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一章

夫拉达·沃尼契圣诞节不能来了。她在电话里向米娜解释说旅行使她疲倦,但是她会出席葬礼——她当然会来——而且此后她会去家中拜访他们。米娜在忙着接待客人,是丁库扎表亲告诉科尔德这个消息的。科尔德被关在屋里(现在这是他的房间)。他可以看到明媚的冬日。与客人们在一起谈话是他绝对不能胜任的,他甚至没有试一试。琪琪现在很忙,丁库扎代替她来照料科尔德。她不时给他送来一杯茶,给他传递消息。他从她那里得知琪琪想把瓦勒丽娅送到医学院的努力失败了——目前没有铺位。彼得勒斯库刚才打来电话说葬礼的通知刚刚登在下午的报纸上。葬礼将在火葬场举行,没有官方人员参加。

早晨,科尔德帮助女眷们为出席葬礼梳妆打扮。“那儿会非常冷,”他对米娜说,“还记得那天吧。那个圆顶屋冷得像一只冰箱。”他力劝她穿上她自己的美国大衣,但是她不肯,而是把自己裹在了她母亲的人造裘皮大衣里。她说她在里面穿了好几件毛衣,所以会很暖和的。琪琪也穿了一件仿裘皮大衣。在科尔德看来,这些大衣很奇怪——没有光彩的棕色和紫色的毛针混杂在一起,摸起来相当柔软,看起来很重但实际上很轻,关键在于穿者给它们带来生气。科尔德今天的主旨,他的主要任务是确保米娜带上了她可能需要的每一件东西。她似乎不想带很多东西。但是如果他不提供帮助,她也会注意到,尽管她一向心不在焉。这是得不到感谢的工作,但却是必须的。

举行葬礼而有葬礼的天气。没有阳光,阳光消失了,只有多皱的云朵和低冷的地平线。清晨时人行道上曾有霜,现在留有一片片的残迹。这很像芝加哥的冬大,使你一脸皱缩,括约肌也收紧了。

丁库扎老表亲和特拉伊安在小达契亚旁等候着。在寒风中,特拉伊安的脸肉感而愚钝,像意大利熏火腿的颜色。他穿着满是拉锁和带子的皮夹克,像一只小水壶。紧身蓝色牛仔裤的裤脚塞在靴筒里。嘴角带着一丝墨西哥式的笑意,但是当你从侧面看他时,那又是一张拜占庭式的脸,是那个长而直的鼻子和那双黑眼睛使然。琪琪也长着这种鼻子,与特拉伊安不同的是,她有着古典的拜占庭式的长脖子。岁月使她的脖子肌肉发达。因为她现在是如此的弯腰曲背,脖子已与仿皮衣的领子分离。在她痛苦而热情的棕色眼睛下面稍稍有些眼袋。米娜穿着她自己的那套衣服看上去也像一个希腊女人。欧洲的这一角毕竟是马其顿、罗马、亚美尼亚、土耳其的——东部王国。如果这寒冷使你想起了芝加哥,这些面孔则源自古老的世界。

但是芝加哥像一个巨大的国际难民营,那里有来自全世界的面孔。毕竟是在芝加哥,他这个胡格诺——爱尔兰——中西部的人找到了这个马其顿——亚美尼亚——斯拉夫女人,而她正是他一直所要寻找的。

科尔德被安排在前座。三位女士坐在后面。丁库扎,这位穷亲戚,穿着一件带衬的中国式夹克夹在两件合成皮大衣之间。特拉伊安的第一站是医院,他从一条支线开到了楼边。这个穿着嘎吱作响的皮靴的结实的男人虽然沉重却行动迅速,他“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快步走到服务口。他们看着他走了进去。感谢上帝,特拉伊安知道该做什么。他回来时,越过一大群路人向半开着的司机窗口说瓦勒丽娅已经穿戴妥当,排练已经像事先安排的那样开始了。他会站在主车道等着。然后,他脱帽向米娜致意——或者他只是重戴了一下?——并交给她一只棕色信封,里面装着瓦勒丽娅的两只戒指。米娜把它们从弄皱的纸中抖落到手里时,科尔德在座位上转过了头。处理好这些金银首饰是必要的。戒指上凝着血。看到那个红色的血点,科尔德向后退了一点,但米娜似乎没有感到不安。她说,“镶钻石的这只是我母亲的订婚戒指,她从没摘下过它。”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把已经干了的血迹揩掉,用软纸把它擦净。她摘下她的结婚戒指,戴上那两个褪下来的戒指,然后再戴上结婚戒指,把它们都戴好。

殡葬员开着一辆小型货车来了。这是科尔德始料不及的,那是一种干洗工的篷车,应该是属于州里的。车倒开到装货台。尸体被放了进去,然后特拉伊安的小汽车跟在这辆褪了色的蓝色搬运车后面穿过城里。市中心的交通已经很拥挤。三位女士沉默不语,科尔德戴着浅顶呢帽也无话可说。他向窗外看去,观察着这里的城市生活。他是一个多么善于观察的人呀!对周围的一切总是保持注意。好像他是被派来关照外面的世界,来履行观察和注意的任务。他的目的是什么?联系?分类?渗透?当前的任务是在阴郁的林阴道上跟随一辆全速行驶的小篷车。

转过一处上坡弯道,他们来到了山顶的殡仪馆小教堂,圆顶上冒出的青烟正慢慢散入灰色的空中。小货车刚停下,特拉伊安在它后面也停了车。参加者们拖出了瓦勒丽娅没有上盖的棺材。技师已整理了她的头发;头发被精心梳理过,不宜在风中暴露太久。瓦勒丽娅已经被抬上了长长的台阶,她穿着丝绸套装,扣着家传的马其顿银纽扣,脚上的意大利高跟鞋是她去年春天在伦敦时穿过的。那时科尔德就发现她时常脚步踉跄,第一次是在旅馆门前,后来是在伯灵顿宅。正是这双鞋的后跟扭折了,把她摔倒了。

人们站在室外宽阔的台阶上等待着,这群上了年纪的朋友像是一个乞丐剧团。还有那些西服和大衣,那些五十年前用战前的好布料裁制的星期日穿的最好的衣服。一位老妇人穿着一件真的裘皮大衣,那大衣太重了,她几乎无力撑起它。她似乎下定决心要仔细看一看瓦勒丽娅。她的老掉牙的丈夫挟着她艰难地走下台阶来到棺材前,他们刚好在棺材抬过去时看到了她。被两个人抬上台阶的瓦勒丽娅又酷似罗马主妇了,科尔德觉得她不是那个他曾在她临终前令她兴奋的老女人了。

圆顶屋中心下面有一大群人。棺材架两旁的椅子只是摆设,谁会去坐呢。它们被推到了后面。科尔德站在米娜和琪琪中间,丁库扎表亲就在他身后。家族的朋友们走上前来,十分明白米娜可能认不出他们。她离开这儿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有一些人无法轻松地抬起头让她辨认,他们脖子的肌肉僵直了。是的,很多人,有颈椎病。他们的脸上呈现大片黑色素。说话时衰老的嘴向着你咧开。这些人是“爸爸的同事”,或者老党员,破产的记者,一度辉煌的沙俄贵族,从前的教师或远亲。他们来……当然,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他们到这儿来表示,来证明,也是来提醒米娜他们的存在。“是的,我们仍在这里,如果你想知道,我们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你的妈妈,她把你送走了,这是她最大的功劳。这对你有好处,对她也是。现在,她走了,很快,我们也要走了。这就是使我们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来到这里的原因。”人们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买来了鲜花。只有石竹花,而这种花也很难碰到。丁库扎说,“冬天人们很难买到花,它们太贵了。”[1]她告诉科尔德买一支石竹花得花多少莱伊。有好几次,人们必须拿掉瓦勒丽娅脸上的花。琪琪在另一边告诉他,彼得勒斯库一个人负责花环。他是通过官方渠道弄到的。在人群后面的环形防线上,还有一条彩带。四周陈列着方形骨灰盒,一盆盆扎着绸带的仙客来,点燃的蜡烛,雾气中透出一点点石榴红的火星。这里有蜡烛、鲜花,却呵气成冰。寒气侵袭到科尔德的袜子和毛衣里。你可以感到下面的火。热流在地板下流淌,却不是能使你暖和的那种。它来自抬起的棺材架的开缝处,透过铁折页,来自棺材沉落后能够合上的两扇长桶舱的下面。

现在开始讲话。科尔德在欧洲住了这么久,对共产主义讲演、修辞问句和回答的不合诗韵的韵律业已熟悉。“这位妇女是谁?她是……一位同志,一名战士……”可怕的东西。在圆顶下听起来尤为深沉。他料想现在在沙俄帝国没有任何一个省份会有其他风格的公开演说,并为自己对这种语言的无知庆幸。最后一个讲话的——他们讲得都很短——是米哈伊·彼得勒斯库。目前看来他是他们当中最富有感情的一个。他未能讲完,只好中途停止。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的缓慢旋律开始不稳定地从扬声器中传来,好像要帮助他恢复讲话一样。磁带已经磨损,抽丝,声音颤抖。米娜把棺材架下的花扫开,跪在棺材旁,吻着瓦勒丽娅。然后唐蒂·琪琪伏在姐姐的脸上。人造皮衣在她背上毛尖直立。

丁库扎老表亲开始在后面对科尔德耳语,还有最后一项仪式需要参加,一份文件需要签署。按照规定,一位家庭成员应该到下面去,在焚化前为死者做最后的确认。

“要我去吗?”

“或者她妹妹,或者她女儿。”

“不可以是表亲吗?”

表亲不够近。否则,她自己不就可以去了吗?她看到他有些慌乱。想到要到下面去,他毛骨悚然。他不得不去,还有什么选择呢?那个老女人安慰地拉着他的胳膊,好像在告诉他那儿没什么可怕的。她那布满斑点的脸,棕色的龅牙,稀疏的头发,善良的心地使他感到镇静。他同意了。这不是对米娜说话的时候。贝多芬的大调和弦颤抖着结束了;柱形桶关上了,与此同时棺材开始下沉,随后鲜花也抖落到了裂缝中。一切进行得很快。沉重的滚筒嘎嘎地关上了。瓦勒丽娅到下面去了。(https://www.daowen.com)

米娜和琪琪立刻被朋友们围住了。科尔德随着丁库扎穿过人群。特拉伊安在台阶顶上等着他们。

科尔德第一个走下去,人们为他让路。他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吸了口气,快步走进越来越强烈的高热之中。热浪在他身边增温。到达底部时,他看到伊奥安娜站在刚刚送到的棺材旁。她正在吻瓦勒丽娅的手,把它贴在脸颊上。她抽泣着,向那个死去的女人哽咽地说着话。

“她在说什么?”

“请求宽恕。”丁库扎说。

因为她曾向警方报信?正如那个惟一哽噎着说不出话来的讲话者彼得库斯特是安全部的一员?但伊奥安娜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与警方有瓜葛而自责。如果你与警方没关系你就不会是门房,而做一个门房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她想保护老姐姐就必须与警察合作。她这样做不是为了成袋的钱,也不是为了伦敦的礼物。她可能会说,“多安娜医生爱我,我也爱她。”当伊奥安娜蹲在棺材旁,抬起头来看着科尔德时,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燃烧,好像眼泪就是酒精。这就是他在大厅时感到的脚底的灼热。它像一个炉膛口。这种热深入到组织之间,把你所有的水分都驱赶到身体表面。科尔德下来时还在颤抖,此刻却感到软呢帽又热又重,帽子里的汗带已被汗水浸透了。他试着轻轻喘气,避免吸入焚尸的烟,保护自己的肺。这种热让你觉得你所有的器官都如纸一般,像圣诞铃铛装饰物,当它们展开时,里面所有的红细胞都劈啪爆裂。他喉咙干燥,开始咳嗽。方头平底的棺材(带着鲜花)在传送带上,每次向前移动一个凹槽。伊奥安娜哭着,跟着它。棺材又停下了。瓦勒丽娅之前还有其他尸体。科尔德只能把她看做一个等待焚化的死人。在寒霜和火焰之间,火焰不是更好吗?

特拉伊安正在说服那位坐在楼梯脚下高高的写字台边的官员,让他相信这位外国人有资格替家人签字。他的证件必须通过检查。他递上了蓝色的美国护照时,还在看着伊奥安娜。她为这具尸体哭泣是对的,他甚至感到为此而欠她点什么。科尔德接过了一枝圆珠笔,弯下身,潦草地写下了他的全名。然后他直起腰,摘下眼镜,从怀兜中摸出镜盒——为了基督的爱,让我们出去吧。猛烈的热浪在他的胳膊下印出了一圈圈的汗渍。这儿的人不会打开那些黑色的钢门让他们看到棺材在滚轴上嘎嘎作响地进入炉膛,他们不愿让外人看到他们的火焰。

丁库扎现在再次把他拉向楼梯,伊奥安娜帮着他,好像他是一个婴儿而她同情他的无能;但是她的大块头堵住了他的路,正挤在楼道上。特拉伊安严厉地让她让开。在第一层平台上,气温又低了。科尔德觉得自己被冷和热两个极端切成了两半。于是,他又来到冰冷的圆顶下,看到了围着米娜的人群。冷比热要好些。科尔德梯子一样狭窄的胸膛充满了感情——火,死亡,窒息是被放入了一个冰窟窿里还是在火炉中爆裂着燃烧。这是最后的选择。它们看来仍然同样可怕。二者之间该做何选择!

丁库扎再次为他开路,他又被带到米娜身边。

啊,美国丈夫,院长。人们一直在找她,他们来表示敬意,但也是来看一看这对夫妻,出生于拉勒什家的著名天文学家和她的丈夫。老人们与科尔德迅速地进行法国式的握手,或德国式的鞠躬。琪琪把这么多人的出动解释为人们想要向统治者们表示点什么。嗯,他们也许是这样的,但科尔德没有把这看做一场示威运动。这不是因为瓦勒丽娅失去了体面,或者因为她晋升到了政治局或中央委员会,也不是因为几年后党再次请她入党时她拒绝了。他们从党内出来时在他们前社会主义者的衣柜中带来了营养不良的尊严,以证实有一种生活——而且可能,作为共产主义者甚至铁幕卫士(这是可信的)他们对这种生活犯过罪——那种最不体面的老式的欧洲生活,也远比目前这种生活要好。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太老了,无法再为报复而操心了,而且无论如何,除了在卫生球中掘出他们的维也纳套装,穿上他们虚弱的脊背几乎无力承受的掉了毛的裘皮大衣,喀哒作响的高跟鞋,默默咕哝的法语,向他们那一代人的领袖致以敬意,等等,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琪琪对科尔德说,“你离开时,夫拉达·沃伊尼契在吊唁的队伍中走过去了,但是她说她晚些时候会到家里来……很多重要人物都在这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我没想到戈里阿医生会来。他毕竟是体面人物,所以他也在队伍里。从照片上你能认出他吗?”

科尔德在寻找那位臭名昭著的神经外科医生时,却看到了他儿时的朋友杜威·斯潘格勒笨重的身躯,整洁的胡须和像熟李子一样红润成熟的脸。兴奋之际,他还是迅速地点了两下头——想一想,多么迷人的举止。科尔德想,你知道些什么。他不怕麻烦还是来了。我没有意识到我对他那么重要——也许不是。

科尔德把杜威介绍给米娜,他向科尔德做了个赞许的鬼脸,表示认可。有些东西没有改变——比如,杜威的面部表情。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更浓缩了。他说,“我们喝一杯怎么样,老朋友?”

“今天下午?”科尔德说。

“我会在下午两点来营救你。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1]原文为法文。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