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六章

有几周时间他无法对这个世界完全关注——他太忙了,太专心,太不稳定,太失衡,但是现在,感谢上帝,世界又一点点地回来了,自行显现了。在飞机上,当他握住妻子那双瘦削的手时,她病得太重,也太痛苦,以致于没有意识到他的触摸;她把他关在大脑之外。但他每分钟都意识着周围的事物,这种意识来源于他的平衡,一种非常广泛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没有密封的区域,狭小的空隙,不易进入的贮存长期痛苦的狭小角落,而是这种痛苦仿佛环绕心脏的一个电圈在刺痛他——无法从他的改善和回归自我的感觉中分离出去。在芝加哥,他带米娜去泰克医生那里作检查时,他瞥了医生两眼——很重要的两眼——想知道这位医生会不会让他也住院。

不,是米娜住在韦斯莱安的医院里检查和观察。细心、审慎的老泰克医生说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之前他是不会作出诊断的。他是一个老练的人,不想与院长讨论米娜的病情,但是他完全了解她的状况——她被折磨得如此痛苦,相比之下,还是生病好一些。让它成为一个医疗问题吧。第二天,泰克告诉她,她贫血,失重,脱水,低钾。护士把她扶到轮椅上,在胸部照了X光片,专家为她做了检查,她接受了注射。她睡了很多觉,大夫每日来两次,有时仔细研究着她,甚至在侧卧时,她也显得目标明确,勇往直前,黑发散落在她脸旁,侧面看去,她那大大的、女性的睡着了的双眼在眼皮底下痛苦而严肃,好像她在睡梦中正在受着严厉的训斥。下午和晚上,他驾车在湖前区往来,给她带来涂手的甘油和玫瑰香水、指甲刀、装洗发水的塑料筒,还有她现在尚不能阅读的科学资料。她烦躁易怒,时常挑剔他,有时他也会受伤害——也就是说,那个过去的自我会受伤害。

他发现,他在东欧养成的习惯有着奇怪的约束力。他没有充分利用双人床而是睡在床边,好像一根码尺被放在那儿一样。早晨,他坐在椅子里,就像他坐在米娜的乡村旧屋里一样。夫拉达是对的。他很高兴从自己的窗口中看到那片湖,很高兴能有这个淡水湖为伴。身后是不安静的城市,贫民区,而它的军队正站在街上:黑人、韩国人、东印第安人、契普瓦斯人、泰国人和乡下人、警车、救护车、消防员、旧货店、毒品贩子、劣等酒吧、小巷里的污物。在电梯里,莫福德夫人告诉他,她在肉店排队时,一个年轻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口袋里。她问,“你想干什么?”他答道:“你认为我在干什么?”文克先生是住在五楼的警察,他的房间被盗,他收集的手枪也被偷走了。成群结队的窃贼把大楼车库里汽车的轮子卸下来,把车架在砖头上一走了之。电梯被破坏,坚硬的金属墙上划着卍字,数码的按钮被从嵌板上撬了出来。莫福德夫人痛苦地垂下双眼说,像她这样的老人只能在锁紧的门后生活。科尔德(他的文章被如此广泛地阅读,还有什么好处)想,如果十九世纪那些优秀的资产阶级能够在家具过多的稳健舒适的生活中懒洋洋地梦想,如果他们的起居室能像世界剧院里的一个包房一样,而莫福德夫人则拿着她那份因通货膨胀而贬值的福利金,在家里所有舒适品的包围之中,成了一只关在笼中的小鸟。

他没有去学校,一想到学校就令他厌恶。那里会是一种糟糕的场面。他还没有准备好见阿列克·威特,也没有告诉波森小姐他已经回来了。他计划在新年那天给妹妹打电话。向她表示祝贺不会太难,但他不愿意马上与她谈到梅森。有一次他开车出去想找到瑞克·莱斯特被杀的那幢楼。他知道那个街区但不知道地址。所有建筑都是芝加哥式的六层楼,用厚重的砖砌成,随着岁月的流逝已开始弯曲,院子泥泞不堪,积满了垃圾。莱斯特就是被摔进这其中的一个院子里的。科尔德给自己提出了梅森曾经向他发难的关于莱斯特之死的问题——这很重要吗?是大卫王[1]为押沙龙[2]之死的痛苦,李尔[3]摸索考德丽娅[4]的扣子吗?沉痛的死亡交易可能要求观点的改变。“不能用旧式的抑扬格五音步诗行来完成它了。”科尔德是这样阐述的。必须现代化。

但是在家里,他通常背向着腐烂的城市景象而坐。从角落处的窗口他可以看到大环和那里的名塔,但是他一直朝下望去,看湖水的流动。在晴朗的日子里,湖水呈蓝绿色,从容地涌向湖滩,白色的湖滩。阳光下,水域浸没水域,每一滴水都有它自己的微光,此时这种光类似于平滑的路面上重重的雨点溅起的光,整个天空明净而紧张。在恶劣的天气里,你可以感到波浪的拍击,还可以听到它们的震荡声穿过了大楼。在低沉的云层下面,你可能注视着哈德逊港,当大片浮冰漂近时,即使看到一只北极熊,你也不会惊异。只是你没有闻到海水的味道,你闻到的是刺鼻的臭氧、内陆水的生土豆味。但是有足够的空虚,完全能满足你定义自我的需要,就像美国人好像在做的那样。城市(当科尔德凝视布莱克时,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斯潘格勒没有为了制止他而欺骗他)——城市是情绪,是感情状态,大部分是集体的扭曲。在这里,人类茁壮成长,又受苦受难;在这里,他们把灵魂投注到痛苦和欢乐之中,把这些痛苦和欢乐当做现实的证明。这样,“该隐的城市在谋杀中建成”。其他城市则由神秘、骄傲建成,所有这些都是感情状态,是欺骗、束缚和死亡的伟大中心。科尔德觉得他好像曾努力要找出芝加哥、美国是由什么建成的。他的动机——把这个进行到底——来源于人类永恒不变的东西。这个城市是一种什么情绪?一生中的经历、困惑和苦恼需要解释。至少,他开始明白他为什么写了那些文章。没有人受到太大的影响,除了他自己。所以,他面前是一片空虚,水;而他身后的空虚则拥挤不堪,贫民区。

无论如何,他睡在床边,一个临时的位置,感觉着在这些最熟悉不过的环境中,有一个陌生人在煮咖啡、读报,以浪涛为伴。他不再喜欢非洲紫罗兰了,他和米娜去帕罗马山,或去拉乔拉或海湾地区拜访同事,那些紫罗兰只有死去。他把死去的植物扔了出去,把花盆里的土放在塑料袋里,存入扫帚橱的底部,与鞋油和地板蜡放在一起。他到彼得森路边公墓对过的花房里为米娜的房间买了一支红杜鹃,这是一棵小树,是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了。这种给予,就像他所有的给予一样,都是有问题的。在目前的状态下,很难取悦于她。人类交往令她厌恶,除非这种交往的用意是为了疗伤止痛。

尽管如此,他每天还是在湖滩来往一次,而且他故意把与米娜的谈话局限于日常话题。他没有洗车,因为灰尘不会引起偷车贼的注意。他给洗衣房打了电话。邮件堆积在门房,但他没有把它们拿到楼上;他会等到一月二日,那时可以让波森小姐把这些东西拆开、分类。为了昔日的缘故,他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在林肯动物园停了下来,不是为了看动物,而是为了看看海盗船是否还在那儿。几十年前,一批挪威人划着它渡过大西洋来到了这里,它被保存在这片水鸟栖息的水塘。正是在这里,他和杜威·斯潘格勒曾无知地争论关于柏拉图的问题。他知道沿着船舷的上缘曾挂着装饰用的海盗盾牌。它们只是装饰品,已经腐烂了,但是一些大桨还在那儿,躺在船底下。

他说,“我们从加州回来时你是否又该开始你的舞蹈课了?”

“你从不喜欢我去上课。”

“相反,当你回家,面色红润、可爱、漂亮时我非常喜欢这种课。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天文学家能跳踢踏舞吗?”

她说,“你和你的俱乐部怎么样了——你去那儿游泳了吗?”

不,他没有去俱乐部。他文章中的某些段落表明他为什么如此明智地没有去。

在更衣室,我听到了一个新成员(尼克?吉姆?)的谈话。他光着身子,挺着一个酒神似的肚子,然而,他似乎并未从中得到任何酒神的快乐。他相当阴郁,个头儿矮小,卷发,大大的鬓角,向下耷拉的红面颊,富有弹性的小胡子。遗憾的眼睛告诉你这种致命的茂盛不是他的过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能保证尼克的快乐。他的生意?他在一个郊区开一家夜间妓院。他裹在浴巾里,是那些愿意提出建议的有用的成员之一。一个年轻的高级官员来了,他留着黑胡子,戴着漂亮的眼镜,穿着又长又瘦的高领绒衣,拿着一只公文包。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征求尼克的建议。他办公室的一个人下周要结婚了,小伙子们想最后为他举行一次男子交际会。“我们打算到鲁什街的某个下流场所去,”尼克警告他说,“你是在自找挨骗。进来一个人,他们就会让他买一瓶五十美元的臭香槟。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租一套上等的旅馆套间呢?有人服侍你们用餐,如果你们雇用两三个姑娘来演节目,那么夜晚就更美好了,而且要便宜得多。在私下,你会从姑娘们那里得到很多好处,况且公职人员到鲁什街去是有失尊严的,会像开会时一样被挤来挤去,吃的喝的都是破东烂西。”他还警告另一位成员不要把钱花到俱乐部隔壁的理发店。“他们活儿干得很糟糕,却会向你要十块钱——强迫你用洗发水,可你刚在淋浴时洗了头,是不是?他为什么要再给你洗一遍?为赚你十块钱,外加两块钱小费,但你出来时仍然像被爱斯基摩女人用牙啃了你的发际线一样。”尼克知道这里的每一个骗局,而且他喜欢保护俱乐部成员的尊严。

还有这番话,关于另一个成员,一个年轻的律师,他在电话中向我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来赴我俩在俱乐部的约会。

他说话时,我听到了一种快乐的痛苦或者愉快的绝望,他为自己正呆在发生的事故里而快乐:“我必须去结一份账。我不在城里时,我的合伙人准备文件,但是他弄糟了。我必须把它摆平。最初的六个月里,卖者不该从我的顾客那里分得纯利润,他们在合同里把这句话漏下了。当找到了那里看到发生的情况时,我说,没门儿。那不过是区区一万五千元钱,但就这么点儿钱,我也不会让我的人被占便宜。这宗买卖是关于一家饭店的。在那里,你每个人的账单平均为三十或四十元钱。不是因为我的顾客是那种死教条的人。可是当时发生了什么呀?警察来到饭店,因为售酒许可的事大闹了一场。是那个芝加哥大道的新上任的疯子队长。他对这地方有一种特殊的苛刻,因为有人告诉他,希纳特拉在城里时,最喜欢这家饭店,他的所有随从都去,那可是件大买卖。当传出消息说你可能会见到希纳特拉时,总有一大群土包子坐在那里等待惊鸿一瞥。所有那些土包子都吸毒,于是芝加哥大道的队长便有事可做了。他不能关闭这个地方,应该让管理人员参加听证会,但是当十几个警察带着钢盔和防暴设施闯入时,像一九六八年那样,对买卖可没什么好处。他们这么干了两次,把用餐者吓破了胆。那儿只有我照看这一切,那些日子就是这样。我很抱歉让你空手而去——让你久等了。”所有这些都是用一种极度兴奋的颤音说出的。一个欢乐的时刻,我离开了俱乐部,在电梯边上等着。湖上吹来的风吼叫着,在电梯口,在那些长长的无人深谷中狂怒不已。

科尔德明白最好不要告诉米娜他在俱乐部为什么可能会感到不舒服,谨慎地避免向她谈到他的文章,以及他自找的麻烦。她看他的时候,他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死亡的空白。她母亲的死教给她的是死亡。平凡琐事是她不能忍受的。她的评判是苛刻的、愤怒的。她根本不想参与他的新闻,文章和卑劣,郊区的皮条客或遭人轻视的像驴一样聪明的律师,人群,甚至那些噩运缠身的人,都与她无关。她也不关心这毁灭的城市,或者其中的袭击、纵火、监狱和死亡。她为所有那些多情的记忆而热泪盈眶,至少在现在,把宇宙作为标准。

“我想我应该与泰克医生谈一谈。”

“我不知道我现在回来是不是错了。我担心琪琪。”

“你没有条件帮助她。琪琪很好,不要为琪琪担心。而且在这儿,在韦斯莱安、与泰克医生在一起,你的情况会好一些。”

“他是一个天使般的老人。”(https://www.daowen.com)

“一点不错,他正是那样的人。我想着他呢。”

“我想你是对的。”

“坚持?”

“接过你做过的事。”

她怀疑他的好意,对母亲却毫不怀疑;她来自她的子宫,她们被真实的纽带连接着。她对泰克医生也不怀疑。他的小而老的脸庞温和又健康。年龄和对患者的奉献使他的善良更为善良了。但是科尔德——她爱他,但他是可疑的,他也应该受怀疑。我们是糟糕的一类人,对她丈夫这样一个复杂的魔鬼而言,善良可能只是一种情绪,爱也仅仅是目前看来还不错的一种投资。今天你买了一台复印机,下个月,如果它不好使了,你就把它卖了。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判断。但科尔德开始认识到这正是他想被人判断的方式。米娜真实反映了他的整个自我。目的在于认清你自己(可怜又可鄙,乖戾又愚蠢)。那么,不论你得到了什么好处,如果还有一些好处的话,那也是你的。科尔德同意这点。他所寻找的不是适应和舒适。

在医院高层的一个角落里——南面是城市的高塔,西面是一幅坍塌、荒芜的景象——他与泰克医生进行了一次非常简短的谈话。

“她情况如何,真实的情况,医生?”

“嗯,严重的创伤。”

“她母亲许诺过还要再活十年的。”

“我明白。那也是一个没能实现的诺言。嗯,家长的去世会给人们造成这种影响的。”

“是的,能使我们变得孩子气。我听说,医生,月经来临的关键几天,妇女可能会出现脑水肿和无理性的发作?”

医生太谨慎了,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只付之一笑。你没有提出日后可能会引起争议的医疗意见。“当你大祸临头时,你的大脑会肿大。医生这么告诉你的!”泰克只会说,“低铁和低钾,整个系统很虚弱。”

“她能去帕罗马山吗?”

“她每天都问我这个问题。我看不出她为什么不能去。”

科尔德驱车回家,心里颇觉安慰。天气晴朗,一片蔚蓝,这是一个冰雪融化的一月的下午。他把车停在阳光下,这样就不必打开空调了。回到家里,他把厨房里的一把椅子搬到了门廊里。天气如此温和,完全可以坐在那儿,在公寓的背风面。那阳光是暖季的光,而不是深冬的。它来自天宇,也来自他自身的和谐。湖面平静,眼前只有风平浪静的湖水。他必须从这十六层门廊上的栏杆间望出去,但这种干扰并不严重。你所渴望的东西都得用人类的器具测量。那些栏杆使你想起监狱了吗?它们也保护着你使你免于摔死。除此之外,他现在感到自己被带着飘过水面,飘入了遥远的色彩之中。在这里,在中西部地区有时会出现那些意大利风景中才有的蓝色。他经过了这些蓝色,来到了非常接近于感觉的边缘,好像没有眼睛的帮助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可以看到不需要人类器官所能看到的东西,可以感受到一个俗世中人,穿着大衣戴着手套坐在那里,可能会为色彩,空间和重量以及自由自在而感到愉悦。这是不同的。这就像是被泼到了地平线上的水,像无垠的扩展。如果死亡就像这一样,那么灵魂就找到了一个出口。门廊上的栏杆是他抛向这边的身影。其他的,超越于此的东西作为你完满的现实不断地吸引着你。

[1]大卫王(?~前962):古以色列国国王,据基督教《圣经》载,系耶稣的祖先。

[2]押沙龙: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大卫王的宠儿,反叛其父,战败后被杀。

[3]李尔: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中的人物。

[4]考德丽娅:《李尔王》中李尔王忠诚、善良的幼女。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