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午的天气晴朗暖和。科尔德离开了冷嗖嗖的圆顶大厅来到街上。要把冰冷从你的机体中排出需要好几个小时。与夫拉达·沃尼契一起走出房间时,他深呼了几口气。一整天他都感到好像必须要重新温暖一下血液,并把气管中的余烟排掉。和夫拉达离开家之前,他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吃一片奶油面包,吞掉一大杯巴尔干洋李白兰地。这种酒很有劲,但是流入四肢,而不是大脑;他感到手和脚紧凑一些,甚至脸也有些刺痛,好像朋友为了让他舒服些在他脸上打了几巴掌。他还未完全恢复过来——内部的灼热,机体的冰冷,他感到浑身关节全都脱落了。但他为什么想要恢复正常呢?在焚尸炉前他经历了一次死亡的排演。你不能无偿地排演死亡,必须付出代价。
夫拉达从侧面瞥了他一眼,显然发现他看上去不太舒服,说道,“对你来说这一切很难,是不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感到这是不可接受的。他避开了她的同情。
“你是说整个十二月吗?噢,我有一些时间留给自己。补充了我的睡眠。这座旧公寓很安静,除了电话。米娜的房间像一座圣堂。她一直在艰难地度日。”
“我们该到哪儿去谈话呢?”
“如果天气不太冷,阳光一直照耀,我宁愿在露天聊天而不愿去咖啡厅。”
“前面有一个小公园。以前是有一个的。”
“它还在那儿。有一天米娜曾指给我看——离她的母校不远。”
夫拉达是一个你可以信任的女人——可靠。她身体肥胖,脸庞宽阔,正当中年,冷静,坦率,皮肤白皙,白而浊,几乎是无光的。她的微笑久久不逝,一双棕色的眼晴,与他妹妹埃尔弗里达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她的头发,像埃尔弗里达的一样,染得不太合适,显得太黑了。他不愿意碰它。染料和定型胶使头发失去了生气。但是埃尔弗里达决定做这种发式时一定考虑到了这点。她是一位化学家,毕竟知道制造商们在染料和定型胶中加入了什么成分。
在阳光下,他们在两棵剪过枝的树之间的长椅上坐下来。这两棵树枝矮多节,细枝上满是含苞的花蕾,树干平展地包在冬季的保温层里。“啊,多么美呀!”他把帽子推到脑后,以抵御颈后的凉风。一个破落公园,管理不当,但是他愿意和夫拉达到这儿来。他信任她,与她在一起他很舒服。她那满头头发在中间分开,两股波浪顺势流去,满口的牙齿,使人放心的女性的呼吸——对他来说这些都是稳定的因素。多年前她曾结过一次婚。据她说,她的前夫是这个世界上持续增长的受过教育的疯子中的一员。这太糟了——她会成为某个人可以依赖的妻子,一个善良、温厚的拥抱者,忠诚不渝,富有同情心,聪颖、体面,但最重要的是她忠诚不渝。科尔德经常用这种方法衡量适婚女人,陶醉于对她们的种种看法——确切说是幻觉之中。“你没有给我带来关于卢卡斯·埃布里审讯的消息,是不是,夫拉达?”
“与报上的消息没什么不同。”
“很快就应该有一个裁决了。阿列克·威特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口信儿来?”
“我给你带来了一封信。在房间里……我哥哥对我谈起那位上校,所以现在你对我们的国家已有所领教了。”
“你们的国家?我以为你是塞尔维亚人。”
“我们是。沃伊尼契是一个塞尔维亚名字,但是我的哥哥娶了一个罗马尼亚太太。我就这样在二十几岁时来到了这里。”
“关于上校,你哥哥对你讲了些什么?”
“他不掌握第一手资料,但是这样的人通常在监狱管理机关受过训,有时在那些关押持不同政见者的所谓治疗精神病的机构。”
“他们每一件事都按苏联的方式去做。如果你是看不到社会主义乐园有多么美的持不同政见者,你的脑袋一定是出了毛病……这位上校一定很顽固吧?”
“像这样一件案子可能得由高级机关决定。”
“因为米娜变节投敌?瓦勒丽娅厌恶这个词。政府确曾对瓦勒丽娅怀有敌意。这还是那一套什么阶级问题吗?”
“瓦勒丽娅是一个沙俄特权阶层的贵族。党对旧特权贵族家族仍然很严厉。她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不错,但是她无法摆脱旧式的贵夫人作派,而且,她是杜布切克的同情者。说这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是的。令我迷惑的是他们会在这样一桩没有政治重要性的案子中制造这么多麻烦——只是一对母女而已。总是强调没人有任何私人权利。这已不是什么新闻,但是如你所说,她已经去世了……我会乐意与你哥哥谈谈。他说他会来接我去散步。”
“噢,他不能带你去散步,阿尔伯特,他没有明说。如果你与外国人谈话,你应该向权力机关报告,而我哥哥必须提防权力机关才是。顺便提一下,如果米娜的校友想邀请她到家里做客,他们必须去到他们称为外交机关的什么部门去取得许可证。没有外交机关的许可,他们连一杯茶也不能给她喝。”
“所以,你哥哥不能冒这个险?”
“我哥哥由于加入社会民主党而在狱中呆了十年。大多数时间他被关在单人禁闭室,但是后来有一个英国工党的代表团要来。他们过去曾见过他。当问到他们想见谁时,他们提到了他的名字,于是他被带出了单人禁闭室。他们给他洗澡,刮胡子,给了他一套衣服,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里。他应该设宴招待英国代表团。那时大约是晚上六点,客人们应该在七点到,大约在六点十五分,他们把他妻子带来了,她也关在监狱里。十年。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她穿着一件漂亮的裙子。他们没有时间谈话,厨师是一个特务,门铃随时会响……”
“啊,这是什么世道呀!客人们一直没有看出来吗?像苏联的肖伯纳,像亨利·华莱士。波坦金村的老把戏……此后你哥哥和他妻子再没有被关回监狱吗?”
“他们没有把他们送回去……他的妻子去年死了。”(在地震中?科尔德决定不问了。我可能从她的骨灰盒旁走过的)“我哥哥独自生活,非常安静。尽管,他不能与外国人散步。他很抱歉。他说你看上去很热情。我告诉他,他说对了。比契也认为你很热情。”
“我也喜欢他。”
“你有机会读我给你的那些资料了吗?”
“噢,我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我不常出门。米娜害怕让我一个人出去。她认为他们可能会找借口把我抓起来,那会使事情复杂化。她可能有些夸张,但我没有辩驳;原地不动更好一些。是的,我读了那些文件。”
“我没有给你任何技术资料。”
“我知道。给我那些我不懂的化学数据毫无用处。”
“你对那些文件感想如何?”
“让我们看看——我感想如何?我很感兴趣。我察觉到了危险。很自然地,我是一个关心时局的好心美国人。我希望阻止坏事,助长好事。我希望民主获得胜利,文明得以生存,但我不想变成一个环境主义者。对我来说,那是浪费时间,我没有可以浪费的时间。”
“比契从不会这样评价自己。他认为你可能还不十分理解,让我详细地给你解释一下。首先,他信任你。”
“他怎么会呢?我们只见过两次面——或者三次?这不足以让他信任我。”
“他读过你的文章。”
“是你让他读的?”
“是的,但是他认为在你的职业领域中你是一位艺术家,不是普通的记者。”
科尔德垂下头,对这些赞誉未置可否。她正在试图通过恭维使他镇定下来。他表现出紧张了吗?可能足够了,而且,他为什么不该紧张呢?“好吧,如果我是某种艺术家,我必定在忙于某种艺术。我希望我知道那是什么艺术。”
冬日的阳光下,夫拉达的脸色显得很白。她坦率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对这种坦率的目光他已经没有了他曾有过的信任了。这不是说他不相信夫拉达,而是人们从没有他们自己所认为的那么真诚。他们不能保证他们的目的是确定不变的。是的,不变的。当爱在找到变体后变化了,它就不是爱了。爱与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想说明他可以信任她。而他想的是,我很苍白,看上去不好,看上去不舒服,我胆小而神经过敏——我在此地事已完结(不考虑语境地引用莎剧的台词)。她想善待我。今天早晨对我来说枯萎凋零,现在依旧。好的,我相信你。夫拉达,但是你想让我承担这个工作,我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机会她可能有一些吃惊。这是一种殊荣。问题是她的眼睛(那种栗色,那种坦率的目光)很美,是黑眼睛与白皮肤形成的反差造成了这种美,而且这双眼睛要诱使我接受一个我认为可疑的建议。我愿意向这双美丽的眼睛屈服,但没有必要向这个建议屈服。但是,她很好,是个好蛋(不是坏蛋),如果她肯听我把话讲完,我也会听她把话讲完。她对比契很忠诚,我为此嫉妒他。他有这么美丽的支持者,如果他不是一个好人,就不会赢得这种忠诚。不,这可能也讲不通。
她说,“我与他共事多年,我可以引荐他。”
“我喜欢那个人的模样。他是那种成了世界天才的美国乡巴佬。他看上去像伊查波德·莱恩。”
夫拉达说,“你的模样也令人误解。”
低沉的声音,温和的举止,朴实的外貌——是的。他说,“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有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他自己跌了一跤却成了绝妙的马术演员和杂技演员。可能那是古典的美国范例——看上去像一个糟糕的蹩脚演员,但是却能在奔驰的马上翻跟头。好吧,夫拉达,我不愿在这样的日子里对你有任何防范。”
就在此时,瓦勒丽娅可能已进入烈焰之中,呼啸的火炉剥去了她的头发,丝绸披肩,夺去了绿色的套装,熔化了镂刻的铜扣,吞噬了皮肤,灼尽了脂肪,炸开了内脏,深入到骨髓,钻进了脑壳——那精炼的火焰,狂怒的金球,是一颗小太阳,一颗星。
他打住了话头。
“你是说,在这样的日子里?”
“是的。我好像有点头痛,像眼疲劳。你的提包中有泰勒诺尔吗?我可以不用水就把它吞下去。”
“没有。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令你头痛呢?”
“教务长警告我别卷进这种事,与我联系可能会对比契不利。我不应该把比契推到火线上,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是的,教务长与比契聊过一次。”
“并且暗示他可能会卷入我所面临的困境之中吗?”
“嗯,他真认为你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成为热点了吗?这只是地方性的不愉快罢了。比契可以说他的发现会影响全人类,以及整个人种的未来。”
“我知道。他一直在谈‘人类’和人类进化。”
“给他留下印象的是,他是用‘印象’这个词的,是你不好争论。你不想找麻烦,但你有能力战斗。芝加哥人的对抗性是微不足道的。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科尔德喜欢听这些外国女人说俚语)“而且,比契和教务长一直相处不好。看,如果你去华盛顿并且作证说铝的开采和熔炼必须停止,食品和罐头工业应该受到限制,美国应该领导全世界,立即行动起来净化空气和水资源,哪怕花掉几十亿美元的代价……”
“这并不能给学校带来很多经济支持。这会把粮食药物管理局牵连进去,而威特则愿意把我们分开——一个发疯的科学家和一个神经错乱的院长。”
“为什么担心威特呢?”
“不是担心。大学对我不薄,甚至威特也处于不利地位。”
“他为对谋杀案提供信息的人设立了酬金,所以如果他觉得你可能对比契不利,你不至于想要惹怒他。但这只是一种管理手腕。你必须超越这些,看得更远些。比契是不能沟通的。他说如果他这么做他的结局就会像巴基·福勒一样,只能做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讲座。我对福勒毫无恶意——他很好。我只是说有一些特别狂热的民众喜欢那些心高气傲、通过有机食物传布救助福音的专家们……如何保护在人口爆炸中日益减少的水资源,但是努力了解一下比契反对的是什么。他必须展开一场最高水平的世界性讨论。你要有天才才能引起严肃公众的注意。”
“我善于抓住他们的注意力,是不是?那可能是事实,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能为别人去做。那不成。人们不会予以丝毫的理会!”
“我明白,我知道,但是如果你理解他的目的,那也可能成为你的目的。那不会是什么个人问题。对他来说那决不是个人问题。”
“是的,这一点他已对我说清了。自由的人道主义文化是虚弱的,因为它缺乏科学知识。他愿意向我传播一些科学知识,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进步。米娜也认为这样可以使我升级与科学界的人交往。作为一个项目,这比肮脏的芝加哥要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疑虑重重。你在使我辩论、斗争!”
“对比契的意图的高尚性我并不怀疑。”
“他已经整理出了一部研究专著。”
科尔德说,“这儿的阳光移动了,我又开始感到冷了。咱们走一走吧。”
“我穿了好几层衣服,所以没有感到冷,”夫拉达说,“回故乡之前我总是吃得很多。去年我在这里的商店只能找到一盒盒的盐,一罐罐的腌蒜和一些泡菜,有时有些鸡肉。你得排队买鸡蛋,甚至在黑市上也很难买到肉,从来买不到鱼。其他东部集团国家已改变了最初的斯大林式的农业计划,这个国家却从没有改变。你甚至买不到土豆。我飞回去时总要苗条许多。”
他们在阳光下踩着嘎吱作响的沙砾小路。“你的体重也是有阶级性的。”科尔德说。
“在我芝加哥的塞尔维亚家中,女人们常说,‘如果你不减肥怎么能找到丈夫呢?’但是我告诉她们,‘即使我绝食也可能找不到丈夫,那时我就人食两空了。’”
“根据你自己的理论,你吃得越多,就越会让铅使自己麻木不仁。”(https://www.daowen.com)
她笑了起来,说,“不会蓄积那么快的。”科尔德很看重胖女人的举止风度。夫拉达走路姿势很美,她知道该怎么落脚。
“你不会逐渐适应或产生抗毒性吗?”
她摇摇头。那不可能。“只会中毒。神经系统会受到永久的伤害。孩子们会产生行为问题,不安、疯狂,智商也会受到永久的损坏。”
“因而这个世界——不管我们怎样,它都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是的,这是答案。”
“所以,归根结底我们在吃铅、喝铅、呼吸铅。它在海水中聚积,海水一天比一天沉重,它被植物吸收,贮存在骨中的钙质里。大脑矿化。大爬行动物的小脑中有厚厚的保护层,但是我们的大脑却从内部硬化。”
他的评论令夫拉达感到有趣。她的笑意更浓了,嘴唇又大又长,白皙的脸庞生动而富有暖意,“你说起话来我很喜欢,阿尔伯特。”
“没关系,”他说,“我只是自言自语。我没有说服自己干任何事。”随后他差点儿大笑起来,当她问他为什么笑时,他说,“嗯,你看这像什么。今天上午我们还在火葬场,而此刻我们却在讨论我是否应该加入比契的战斗,提醒人类抵抗最大的危险。此时,我感到自己在天与地之间爬行,面对这样一个重要角色:拯救者。有一点可笑。天哪,那可不是我!当我不得不下去确认瓦勒丽娅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我大汗淋漓,内脏痉挛扭曲。而现在在这个公园里与你散步,我又是一个绅士了,对人类未来和地球的命运高谈阔论。”
“我明白,”夫拉达说,“让你关注这类问题在今天不合适。在这种环境讨论这类问题似乎遥远而不真实!”
“不,我尊敬比契,我愿意就此事与他进行一些合作。他可能感到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让你来试探我,让我马上开始行动!”
“我从没有让他认为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且我与米娜在哈佛读书时就很亲密,我就可以随意摆布你!”
“你当然没有。我在尽可能仔细地研究整个提议。有时这些‘难对付的’科学家们很遥远,似乎是隔离的人种。这让我尤为感兴趣!”
“你就娶了一个科学家!”
“我是娶了一个。那不同,那是爱情。爱情把米娜从太空带回来了。我遇到的一些人从来没有回来。一些人遭受清醒意识——这是我自创的术语——的风暴,就像气流袭来时,飞行员会让你系紧安全带。还有一些人有着强烈的音乐倾向或对诗歌感兴趣。现在那确实吸引着我。至于那些遥远的,沉浸在他们特殊复杂的游戏中的人们——我总相信他们其中的一个可能会是一个有洞察力的人。只有一点点,但你对此必须小心。”
“让我看看我是否听懂了。”夫拉达说。
“这么说吧,铅作为一种矿物可能会是也可能不是比契提醒我们注意的威胁,但是‘铅制的’确是一种特征。有时我用‘土制的’这个词——我们经常体验到这种土性。有时我说‘硬化的’或‘盲目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又导致由硬化、盲目和土所预示的‘一切事物的普遍结局’。‘铅’更可能导致灾难,这可能因其颜色、色调或重量。铅向我们传达了关于物质的特殊信息,我们在物质中生存的信息。在湖景有一个写诗的小孩,乔伊·哈米尔,我还记得他的关于‘你铅制的权杖抛到我褪色的眉毛上’的诗句。他的眉毛没有褪色。他才十六岁。”
“所以你想知道‘铅’是否只有比契教授所赋予的意义,还是代表了其他一些我们都感受到了的东西。”
“那是可能的,不是吗?那个人在他那间为分析月球上的岩石而建造的过于贫乏的实验室里,突然内外两边都令他想到矿物领域的失衡正在威胁着人类,所有的生命及世界本身。这里有一些诗意,是不是?人类伟大的技术成果,在他身上隐约显现,用致命的金属包裹着他。我们无法承受这重量。血在我们体内呜咽。我们的大脑变得虚弱了。这场灾难也袭击了罗马帝国。不是野蛮人,不是基督徒,不是道德败坏。他的理论是:原因在于使用铅来防止酒变酸。铅是使凯撒发疯的真正根源。放过铅的酒使帝国成了一片废墟。”
“罗马墓地中的白骨确实证明了这种金属的极高的浓度,”夫拉达说,“我在我自己的实验室里检查过那些骨头。”
“当时只是罗马,现在是整个世界。毕竟,我们不得不担心的不是宗教法庭庭长全球的坟冢,而是更糟糕、更巨大的东西——世界性的麻木状态,土星人,野蛮,阴郁的邪恶,暴怒的神经,被金属毒素减低的智商,于是人类的主要思想消失了,当然包括自由思想。”
科尔德疾速地呼吸,仍在排除(想像中)吸入的烟。他吸进了小公园中由于冰冻而呈蓝色的空气,小公园的栅栏和铁桩都倒了——倒在杂草和树丛上。
“我不知比契想的是否那么浪漫。”夫拉达说。
“你与他共事——但谁知道呢!”科尔德说,“我想我说得过分了,但是如果周围有各种神秘力量,只有夸张能帮助我们看到它们。我们都感到有一些力量构成了这个世界——我们看它时就看到了这点——还有一些力量在毁坏这个世界。当人们流下不可理解的眼泪时,他们觉得他们在表达这个真理,一个在我们现在的条件下可能无法表达的真理。但这是一种少见的感觉,人们还不习惯它,而且它不会指引人们到任何地方去。眼泪可能是智慧的,但它们永远不会是政治性的。它们不会挽救任何一个人脱离枪弹,也不会挽救任何孩子,使他们不致被活着扔入火炉。我故去的岳父会由于他的患者死去而哭泣,同时,他也是地下共产主义者。这位医生会哭泣。我不知道共产主义者是否哭泣……”
“这是一次有趣的谈话,”夫拉达说,“但我不得不请你坦率地告诉我……”
“怎么,当然!”科尔德说,“我是在问某种在像比契教授等人的科学工作中不起任何作用、在他的本质中未被知觉和未被开发的冲动和感情是否会突然获得生机。这些生机可能是可怕的。有时你能够看到它们——几十年萎缩后笨拙、古怪的心的波动。有时是最无心的人在四十年的思考和计算后突发灵感开始责备其他所有人的无心。但是就我看来,比契对此一无所知。他在试验室中整理他的研究结果时才知道这条新闻——让我们姑且称它为新闻吧。比如!我毕生研究的这个地球也是一个存在。它生育了我们所有人,但我们并不感激,贪婪而邪恶……”
“对他而言这是新闻——继续你的论证——他的感情未受过训练或者说未经开发,他被冲昏了头脑。现在我更明白你的意思了。即使他哭了,但那不是他的方式……”
“这不是研究政治的有效方法。你可以看出我同情他。而且我多么希望像他那种清晰、精密的头脑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尽管,它们不能,然而,讨人喜欢的是他尽管看上去像一个乡下佬,一个伊查鲍德·克莱恩,他却是一个有感情,甚至有幻想的人。他想保护和保佑他人,但是他开始讲话了——而他阐述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新达尔文主义观点呀!有机物在生物圈中二十亿年的奋斗。我宁愿用一只小咖啡杯吃掉一磅干淀粉也不愿读这些东西。真理应该有某种风格。”
“这就是你可能会帮上忙的地方。”
“什么——如果我试图为他讲话呢?”
“那要看你干得怎么样。”
“那要看他希望的是什么。要同意应该把内城的黑孩子们从铅中毒、海洛因或提示和布鲁士之类的合成麻醉剂中解救出来,并不难。他的计划中令人怀疑的部分是人类邪恶绝对是一种公共健康的问题,而别无其他。没有可悲的浓缩,没有这些灵魂物质的日益增厚,只有化学或物理学。我不能令自己苟同于这种医疗观点,不论它适合杀人犯还是适合天才。天平的一端是米歇尔,他强奸并杀害了一个女人是因为他在婴儿期曾把铅油的剥片放在嘴里吗?而在另一端,贝多芬和尼采的伟大是因为他们有梅毒吗?二十世纪的浮士德是如此全然地相信这点以致于为了他的艺术,他不愿治疗他的疾病,而作为报酬,螺旋体给了他他那可怕的杰作。”
“你会把那种医学解释本身称为‘硬化症’或‘铅’。”夫拉达接着说。
“在比契看到了有毒的铅的地方我却看到了有毒的思想或有毒的理论。我们对物质世界所持的观点可能会使我们陷入一只像铅一样沉重的箱子中,一个无法用艺术把它相应地画出来的石棺。哲学和艺术的终结对‘先进’思想的影响就像铅油的剥片和含铅的废气对婴儿的影响一样。这两者之间,你认为哪一种会导致万物的终结呢?”
“那么,这就是你对此的理解了?”
“这是真正的哲学,而不是高等院校主要从事的奴颜媚骨的事。否则……我记得在科学课上我曾怎样盯着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那上面都是——铁、铜、钠、氦,这就是构成我们的元素。我的印象太深了!这是构成一切的元素,但是铅正在打败其他所有元素,它是元素中的斯大林,头儿……比契精确地测知了这个星球的年龄,这是真的吗?”
“大多数地理学家都这样认为。”
“我满怀崇敬。这本身就妙极了——我反复听了他给我的磁带。有些部分我几乎能逐字背下来。他从没想成为一个战斗者。他只是在研究铅层,而这把他带入了可怕的房间。于是他一直看到了地狱深处的巨大而可怕的东西,这个地球上生命的物质基础正被毁灭。如果纯粹的科学家们真正地了解科学,他们就会意识到科学规律暗含的道德和诗意。他们不了解,所以它就会全部从下水道中流出去,像希区柯克影片中的血一样。人道主义者在这科考试中也没有及格,他们没有力量因为他们不懂科学,他们注定会很虚弱因为他们对三个世纪以来人类的主要努力及其成果一无所知。所以比契在为我提供一宗生意。我必须回到教室里去学会他的全部内容——真正地学会。当我了解了科学规律中包含的美和道德时,我就可以参与这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为人道主义积累力量了。”
“我看那并不十分适合你。”
“十年前我就放弃给报纸写文章了,因为——嗯,因为我的新东西都用光了。我成了一名大学教授以治疗我的无知。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我教年轻人为报纸写文章,作为报偿,我有机会知道为什么我的新东西都用光了。在大学里,我有时间阅读大量书籍。在巴黎我太忙于制作艺术品和进行费脑子的闲谈了。我确实干了一些有趣的工作。例如,我写了几篇关于女诗人茨夫塔耶娃的文章,因为巴黎的苏联侨民记得她。她深爱的丈夫如何成为一个国家政治保安局成员又如何被迫参与杀戮,但是从那以后我就不干这个了。我回到芝加哥继续我的学业。而后我不得不写那些文章。没法回避。年轻人会说这是我的命运。嗯,有下层芝加哥也有上层芝加哥。大比尔·汤普森和亚里士多德,都曾与这个城市保持过长期的联系。这使很多人感到有趣。信也罢不信也罢,亚里士多德在芝加哥的某些地区颇有影响。我们伟大的姊妹校芝加哥大学使他复兴。你知道,A.N.怀海德[1]相信芝加哥可能会成为雅典。嗯,大比尔,那个流氓,是一个公共关系先锋。他的口号是,‘放下你的锤子,拿起一个宣传喇叭,不要敲!’
“亚里士多德则称:一个没有城市的人或是一头野兽或是一个神。芝加哥是一座城市,它是吗?它在哪儿?源于何物?没有城市,那么文明在哪儿?抑或整个美国现在是我的城市?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离开这些嘈杂,与米娜住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林中某地或在一部电脑上挣到我们的生活所需。信息革命可以绕过芝加哥或底特律。城市可以被划掉——垂死的几代人,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上了年纪的穷得无法搬走的人……让他们毁灭、腐烂、死亡,自我淘汰吧。有些人似乎愿意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不是那种人,我不希望那样儿!”
科尔德看了看表。一点半了。
“对了,你两点钟有一个约会,”夫拉达说,“我们最好往回走吧。我会向比契解释你为什么还没有下定决心。可还有一件事。我从芝加哥给你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这是你妹妹带给你的。”
“噢,你与埃尔弗里达通话了。你能给她打电话真太好了,夫拉达。”
“是她给我打的电话。她捎来一个消息,我想是一个消息。”
“埃尔弗里达想让你告诉我什么?”
“她担心你会如何反应,尽管我说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会反对……她结婚了。”
“什么——埃尔弗里达结婚了?”这个所料未及的消息令科尔德大吃一惊。他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他移开目光,咬着嘴唇,思考着。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好吧,那就是埃尔弗里达。他说,“我知道了。她嫁给了所罗金吗?”
“是的,那位法官。你吃惊了吗?”
他停下脚步,手深深地插在兜里,双肩高耸,面色灰黄。
“你不愿意这样吗?”
“她没有与我商量,”他说,“可是她为什么要与我商量呢?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我吃惊吗?只有一点点——所罗金并没有那么糟。他本质好,有男子气概,活泼外向。我想她已尽其所能了。我更感到同情她。但是如果她必须从芝加哥的男人中选择的话,情况可能更糟。”
“她自己不是芝加哥人吗?”
“他比埃尔弗里达小几岁。”
“是的,她提过。”
“好吧,事已如此。他们去度蜜月了吗?我想,他们不能去,梅森还有麻烦时他们不能去。”
“梅森很生他妈妈的气。”
“是吗?如果他没有如此惊动她,她可能不会如此匆忙行事。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对她太难了。嗯,埃尔弗里达,她再婚了。我很爱我妹妹。”
“她说过,但是她担心你会不同意。”
“也许我对所罗金有些冷淡。我想他没太注意。无论如何,我不想真正伤害谁,但是梅森为什么那么生气呢?……想一想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有一天梅森从杂货店拿来一本平装书,说她必须读一遍。那是一本基本知识书,讲的是中年妇女如何独立生活,做一个良好适应环境的寡妇。他让她注意,她应该保持现状。他把这本小册子作为母亲节的礼物送给了她。”
“至少,她没有领会他的用意。”
“不。我想正是那件事注定了今天的一切。当我看到她研究那本平装书,学会在痛苦中欢乐时,我敢肯定她会结婚。问她为什么没有与我商量这件事,这是很愚蠢的。我的观点与梅森一样明确。”
“在我看来,她似乎做了一件漂亮事。”
“嗯,当然。不让我把我的偏见记录下来会更好,否则,我会勉强站在她们身边,她会感到受伤害,等等,而且她太聪明了,决不会那样做。”
“而且她也——很有吸引力,”夫拉达说,“好吧,找一个法官做丈夫没什么错。你自己这么说的。我希望我也能找到那么一个。他漂亮又有趣。他计划坐木筏顺着美国南部的一条河流漂流而下。”
“他对我讲过。那时,他计划一个人完成。我无法想像埃尔弗里达像非洲女皇那样顺河而下穿越热带丛林,还抓着她的大包行李。干那种事她有点儿老了,然而没有人会老到不能再年轻的程度。这是目前的情况。实际上,她一直在考虑年龄问题。这很自然。但是梅森让她读的那本书——她该像一个勇敢的现代母亲一样独自生活——使她极为沮丧。她看到了看护中心墙上手写的字迹。”
“你是说她是为自我保护而结婚的。她不再是像利迪亚·莱思特那样的年轻姑娘了。”
“不,我仍然认为她可以与她惟一的哥哥谈谈这件事。但我们绝不会有共同的前提,而她可能认为法官会为梅森树立一个好的样板——一个能从飞机上跳伞的外向型人,而不是像他舅舅那样想去钓条鱼却栽进了水里。她怀疑我没有同情心,因为那孩子与他父亲相似我就讨厌他,但我并不讨厌老梅森。他是那种我与之共同长大的智商极高的高级野蛮人,就像我自己的父亲和叔叔那样的人,那些我与之有着深切联系的人。埃尔弗里达认为,小梅森并没有她的同伴的儿子们那么糟糕。他认为他是黑街居民之一,但至少他没有用合成海洛因烧坏他的血管,它滚烫灼人时就必须注射毒品。吸毒者迟早瘫痪,梅森从不会真正地伤害自己。他不是拦路抢劫犯、绑架犯或恐怖主义者。他不是费尔特里奈利,”说到这儿,科尔德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在谈论我可怜的妹妹时也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广泛的社会问题,这是最糟糕的。现在我想她会卖掉海角的房子而把资金投到降落伞上。”
[1]怀海德(1861~1947):英国数学家、哲学家。曾任哈佛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