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琪琪拖着一个远非她力所能及的活梯在前厅艰难地走着,她想把高高的储藏箱打开。科尔德把梯子接了过来。你不会相信那些储藏柜有多么大,里面装着一箱箱的东西。“所有这些都是为米娜保存的。”琪琪说,她坚持认为米娜应该有一份完整的财产目录,每一块小垫布和蛋糕也都要算在内。因为吊唁者们都被带到了饭厅,前厅也不够清静,所以箱子都在米娜的房间里打开。于是,旧信件、日记、金属打制的土耳其托盘、缎子、亚麻、夹子和烛剪、一个刻花玻璃果盘、一篇德国出版的十五世纪的拉丁文论文、一本用纠结成块的蜡线装订的希腊文修道院账本、一个小伽雷花瓶、一盒餐桌银器、镂花帘子、版画和图画,还有硬币和小玩艺儿,统统拿了出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带不出这个国家的。每件东西都得经过鉴定,上税。“国有珍宝”将被没收。米娜时不时地进来看看这些纪念品,琪琪在辨认照片。“这是我们的舅爷,布兰特,他是特莎罗奈克的三角学老师。”科尔德被盒子里的东西深深吸引住了。琪琪用手指画圈或搅动,以东方手势来表示这些东西的价值。她在一张纸上写道:“我会告诉你哪些东西必须带到芝加哥。”随后,她把字条撕碎,放在烟灰缸里用火柴点着了。她以极为秘密而重要的手势碰了碰伽雷花瓶,然后,是刻花玻璃果盘。它是宝石状,狭长的。科尔德本人并不十分喜欢这件愚蠢的精品,但这无关紧要。她还指了指一小幅罗马水彩风景画。“是的,但是我们怎么能实现这个计划呢?”科尔德说。琪琪拍拍他的胸脯。她对他极有信心。他不是一位院长吗?他没为国家级杂志做出贡献吗?大使派人来请他,面包车开到了门前。
科尔德劝入米娜到室外呆上半小时。帮她穿上全羊毛皮大衣,他感到了她的消瘦——一副骨架的米娜,你在X光片上能看到的米娜显现出来。在阳光下,她的脸白如蛋白酥皮。她的下唇下面出现了一个小坑。那里似乎集中了所有对悲痛的抑制。他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看上去像一具干尸,她会用那双愤怒的大眼睛盯着你。他告诉米娜,“我希望琪琪对她收集的那些遗物不会太认真。”
“我母亲把它们藏起来,我不想让那些恶棍拿到它们。”
“要把它们带出去我们必须付出代价。”
“鉴定全是假的。用什么货币?”
“我会弄到钱的。我真正想谈的是回家。”
“我不能,现在不能。”
“我们最好马上回去,原因各种各样。十二月就快结束了。新学期快要开始了。而且,还得留出时间去他们将要为你预定的帕罗马山。”
科尔德知道他在做什么。米娜有超凡的职业责任感,任何事都不能干扰她的职责。最令他感到有趣的是,这个美丽优雅的女人会像女学生一样拿着书包和铅笔盒。当她准备出发时,他有时和她开玩笑。“你带上圆规和量角器了吗?给老师带苹果了吗?”除了那只有香味的大钱包,她还会背上一书包科技书和论文——比她所需的资料多十倍。但有时这位明星学生也会使他沮丧,她会生他的气,把他的刺激理解为对她职业的不敬。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每天工作十小时,从不错过一次客座讲座,一次部门讨论。她的个别指导总是准备到深夜,她的指导一定像音乐会一样。他在意的是她狂热的专注。他经常准备好晚餐等着她,不到七点钟就开始注意听钥匙开锁的声音。一位沉浸于天文学的女士天黑后还在芝加哥到处走动?作为妻子,她使他焦虑(这很荒唐)。但是现在他(有些操纵性的,但却是有理由的)在用天文学使她回到芝加哥。
“当然,我们得离开,”她说,“但是首先我必须确知琪琪受到保护。这甚至不是她的合法住址。这套房子是在妈妈名下的。我能让那老姑娘被赶到街上去吗?”
“不是街上不街上的问题。我想无论如何我们得把她带到美国。”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但那需要时间。”
“如果瓦勒丽娅的名下有租契,你就一定能继承它。”
“谁知道这里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我需要与律师谈一下。”
“不管花多少钱——佣金、报酬——这一部分容易办。家族里没有一个律师吗?”
“不止一个。”
“这得用几个月的时间。马上让可以信赖的人来负责。我们不能——你不能去做这件事。”
“时机成熟时。”她说。她不想受他催促,她很不满。
“尽快。我认为你不应该留下来,而且我看到琪琪正振奋精神,准备用那些玻璃器皿、硬币、肖像和拉丁书……做一笔好买卖。”
“那是违法的。那些东西本该报关。我母亲为了我把它们藏了起来。”
“成百上千的人都藏着玻璃器皿,或者像我的圣诞礼物那样的手表。”
“可能,但这仍然很冒险。妈妈知道如何做这种事,琪琪却肯定做不了。我害怕她会惹麻烦。除此之外,琪琪认为自己在完成瓦勒丽娅的心愿。她想让我看到每件东西,这样她就可以洗清自身了,所以我以后就不会责备她了。她觉得自己负有责任。”
“好吧。是的,我能明白。我想你对那些东西并不太在意。你不想让敌人拿到它们。我想官员们会私吞那些贵重的东西。想让琪琪智胜他们,那只是幻想。而她想让我把那些遗物带出去,那更是想入非非。”
“你能肯定你的记者朋友不是拿着外交护照旅行吗?”
“我们已经谈到这点了。他不会。报社记者不是政府官员。妥协,可怕的想法,尤其是对一个超级明星而言。他也可能在为中央情报局工作。你明白这点。”
“他可能提出好的建议,如果他像我想像的那样聪明的话。”
他们无言地走了一会儿。街道灰暗。地震后留下的碎石堆散发出霉味,尽管冰冷的十二月抑制了腐烂。科尔德发觉自己在寻找街上的死老鼠,它们像风标一样被往来车辆碾平了。
他曾指望空气会产生良好的效果;他的目的是把米娜从电话机旁弄走。这是一个不被感谢的角色,一个多愁善感的丈夫。他受到指责说他操纵她。他在她棕色的眼中明确地读出了这些含义。诉助于新学期和帕罗马山是操纵性的,但目的是要把她带回家。他的帮助遭到拒绝,他感到了一点愤怒。她对他不公正。但是,看看——“不公正”!这种孩子气的迂腐表明,他,也累极了。
她说,“昨天你和你的朋友斯潘格勒谈了些什么?”
“我想我们的主题是,在过去的四十年中我们两个谁做的事是正确的。或者我们两个人中是否有谁做了正确的事。我们……”
但米娜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说,“我不是真的想谈他!”
“那么,我们就别谈了。”
“阿尔伯特,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撕碎了。”
“你当然是的。”
“你能帮我一点忙吗?你是一个公正的人,有时是一个相当好的心理学家。如果我告诉你,你不要指责我。我在夜里醒来,生命中每一件美好的东西似乎都溜走了,这不只是暂时的。我觉得它们好像永远回不来了。屋子里很黑,而外面更黑更糟。它们越走越远,消失了。我在哀悼我的妈妈,但我也感到了她的一些可怕之处。我非常生气。你能不能告诉我……?”
一个多么单纯的人!她研究星球,人类事物是她丈夫的领域。某种劳动分工!被死亡的阴霾压倒的他还要从实用心理学中汲取营养。他的圆脸上面压着一顶毡帽,俯视着她的脸。那张脸不仅像蛋白酥皮一样白,而且也是那样线条细腻(十二月的阳光让一切一览无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那被爱戴、被崇敬的母亲(你怎能不崇敬一个全能的罗马主妇呢?)为了安全,派她的女儿去了物质的世界——不完全是神秘的无限世界;那是宗教,可这是科学!科学可以救她摆脱邪恶。那老妇人保护米娜不受警察国家的伤害。她忍受排斥,与官员们斗争,最后把她的女儿送出了这个国家。但是这种保护力量现在没有了,现在必须考虑到瓦勒丽娅的消失。米娜一直依靠的力量哪里去了?简而言之,致命的软弱,困窘,悲哀——整个的人类的要求。米娜并没有像科学家们经常做的那样否认这种要求的正当性:“不要用这些短命的东西——妻子、孩子、尿布和死亡——来打扰我。”她对此不单纯了,所以她向丈夫求助。她爱他,而她一求助,他的力量就耗尽了。对此他只能责怪自己,因为他把人类事物作为自己的本职。真是恰到好处。他,阿尔伯特,有资格做科学家米娜的有人情味的丈夫。他说,“我可能也不会告诉你很多。”
“但你一直在想这些事。我看到你一直在想。”
“那么,说说看……你为什么感到生气?”
“在飞机上,我害怕我们不能及时赶到这儿,但事实上我并未真的相信她快要死了。”
“我明白。你认为瓦勒丽娅仍然有那么多力气。在伦敦我曾说过她已垮了。”
“我记得,但我不能相信。你会说这是发疯了,但是,我得承认,我妈妈向我保证过她会活到九十岁。”
“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别问我——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妈妈来美国那次,我们到万宝路去看望帕波罗·卡萨尔斯,他已经九十岁了,还在指导一个管弦乐队排练。这给我们两人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妈妈。这个老人已皱缩成了一个薄片,看不到腰,看不到脖子。他必须坐着指挥。他骂人,但在音乐的世界中他是多么强壮呀,如果你能明白我的话。当时,乐队中有一个演奏单簧管的女孩,大约十九岁。他停下音乐对她说:‘你不能再注入些活力吗?’于是妈妈和我互相看了一眼。当我们离开工棚——那个户外大厅——时她说:‘我为什么不也那么做呢——活到他那个岁数?’当时像开玩笑,但实际上那话是认真的。”
“还是把它当成一个笑话好一些,但你把它当成了一个承诺。”
她点点头,“我看我必须视之为承诺。”
“所以当我警告你她的身体一天天衰弱时,你没有理睬我。你妈妈信守了诺言。”
他话到嘴边,“那就如同相信魔术”,但他抑制住了。一个原因是,每个人都在相信某种巫术——他可以分辨出他自己相信的一些巫术。而且,你也不该向这样一个女人表白你是多么明智地观察着她。她有些孩子气,但她也同样明智,非常明智。有才智的人和其他人之间的界限是如此错综复杂,蜿蜒曲折,你永远猜不出你什么时候会越线入界,对孩子所说的话什么时候才能由一个比你更有心智的人所理解。于是,院长盯着妻子。无法理解,瓦勒丽娅会对这样一个女儿许下一个对孩子才会许下的承诺(关于死亡的承诺!),而且这位博学的女儿会坚信她。如同艾丽丝[1]在仙境:“把我喝下。”成熟而极为严肃的女人们会达成这样的协议,而且它还会再持续十二年。在这段时间里,米娜继续她的天文学研究,同样安全地避开了颓废的西方和颓废的东方。但是米娜现在说出了一切,这是一份自白。啊,可怜的人啊!可怜的女士!她们使他想起了里尔克的一封信:“我是一个孩子,只喜欢呆在一些更像成人的孩子们身边。”[2]在这个例子中,那位母亲是更像成人的孩子,许诺不会抛弃她的女儿。而这个诺言也支撑着瓦勒丽娅活下去,但是她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只是在那里坚持着,直到米娜从芝加哥赶回来。
“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太小,没能感受到。我很痛苦,因为其他人都很痛苦。但我妈妈的死真是太可怕了——成了一具尸体,被火化,第二天被送到墓地。我无法接受。生气则更糟糕,太可怕了。不像是个成年女人。我感到了险恶。”米娜苍白,瘦削,几乎停止了呼吸,她愤怒的眼睛在他脸上搜寻着。他把胳膊放在她的腰间,但这个动作必须收回。她不喜欢。她站得太死板了。于是他把手伸进外衣的口袋里以求温暖。
他说,“我记得我妈妈去世时我也很生气,感到被抛弃了。当然,我那时只是个少年,但是……我不是聪明的心理学家。心理学不是我的专业,我甚至不喜欢它。”
他想到米娜要的是瓦勒丽娅。她想要妈妈,但要替代瓦勒丽娅是不可能的。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超出了任何丈夫的能力之外。他确实养成了习惯,尝试做米娜需要的任何事。他已不再问这是否适合他,或者在超级市场推着手推车购物,读食谱,削土豆皮,是否会损害他的尊严。巫术,是的。但是,是些小巫术。他不是术士,远远不是。他不得不提供的是积极的同情。积极的同情就应该足够了,为什么不呢?对此他有一点气愤,但气愤甚至比不适感更糟糕。他知道,他应该在形式上做些什么。问题的核心在于形式。(https://www.daowen.com)
米娜在说话,“这些天来,我们没有时间谈话。我注意到你也十分不安,在屋子里沉思着。我曾以为你并不介意一个人坐着,你本质上是一个安静的人。”
“准备好做一个家居男人。”
“不论人们如何议论。”
“人们的议论你听得太多了。他们说我已经惹了很多麻烦。他们知道很多。”
“我不是在批评,阿尔伯特,只是在反思。”
米娜与科尔德院长结婚:一个超清晰的头脑与一个梦想家配成了一对。
她说:“你比我所期待的更有感情,更奇怪。”
他点头称是,但不是聪明地点头,而是无知地点头。你无法揣摩米娜对奇怪和普遍等概念做何理解,因为她是如此的天文化。她与你共度的时光,亲爱的,是星系中的时问。但她从宇宙中回来了,她得回到她母亲、她丈夫这里来。这有点像颠倒了角色的厄洛斯和普赛克[3]。科尔德把自己当成赛克,承认埃罗斯不开灯可能会更好一些(院长现在只是发现了他忽视的许多重要的事情)。他当然不是她所认为的自己与之结了婚的那个男人。幸运的是她没有犯下严重的错误。她选择了一个试图爱她、真心想去爱她的丈夫。是的,她很骄傲给了这场婚姻应有的考虑。事实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我们知道许多事,却不知道我们最需要知道的那些事。院长相信,现代成就、飞机、摩天大楼、高科技是对智力的极度耗费,尤其是对判断力的极度耗费,最重要的是对个人判断力的耗费。你能够在每张脸上看到被耗尽的智力是如何与死亡进行一场必输无疑的战斗。一张张的脸告诉了你这些。他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了这点,而且每日的观察使他确认了这个发现。
他不仅仅为妻子难过,他被吓坏了。不仅因为她的脸苍白而变长,还因为她的五官表现出愤怒和指责。她的嘴角一边向里收缩,这种收缩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她已习惯于害怕的表情。他决定,我他妈的最好把她带出这个国家。我从没看到任何人垮得这么快。这是在毁灭她。
她以为他在点头同意,而他确实承认自己的安静使人误解。他安静是因为他犯了这么多严重的错误;他梳理自己的思想,理出个头绪来。那是安静的部分。他还使人误解地常呆在家里。她从没注意到他承担了多少家务——买杂物,做饭,打扫卫生,擦玻璃,铺床。他做这一切是为了鼓励或恳求她改变她的方式。让我们有一个家,让我们不要吃速冻电视餐。但是她本人使人误解。正是因为人们谈到了这位邪恶的院长的这些方面,她才被他吸引住了。她想嫁给一个邪恶的富有经验又很忠诚的男人,一个改良过的畜生,一个被遏制的追击者,现在是一个温柔的丈夫;而且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他所有的古怪的益处。从前的一些女人,她不知道的竞争者被打败了。她可以相信是她改造了他。他甚至是一个她悲伤时他也悲伤的丈夫。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可怜而古怪的青年,每一件事都令他感动,他再想起这些事情时,它们扩大了,不匀称了,令他太感动了,对他触动太深了,并且伴有愤怒的暗示。某种斗争正在进行。她说她不是在批评,只是在反思,但是他无法相信。你应该知道——你告诉我。他是这样理解她缩拢的嘴角的。
“所以,你生你母亲的气?”她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上。
“那应该是正常的,不表示我不爱她,却恰恰相反。但我猜想临床医生会说这不是我们在正常状态下所感到的那种爱。嗯,那是标准的精神病学。”他又对自己说,这就是令我烦恼的东西。
现在情况如何呢?情况是,科尔德接受了使妻子专注于凡尘俗世的责任。她研究无垠的太空,而他的领域是陆地。这是一个疯子的任务,但大多数时候他喜欢它。他喜欢这个事实:她在一个共产党国家长大,应该由她的美国丈夫告诉她谁是德泽津斯基,或者谁是兹诺维耶夫。他在巴黎写茨夫塔耶娃时已完成了他的作业。他还写了一篇关于鲍里斯·苏瓦里纳的文章,所以他能够描述革命后的苏联。什么,从没听说过兹诺维耶夫和加米涅夫[4]?没人告诉过她有关莫斯科审判的事。“你必须一点点地丰富我的知识。”她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斯大林的罪行。她甚至开始读科尔德的书并且问,“这个柯龙泰夫人是谁?”或者,“给我讲讲契切林[5]。”他会说,“为什么要搞乱你的头脑呢?”然而,在吃饭时给她画一幅契切林,或者向她解释哈里·霍普金斯[6]的所作所为,或者描述一下智囊团的成员,这是件愉快的事。她美丽而单纯,一个典型,那些已经老得不能再向任何其他人讲的笑话也会令她大笑。她喜欢笑话。当她问他某些词的描写或意义,他一边埋头读报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她时,她会说,“你是我能走路、会说话的参考书,我不必去碰字典了。”但是,悲哀,死亡,这些不是我们惯常的世俗话题。在这方面他不是权威。米娜不满,生气。现在告诉他他不是那个她自以为与之结了婚的丈夫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指他写的那些关于芝加哥的文章以及它们激起的爆炸性谴责吗?她不喜欢噪音、混乱、臭名昭著及任何宣传。她是指这些吗?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但这一切必须都考虑到,因为现在瓦勒丽娅去世了,她只有他,科尔德,可以依靠了,全面的重新评价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这个男人是谁?在这里我们拥有什么?他自己也在试图看清我们拥有什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大面积的秃顶,身材不够匀称(梅森蔑视他的腿),在性生活方面名誉不佳;有利条件是,生活节俭且性格独特,但这并非是恭维意义上的。另外,还要考虑事物的道德方面,也要考虑思想方面。除此之外,瓦勒丽娅心目中为她女儿设想的是另一种丈夫,一个年轻点儿的男人,物理学家或化学家,能与她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所有这一切有些令人痛苦。尽管瓦勒丽娅改变了观点,回心转意了。一个化学家女婿在她弥留之际会对她说些什么呢——一些更科学、更肯定、更理智的话?
无论如何,他现在正受到妻子的重新考察。死亡使她愤怒,他必须屈从于这种愤怒。但是既然她在如此仔细地审视他,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他一样,说一些有用的,或者有启发性的话可能是值得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呢?说出来!
这就是他对自己说的,不管这样说有多么错误。
实际上,她那时是在问他一个问题,“‘我们在正常状态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人们可以随意切入或切出。”他说,“不管它是什么,不管他是谁,相互间的联系可以随意中断。他们觉得对它,或对他或她受够了,就可以切断联系。这是一个轻松的选择,是最具有引诱力的一个选择。你学会了把人道留给自己——最欣赏它的人。”
“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他所说的远没有令她满意。
“你当然明白了。这是一种自治与脱离的境况,一种我们都已适应了的主权,原子的主权——也就是说,把自己看作分离的智力原子的人类的主权。但是这一切已经说过许多遍了。就像现代人有多么精神分裂一样。感情的萎缩,所有的一切。他的名字是美丽的孩子。在他之前,荣格曾把文明精神比做绦虫。完全相同的链节,一节一节地长下去。疯狂而乏味,永无休止。这要追溯到虚无主义的第一个原理——最高的价值准则失去了价值!
“你为什么认为现在该告诉我这些,阿尔伯特?”
“有一个全面的观点可能会有用处。那样你就不会为没有对瓦勒丽娅付出你应付出的感情而过多地责备自己。”
“把每个人都比做某种精神分裂的绦虫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把我带到冷风中告诉我这些?我想,这是为了我好吧。”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发作。她像老虎似的,闪耀着愤怒的火花。她那变了形的脸,所有的骨头,都在反抗他。
“这也许时机不当。”他说。
“我告诉你我母亲的去世是多么可怕,但你安慰我的方式是说每一种事物都是邪恶的。你给我做了一次讲演,而这是我听过的不止一次的讲演。”
“这不是你所需要的。我不应该这么做。惟一的理由是我相信这是问题的症结。这是为生存而奋斗的真正所在。但是,你是对的。一次讲演……不合时宜。”
“你对我讲演。你讲演。现在我也能够给你做这些讲演。你甚至把它写进了你登在《哈珀氏》的文章里,写柏拉图的山洞,还有反基督徒。”
他做了一个自我辩解的手势——最低限度的自我辩解。他说,“并非如此。有一本史蒂德写的老书《如果基督来到芝加哥》,我所说的是,芝加哥看上去好像反基督徒已经降临。”
“我告诉你,你在就插销和绦虫还有那些主权什么的,人类原子以及资本主义是最好的,因为它最好地适应这种空虚,而且出于可怕的原因,在政治上是安全的等等问题的讲演,我听腻了!”
“我不知道你听得这样仔细。我没有意识到我说了这么多。我不说了。”
“我在认真地听你讲话,阿尔伯特。违心地听。今天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是的,是的,我错了。”
她的愤怒现在开始平息下来,闪光消失了。她说,“这可能是你那种感情,而且……无论如何,现在你做不了什么。”
“是的,这是总体想法,但不够尖锐。”
现在她完全缓和下来了。她说:“我明白你自己正处于一种感情波动的状态,除了你的那位记者朋友,你没法与任何人交谈,这可能不那么令人满意。”
“我想我们最好回家吧。在晚上的这个时候散步令人不愉快。”
他对她的举措失败了,他屈服了,他在想怎样做可能更好一些。对这种问题持如此初级的意见,错误判断了妻子的感情,像一个受过教育的高级笨蛋一样讲话,这比什么都不做更糟糕。学术婴儿的讲话,你或者集中全部的脑力去解决问题,或者听之任之。
他们一直走到了林阴道的尽头才往回走。她说,讲演,演说似的谈论,感情波动的状态。斯潘格勒使用了不同的术语——危机、灾难、启示。他们从各自的立足点得出结论,他大错特错,与现实脱节。他自然也怀疑自己是这样的。他几乎同意老梅森的观点——几乎同意他的一半观点。像老梅森那样的人去做生意。生意包括法律、工程、广告、保险、银行、商业、代客买卖证券和政治活动。老梅森对自己在拉萨尔街丛林中的力量感到骄傲;废话,好争论的科尔德想,他们不是为了生存光荣地战斗的动物,他们是金钱狂人,极为堕落。与其说是丛林,勿宁说是垃圾堆。别把达尔文也搅进来,但是——他使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梅森式的人却完全适应这个国家的生活,讲它的语言,想它的思想,做它的工作。如果他,科尔德,是不同的人,这种不同并不能为他带来光荣。老梅森就这样认为。科尔德的回答是他并没有声称自己是不同的。他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不是像其他人所想的那种相同。他自己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感觉对他有一种强烈的要求,他想如果他牺牲了那种感觉——它的真实性,他就牺牲了自己。芝加哥是他这种感觉的物质基础,而他的这种感觉又成了他描述芝加哥的来源。这是否表明他不属于这个国家的生活呢?如果这个时代的精神固存于我们身上,那他就属于这种生活。我们都属于这种生活。这里有些事情非常错误。他进一步探索这件事,可能仍然感受到他与妻子迟钝的交流的痛苦回声。完全属于这个国家的生活给人的力量,但是为什么那些其他的人以他们的力量要求轻蔑地解除自己的生存感呢(诗意,如果你愿意的话)?因为他们终究不够强壮?一个诱人的答案,但可能太简单了。一个好挑剔的女士看着惠斯勒[7]的一幅画说,“我观察事物的观点与你不同。”那位艺术家说,“对,女士,但你不希望能与我达成一致吗?”一种绝妙的斥责,但还是太简单了。这种斗争不是艺术家与卑贱之人之间的斗争。那是纯粹的十九世纪,现在情况比那时糟多了。
科尔德认为他还没有先进到足以成为能够满足他那种独特迫切感的艺术家。事实上,他总想把它放在一边,但它就在那里,无法摆脱它,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它的力量也在加强,他不得不让步。它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例如,他向杜威·斯潘格勒了解什么?嗯,他了解他的眼睛、他的牙齿、他的体形、他的炸面饼圈味;胡子是新剃的,但这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胡子、鼻孔、呼吸、语调的生动性才是真正的了解。了解?它甚至是束缚。他也以同样的方式了解他的妹妹埃尔弗里达,又细又黑的头发,三角湾一样的臀部,烟草与体味混杂的女性的芳香。在麦克西·迪提里昂身上,这种生动是多余的,令人讨厌的,但是毫无办法,它就在那里,无法避开。就米娜而言,真实感就更强烈了,指甲、面颊、胸,甚至她脱衣服时长筒袜和小脚背上的鞋带的印迹。他自己的变体也了解他自己,这个怪人,例如,眼睛和脑袋上的其他洞和开口,深深的耳道,还有他那扩张的胡格诺——爱尔兰鼻孔表现出的热情,他的脸从多毛的喉咙开始上升,扩展,直到头顶,还有专源于阿尔伯特·科尔德的全部的好奇心和热情。阿尔伯特·科尔德的灵魂终生保有的这种有机的、构成性的、传递感觉的古怪必须作为知识来理解。他想知道若非如此,则现实是什么,或者说若非如此,死亡使你“失去”了什么。如果你失去的只是确确实实的世界,那么损失不算惨重。确确实实!你的灵魂没有思索的东西甚至不存在,那也就是使确确实实之所以确确实实的东西。于是他自愿用自己的灵魂思索芝加哥。一大堆可怕的、邪恶的数据。完成这样的事并不简单,但是现实再不可能以其他的形式产生了。现实并不存在于“那里”。只有在灵魂找到了其内含的真理时,它才开始成为真实。在普遍性中没有一致性根本没有。普遍的心态,统治着这个世界的习惯心态,没有能力达成一致,它是分离的。它分离因为它本身是分离的。这样就出现了精神分裂症,它既是道德的,又是审美的,也是分析的。于是出现了有不同持久性的阿尔伯特·科尔德,但是表现得疯狂了,创下了前所未有的记录。“但是你没看到……!”他忍不住自己概括起他本该对米娜说的话。
此外,他本该说(现在他们正乘坐中国衣橱式的小电梯上楼——这些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不会产生任何伤害,这一切结束后,她可能会愿意让丈夫告诉她他的想法),他本该告诉米娜,“有时,我想像如果把人的一生拍成电影,那么任何其他镜头都会是死亡。它流逝得太快了,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毁灭和复活轮流存在,但速度使之看似连续,但是你知道,亲爱的孩子,用普通的意识你甚至无法知道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1]艾丽丝:19世纪英国童话作家卡罗尔的作品《艾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人物。
[2]原文为法语。
[3]普赛克: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人类灵魂的化身,以长着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现,与爱神相恋。
[4]加米涅夫(1883~1936):俄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列宁逝世后,曾与斯大林、李诺维也夫组成掌握党政实权的“三驾马车”,后遭清洗,被处决。1988年平反昭雪。
[5]契切林:苏联外交家。
[6]霍普金斯(1890~1946):美国行政官员,罗斯福总统私人顾问。
[7]惠斯勒(1834~1903):美国画家,主张“为艺术而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