束的脖颈伸出去挡住了她的盘子。
特拉伊安很准时。他拍打着挂窗帘的餐室门窗格,要让他进来。他身高体胖,长得像墨西哥人,长长的头发梢几乎到了嘴角边。裤子贴在身上,尤其是大腿分叉处非常紧。泛红色的地狱天使牌皮夹克有许多条拉链,黑色的靴子擦得锃亮。他特别注意到唐蒂·琪琪。当然,他很早就知道了她,或许小时候她还经常在小厨房里喂他饭呢。他们离开饭桌走进门厅。绛紫色的奥纶仿皮大衣挂在那里,虽然是合成品,但仍然充溢着女士的芬芳乃至(科尔德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左边是简单原始的厨房,右边是老式的那种水房。上方是紧闭着的壁柜,存放着传家纪念物、文件。
特拉伊安把琪琪护着送进像个瓷器柜子的电梯,自动门合拢对齐后,按了电钮。科尔德挤在一角,竖起大衣领,围着衣领紧紧地扎了一条围巾,准备对付大街上的寒冷。米娜看上去超然地漫不经心,优雅地落落寡合。在车里的小灯下,她那白净的脸靠眼睛处变得阴暗了。上唇的曲线向外弯出,绷紧的下巴显示出压力,她几乎成了一个陌生人。科尔德带着那个圣诞塑料袋,装着那两条剑牌香烟。米娜坐进前座时,特拉伊安挂上挡风玻璃的刮水器——如果你不锁在小贮藏箱里的话,就有人偷了。“阿尔伯特,把烟给我。”她说。特拉伊安坐在方向盘前,米娜随即这么说,递给他一条香烟。他拆开包装,把剑牌香烟塞进车门兜里。没惊奇,没问题。他向医院开去。琪琪坐在后座上科尔德旁边,似乎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个晚上雪也似乎乐于助人,把街道映照得很亮。刚刚降了一场雪,现在已停息了。这夜晚没有人出来走路,只有车辆偶尔驶过。科尔德想,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街灯——球形的灯泡里像放了些发出磷光的腐殖物。
但是医院门房的灯却非常亮。从农村来的妇女们在等出入证,这些农民穿着靴子,裹着围巾。拖曳着那件奥纶仿皮大衣的唐蒂·琪琪也跟了上来,屈着身子,头发灰白,脸上露出恐惧,宽宽的前额煞白。她盯着地上站在那里。守门人把米娜和科尔德记在来人登记簿上,递给他们出入证。特拉伊安把那个人叫出来。此人拿着书写夹,脚穿靴子,罩衫长及膝盖,头戴白帽子。绷着脸。那副说“不”的面相,科尔德心想。特拉伊安抓着那人的胳膊,开始和他私语。门房旁边有一个外间等候室,形状像一辆电车,灯光很亮。琪琪走进去,坐了下来。
他们一起走过车道时,科尔德向米娜说:“可怜的琪琪吓坏了。你想他能把她弄进去吗?”
“他好像很在行……”
他们进了主楼。一进门是个大厅,窗口后面是办事员,前面又排着长队。接着是两间宽敞阴暗的房子,然后是嵌着毛玻璃的一个房门,上写:特护病房。科尔德认得应声开门的女人,她叫德卢尔医生,今夜值班。她圆脸盘,声音温柔,和米娜握手时有种特别的温暖。那很重要,同情。科尔德和米娜再次经过更衣程序——消毒套衫,帽子,口罩,臃肿的白色套鞋系上带子。
“妈妈!”米娜叫道。科尔德慢慢跟上去,站在小室的门口,医生示意他再近点。瓦勒丽娅右手动了动,这是她惟一能做到的。只是微微一动,她知道怎么回事,从她那闭着眼睛的脸上能看得出来,而且监护器上的速度也骤然快了些。站在床边的科尔德深有感触,但不太知道怎么去做,只是好像表示他会保护好米娜。他弯下身子,深沉地说:“我是阿尔伯特,瓦勒丽娅。”她点点头。
米娜拉下纱布口罩,亲吻着瓦勒丽娅。然后丰满而利索的那个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本子。她帮助瓦勒丽娅合拢手指抓住圆珠笔,让老妇人尽力写。控制不住,科尔德心想。不行。她画出了几个字母,但最后一笔在那张黄纸上拖了个大弯。米娜和医生试着辨认那个字。科尔德猜想的意思是,她仍然要求把她送回家里。但是像瓦勒丽娅这样的女人会做好其他准备的——A方案,B方案。非常清醒,时刻都有准备——那是她的特点。对她的面部表情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他甚至能从她的腿的姿势和这位老妇人腹部加大的起伏上知道这一点。在她脸的两侧,头发的卷波映在床单布上。意识仍然那样清晰。不,更加清晰,因为当米娜示意他握住她的手时(他又一次注意到她的青紫宽扁的指关节和关节上痉挛的青筋),她突然使劲压他的手指。他说道:“我们尽早来接你。”然后,好像要抓紧时间传达最关键的信息一样,他用沉沉的声音说:“我也爱你,瓦勒丽娅。”
这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她的一只膝盖抬了起来,肿大的眼球在眼皮下面滚动着。她使劲想睁开,面部痛苦地抽搐着,同时监护器也跳跃起来。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脚。他那样说会要了她的命;或者因为她相信他的话,或者因为她不相信,但是她不可能不相信他。那才是真的,他痛苦地知道这一点。数字闪动的速度吓住了医生。她示意科尔德和米娜退后。不,离开。
他们回到医护室。他脱去套衫,简直忍受不了这东西。医护室的灯亮得耀眼。
米娜说:“你对她那么讲,很好。”
科尔德却没有那个把握。
米娜接着说道:“阿尔伯特,你觉得她的情况如何?”
他想,瓦勒丽娅的心灵松弛了,随时都可以撤走,因此她非常知道你是什么。他没有回答。
医生走进来,她们说话。米娜说:“监护器上又正常了。”她说要出去找她姨妈。她决心要把她带进来。她说:“瓦勒丽娅是大姐姐,总是照顾她。今晚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琪琪甚至没有要求过把她也带来。科尔德以为,在苏联集团国家里,你能够学会克制住自己,不提要求,而且,琪琪依靠米娜,就像她从前依靠瓦勒丽娅那样。但问题是,米娜已经答应过她姨妈——她甚至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要带你去。你会见到她的!”
米娜将消毒套衫和靴子叠好,放下——即使现在,她仍然井井有条、漫不经心地有板有眼。她对医生说,她出去几分钟,一会儿就回来。有所领会的医生没有盘问,但摇了摇头。这是犯错误,破坏规章。万一上校闯进来,怎么办?
科尔德保护着米娜走过结了冰的车道斜坡,头上的长青松发出凄冷的晃动声,仿佛冰冻之下仍会有文火。无可奈何的琪琪俯身默默地坐在那儿,等待着米娜是否说话算话。她会算话的。特拉伊安发出的信号是,那香烟已经发挥了作用,东西已经到位。于是两个女人越过车道斜坡,向主楼走去,科尔德坐在长椅上特拉伊安旁边琪琪的位子上。随后等候室的灯关了,守门人将他们藏在黑暗里,他可不愿意碰运气。其实上校哪会操这么多心。既然事情已经按他的方式做了,事情就算了结。医生们可能告诉他,瓦勒丽娅已经全完了,那么与卫生部长的交易就是:“让他们来吧。”
然而,瓦勒丽娅的头脑还很清楚。这给科尔德留下极深的印象。她仍然什么都听得见,听得懂,并能作出反应。可能是那位面色温和的德卢尔医生对她进行了重点护理,与她说话,让她知道情况。瓦勒丽娅本人就是一位内科医生(是这座医院的创立者),目睹过许多人的走。这位女医生似乎对她特别好。有女人临终侍应是件幸事。她也许说过,“你女儿今晚获准来看你。”瓦勒丽娅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此,可以再一次看到,女人之间的关系会到什么程度,这关系太重要了。
德卢尔医生没有给瓦勒丽娅灌麻醉品(这是职业美德),所以她死得清清楚楚。科尔德把这意识与那男孩瑞克·莱斯特的意识作对照,那男孩意识到他已掉出窗外,正在摔下去。年轻人那天晚上想赌一次博,是按平常的安全条件设想的,但这些条件没有了——嗓子眼里塞了东西,两三秒钟后就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他,科尔德,更像那男孩而不是那老妇人。她没有他们的那种心灵状态,那种现代意识,那种含糊而怪异的状态,心里的一堆愚蠢的假如,一堆荒唐无用的东西。他深为瓦勒丽娅而感动。(难道不可以把这也归属于他那游移含糊的意识吗?)她和拉勒什医生都是马克思主义者,曾经手捧玫瑰花跑上街头欢迎俄国人进城,亲眼看到了监狱国家,懊悔不已。她回到了从前的教规,相信善,真的相信纯洁的心灵才能见到上帝,以及其他的福音。(没有太怪的事?)她的骨灰将放在丈夫的旁边。
虽然格格不入,他还是觉得也许他的外甥说得对,那天晚上瑞克·莱斯特丧命是因为他要出去找下流,正是下流的性冲动把他带出了窗外。科尔德对此的理解远甚于对老妇人信仰的理解。因此,那些精神的纯洁算得了什么?对于一个谙达世事、五十多岁的美国人来说,这种福音语言是不现实的。如果使用这种语言,他就不外是个乱七八糟的人,简直是个疯子。那是陌生的语言,是书生的话——是陀斯妥耶夫斯基[1]的东西,索多梅[2]的罪恶与索菲娅的圣洁共存,是愤世嫉俗与纯洁无瑕相搀的矛盾的俄罗斯心态。他不是俄罗斯人,而是胡格诺派爱尔兰人的后裔,是大草原一侧的中间西方人,一个新闻记者和混球儿院长。他恍惚觉得,是学术老关系找着了他。他像浮士德[3]博士的那种感觉-样:“啊,我要是没有见到维藤堡,要是没有读过一本书,那该有多好!”因此毫不奇怪,教室和图书馆最终把他赶到了芝加哥的大街上,或者说逼他写作——于是,他写道,在加布里尼格林的黑人住房工程区,某人在他的房间里杀了一头猪,把下水扔在楼梯上,摔倒一个女人折断一条胳膊,她在救护车里还痛骂不已。她一脸猪血,叫得比警报器声音还尖利。这是从另一面来照亮芝加哥的灯火辉煌和五彩缤纷,但不是西奈山上摩西的布道。
他实在坐立不安,心里想,对守门人行贿,这事儿那么容易吗?他是否会让米娜和琪琪跌入陷阱,让上校扑到临终人的床上把她们抓住?不过他干吗要那么做——逮捕衰老的琪琪?不会的,科尔德看见他正在设想那些女人们落入了一场注定灭亡的、与这位警察上校的搏斗,此时他正在自己的豪华别墅里用餐,吃着美味佳肴,喝着陈年佳酿。新生阶级,或新的新生阶级过得像得克萨斯州的百万富翁一样。二十多年的欧洲生活使科尔德很了解这一点。他那一代美国人成千上万地出去闯世界。有那么些粗横的理论家坚持要说,这是人类历史最幸运的一个发展阶段,给人类带来的全是好处,也有全然不同的观点。他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从特伦顿、多培卡、巴吞鲁日来的那些美国老乡住在日本、伊朗、摩洛哥,他们是“美元联合体最高权力的代表”。这篇关于美国雇佣军和军火商、“非洲和中美洲的高科技杀手”的文章是他在牙医的接待室里发现的。他从热带鱼灯光鱼缸的顶上捡起这本杂志。
他一定要就这个“最高权力”请教杜威·斯潘格勒。那会逗乐他。“公共的美元怎么会花在这些小人物身上呢?美国人到了外国,总是被认为‘代表’着什么。但是,你就是一个例子,阿尔伯特——你在代表着什么?”
问得好。科尔德到底代表什么?与伊奥安娜的侄子特拉伊安共坐一椅的此人是谁呢?他拿着美国的护照、钱、信用卡。他穿大衣,戴手套,扎围巾,浅顶呢软帽在他那雷达盘一般的脸上投下一圈阴影,眼睛有点鼓,嘴巴无特色。他好像从全宇宙接收信号,有些来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脖子长,背也长,长得超出了必要的程度。他是中间美国人,面色中和。他知道这一点,称之为“老式火车厢里的温文尔雅”,相信这是威尔逊时代他的祖父的遗传(科尔德可不喜欢伍德罗·威尔逊。威尔逊办坏了很多事)。不管如何,他阿尔伯特是科尔德家的人。六代住在伊利诺伊的乔利耶特,两辈在芝加哥,他还对共产党医院里一位行将去世的老年女斗士说他爱她。这就是生活给他编排的奇怪的韵律。“我也爱你,瓦勒丽娅。”但是,即使她早就企盼听到这句话,而且即使这话是真的(是真的,见鬼,百分之百地真!),她仍然大受震动,惊得那些仪器闪跳、抽搐,吓得医生六神无主。她为何这么激动?很可能是他又一次勾起了她的恐惧,本来她准备把这些恐惧带入将要来临的生活,或者至少带往死亡之门。也许不必像他经常拿自己作比较那样,把这与仍然在缓刑期的性犯罪惯犯扯在一起,而不管那位最苛刻的假释官员如何对他满意。噢,那些性犯罪!即使用最严格的婚姻准则来检查,他也是正派的、成熟的、有头脑的、负责任的一个出色丈夫。但是身处于历史潮流中,不可能从正面的角度去看他,因为他是腐朽西方的代表,缺少斤两,是一个讨厌的历史发展的产物,是人类腐败了的那一支。且不用说东方集团更为极端的那些内部异议者,他们称欧洲为不可救药的老娼妇,而美国则是她最堕落的后代,正处于全面麻痹症阶段。这么说是走得远了。但是完全有可能怀疑他不能维系一种严肃认真的婚姻,因为这种严肃性是由更为悠久、实在很古旧的一种人性准则来定义的,而且有外部的固定要求。瓦勒丽娅因此就以为她的女儿要在科尔德的那个世界度过余生。她现在必须依赖那个世界和那个人生活。因此面对着她在垂危之际仍然为自己的女儿受折磨,科尔德深为感动,因此瓦勒丽娅听到他的安慰话时,仍然受着怀疑之苦。这句“我也爱你”使她紧攥着他的手,它也许是真话,但这也许的真话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刻,暂时真一下有什么关系?他看得出那意思,是的。这对他也是很痛苦的事。(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我们还能说出我们的意思,那么我们说的就是我们的意思!可是我们的处境似乎不适宜这样做。相反,我们处于习惯性的被催眠术固定住了的状态之中,这种催眠固定力才是真正的最高权力。好啦,别管哲学了。但是有一位老妇人在她的灵床上听见自己的女婿以深沉的声音告诉她,他爱她。爱!还能是什么!然而不管如何怪异,这是真的。没有怪得不真的事情。他现在靠的就是这句话。当然,瓦勒丽娅——她是没有时间来核实他的表白了。她只能就话论话,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个死亡一般的世界就要结束了。死亡一般的世界?他很惊奇自己的表达方式。更像是自己的诗,斯潘格勒保不准会这么说,而且咧着嘴一笑从胡子里露出牙齿。斯潘格勒的牙齿还是那么伶俐健康,牙齿还是白得那么晃眼,只是有了一幅姜酱色胡须的新背景。
而且杜威还问过他一个的确很辣的问题:为什么要在芝加哥当教授?科尔德当时的回答可能是:原因还没有到来,正在路上。关于这个选择,是有一些隐秘而广泛的异想天开的抱负和宏大的构想。在决定的当时,不过是权宜之策,还没有明确的筹划。记得当初他搬回来时,他妹妹是那么惊奇。“为什么到大学去?为什么在这里?”埃尔弗里达追问道。
他真的无法回答,但他还是说:“对于我来说,这里就是前线,行动就在这里进行。”
“我不想离开巴黎,不想离开休法诺街上的房子。你卖了个好价钱吗?”
“谈不上。”
“然后就离开这个或那个法国贱女人?”
“不,都不是,不过有许多许多贱女人确实使人产生离去的念头——哪怕隐居起来,或者去当牧师。”
“‘厌倦了巴黎,就是厌倦了生活。’这话是谁说的?”
“说的是伦敦。同一位当事人还说,没有一个他所称的‘喜欢知识’的人会让自己和后代淹没在美国的蛮荒氛围里。但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
“真是书生见识,”这是埃尔弗里达的评语。“你想在大学里读书打发余生?别以为我会信这一套。我更了解你。你不是那种坐得住的人。看上去就不像,你是战斗型的。你刚刚说过,你在寻找行动。”
“小孩子时,我就表现出军事才能。”
“现在还是。我还是弄不明白,阿尔伯特,你看中了这里的什么?”
“落后就是最大的优势。当新思想到达芝加哥时,它们早磨薄了,能透出去看东西。你无需对它们再费手脚,这省了不少麻烦。”
他打住了这些思绪和回忆,看见米娜和琪琪小心翼翼地从松树边的斜坡上慢慢走下来。科尔德出去迎她们。他什么也没问,谁都没有说话。这次探视时间并不长,可能医生对米娜的大胆感到害怕,于是请她们离开,上校并没有惊吓她们。不,上校现在对她们任何人的任何事都不会多心去管的。
特拉伊安打开像澡盆一样的达契亚车的深绿色车门。车里冰冷。
回到家里也一样,冷得上不了床。
“阿尔伯特,我脱不下衣服。”
科尔德倒了一杯帕林卡酒。“喝点这东西。”
他们没脱大衣坐下来。科尔德脱下帽子,秃脑门上一股冷意。“你们停留的时间不长……”
“德卢尔医生不让。我带琪琪去对她来说太突然了。似乎到处都有监视的人。”
“琪琪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胳膊上。阿尔伯特,陪我躺下。”
他从自己床上拉过厚厚的被子堆在她身上,然后将羊皮纸大灯罩下面泛着橘黄色的丁点儿大的灯泡关掉。米娜很快就入睡了。科尔德在她旁边顺着床边儿展开身子,进入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空白状态中。
[1]陀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作品反映“小人物”的痛苦,描写社会上的不平。
[2]索多梅: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体现基础教《圣经·旧约》的《创世纪》。
[3]浮士德:德国作家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