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懿行的《世说》文字训诂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郝懿行的《世说》文字训诂

郝懿行(1757~1825),字恂九,号兰皋,山东栖霞(今属山东省烟台市)人。清嘉庆年间进士,官户部主事。为清代经学家、训诂学家,长于名物训诂及考据之学,于《尔雅》研究尤深。著有《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易说》《书说》《春秋说略》《竹书纪年校正》《证俗文》《晋宋书故》等书。

郝懿行曾撰写《晋宋琐语》,体例亦仿《世说》。他在《与马元伯书》中说:“仆自癸酉抱痾,迄乙亥冬,方乃小愈。中间无可消遣,偶读晋宋书,有所未满于晋人清虚矫以事实,故为《晋文钞》二百余首。沈休文之书欲追步班固、马迁,独缺《刑法》《食货》二志,而别增《符瑞志》三篇。今删其所增,又补其所缺。凡抄补俱采本书为之。其二书中精液膏腴,足备观览者,复采为《晋宋琐语》,略放《世说新语》之例,又同《新序》《说苑》之伦。中有隐滞,间为疏通,别为《晋宋书故》二卷。……”[20]可见其对《世说》中所见之语词名物非常重视。《尔雅义疏》两处引用《世说》,一为卷上之一“身”字,二为卷下之五“燕白脰乌(脰,颈)”一则,此不赘述。

涉及《世说》文字训诂最多的是《晋宋书故》。今略具数例如下:

【通家】汉魏以师友为通家。故《世说·言语篇》注引《续汉书》:“孔融谓李膺曰:‘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晋宋以姻亲为通家。故《宋书·臧焘传》:“凝之年少,时与北地传僧祐均以通家子,始为太祖所引见。”案:凝之,焘孙。焘是武敬皇后之兄,僧祐祖弘仁,高祖外弟也。乃中亲,故曰通家矣。……[21]

【阿堵】阿堵(音者),即今人言者箇,阿,发语词。堵从者声,义得通借。《说文》云:“者,别事词也。”故指其物而别之曰“者箇”。方俗之言有符诂训,浅人不晓,书作“这箇”,不知“这”字音彦,(《玉篇》:这,宜箭切,迎也。)以“这”为“者”,其谬甚矣。凡言者箇,随其所指,理俱可通,故《晋书·王衍传》:“口未尝言钱,晨起见钱,谓婢曰:‘举阿堵物却!’谓钱也。”《世说·巧艺篇》:“顾长康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谓眼也。《文学篇》:“殷中军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上。”谓经也。《雅量》篇注谢安目卫士谓温曰:“明公何有壁间箸阿堵辈?”谓兵也。益知此语为晋代方言,今人读堵为睹音,则失之矣。

【宁馨】《晋书·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宋书·前废帝纪》:太后怒语侍者:“将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如此宁馨儿!”今案:晋宋方言,即为如此之意。沈休文著书,不得其解,妄有增加,翻为重复。《南史》“宁馨”上删去“如此”二字,则得之矣。后世词人喜用宁馨,有平去二音,而方以智《通雅》以宁馨为呼语词,谓今云能亨。此盖明季方音,证以今时语,或云那杭,或云籋杭,皆即宁馨二字之音转字变耳。又晋宋人或言尔馨、如馨,或单言馨,此并语词及语余声也。《世说·文学篇》:“桓宣武语人曰: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忿狷篇》:王胡之雪中诣王螭,持其臂,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此单言馨(亨、杭二音)者也。《方正篇》:刘尹语桓大司马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容止篇》注引《语林》曰:“王仲祖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此皆以如馨代宁馨。如读若女,即宁之转音也。《文学篇》刘尹目殷中军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品藻篇》:王丞相云与何次道语,唯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此又以尔馨代宁馨,尔读若你,亦宁之转音矣。(https://www.daowen.com)

余如对“寒食散”“式占”“金城”等的考证,无不详审而切要。再看《证俗文》中的几例:

【饼】《说文》:面餈也。(餈,稻饼也。)《释名》“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案古之为饼,屑米麦面溲之,或煿或烝。……煿者水调面(不须发酵),摊极薄于熬器上煎之,翻手而成,谓之煎饼。亦有发酵为饼,中裹糖馅,上著胡麻,谓之胡饼。(《世说》王羲之踞床方啖胡饼。唐玄宗幸蜀,日中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注云:即今之烝饼,以胡麻著之也。)今谓之烧饼,是皆煿之而成也。汉魏以来,饼食当家。故赵岐卖饼北海市中,钟繇称《公羊传》为卖饼家,盖汉魏卖饼人皆有口号,或为衒鬻之词,如詅羹然也。为饼切而煮之,曰汤饼。(《世说新语》何平叔美姿仪,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日,与热汤饼,汗出,色转皎然。)(《证俗文》卷一)

【盌】《说文》:“小盂也。”(中略)且椀之为字,亦非俗作方言,二文盌、椀并存,即知古来造盌,瓦木兼施矣。案《玉篇》:“椀,小盂也。”《世说》晋王导举琉璃椀曰:“此椀腹空,何谓宝器?”……(《证俗文》卷三)

【渹】吴人谓冷为渹。(《集韵》:“楚庆切,请,去声。”《世说》云:“刘真长见王导,导以腹熨弹棋局,曰:‘何乃渹?’”刘出,曰:“未见他异,惟闻吴语。”《字典》又引字牖云:“江东呼厌极为渹,音罄。”)(《证俗文》卷十七)[22]

郝懿行对《世说》的文字训诂及名物考证,承前启后,自成一家,值得注意。而在《晒书堂集·文集》卷七及《外集》中,亦有“晋有两郝隆”“梦尸得官、粪得财解”两则,这里不再赘举。

除上述诸人外,清代著名史学家赵翼(1727~1814)亦有功于《世说》,其所著《陔馀丛考》及《廿二史札记》在魏晋历史及《世说》考辨方面触类旁通,涉笔成趣,多有发明。此外,清代学者黄生(1622~?)、纪昀(1724~1805)、翟灏(?~1788)、严可均(1762~1843)、成瓘(1763~1842)、俞正燮(1775~1840)、沈涛(1792?~1855)等人,也都是《世说》研究史上可圈可点的人物,他们共同谱写了清代“世说学”的辉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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