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淇的《世说》虚词考释
《世说》之文字,向以“简约玄澹,尔雅有韵”著称,究其原因,就是口语化特征显著,而口语化的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助语、虚词、衬字等增多。汉语的虚词现象古已有之,其重要性也早已为有识者所知。刘勰《文心雕龙·章句篇》论虚词云:
诗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句外。寻“兮”字成句,乃语助余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札句之旧体;“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
应该说,刘勰已经探到了汉语语法的深处,只可惜,他对于虚词的先见之明,一直要到一千余年后,才被另一位出身同样不算显赫的文人继承并发扬光大。此人便是在中国文法史上写下了重重一笔的清代语言学家刘淇。
刘淇(生卒年不详),字武仲,又字龙田,号南泉,又号卫园,河南确山人,实居山东济宁。汉军镶白旗人。弟汶,举人。受知世宗,时有“二难”之目。著《周易通说》《禹贡说》《助字辨略》《堂邑志》《卫园集》。他的《助字辨略》初刻于康熙五十年(1711),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部语法学著作[23]。在这部书中,刘淇已经充分认识到字法、词法和句法对于文章的重要性,他在该书序文中说:
构文之道,不过实字、虚字两端。实字其体骨,虚字其性情也。盖文以代言,取肖神理,抗坠之际,轩轾异情,虚字一乖,判于燕越。……且夫一字之失,一句为蹉跎;一句之误,通篇为之梗塞,讨论可阙如乎?[24]
这几乎是刘勰《文心雕龙·章句篇》对虚词论述的千年回响。《助字辨略》正是在这一认识基础上,“博求众书,捃拾助字”的成果。在该书中,刘淇将助字分为三十类[25],并将他的“训释之例”概括为六种,曰:“其训释之例凡六:曰正训,曰反训,曰通训,曰借训,曰互训,曰转训。”并一一举例说明。关于《助字辨略》的学术价值,学界早有定评[26],这里仅就刘淇对《世说》中助字的研究作一介绍。
据笔者统计,《助字辨略》涉及《世说》助字虚词用例七十余条,征引《世说》条目一百多次,在全书征引的文史典籍中比例非常之高。可见刘淇对《世说》的语言及语法现象不仅非常熟悉,而且有着深入细致的研究。今将《助字辨略》中以《世说》为例进行训释的虚词助字排列如下:
卷一:初,如,都,还,为,弥,随,无,粗,真;
卷二:然,偏,缘,何,方,宁,应,尤,临,深;
卷三:动,尔,已,似,许,所,近,小,了,好,果,者,雅,顷,奄;
卷四:致,自,意,谓,既,讵,故,大,会,差,顿,便,要,较,竟,更,正,径,定;
卷五:簇,复,酷,足,不,率,咄,脱,绝,略,剧,直,得,辄,阿。
刘淇的虚词考辨,往往先引《说文》《广韵》《尔雅》等权威字书,标明所训助字的本义或常用义,然后再举例以证;若义项较多,则用“又”字过渡;对不同语境中出现的引申义及转借义等,再结合具体用例加以补充说明。如训“初”字:
初 《广韵》云:“始也。”……又《世说》:谢夫人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又云:谢遏诸人共道竹林优劣,谢公云:“先辈初不臧贬七贤。”此“初”字,犹云自来,从来也。……
再如训“宁”字:(https://www.daowen.com)
宁 《说文》云:“愿辞也。”……又《晋书·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此“宁”字,本作去声,与恁同。
这是《助字辨略》训解助字的一般方法。仔细分析其具体的虚词训解,会发现刘淇涉及了今天词汇和语法研究中的诸多方面。
首先,注意到了词性或词类的划分。如前所引,刘淇将助字分成三十类,就属于一种词汇学中的词性划分。尽管其分类标准尚不够统一,但的确涵盖了古代汉语虚词的各种语法现象,“这30类全都与语法有关,除了重言与词法有关,省文、倒文与句法有关外,其余27类,涵盖了现在讲的副词、介词、连词、助词、语气词、叹词等所有的虚词”。[27]值得注意的是,《世说》为刘淇的词类划分提供了许多生动的用例。如《赏誉》第76条“向客亹亹,为来逼人”句中的“为”,刘淇将其视为“语词”,相当于今天的语气助词,无实义。又《品藻》第15条“似未肯劣”句中的“似”,刘淇视之为“疑辞”,即今所谓疑问副词。再如刘淇引《世说注》“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并释其中“自”字云:“诸‘自’字,并是语助,不为义也。”也就是说,刘淇对虚词的分类,虽然未免失之繁复,但也不过是混淆了今之所谓大词类与小词类的种属关系而已,并未将实词和虚词混为一谈。
其次,刘淇还注意到虚词的词法和语法问题。如卷一释“还”字:
还 《广韵》云:复也。……又《世说》:“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还复,重言也。然“还”亦有“仍”义,理还复申,若云:理仍复申也。……
这里,刘淇不仅指出“还”与“复”字合文时构成了“重言”(即同义重复)现象,而且结合《世说》的具体语境予以进一步的解释,“然‘还’亦有‘仍’义”,这就将词法与语境研究有机结合起来。此外,对《世说·德行》第38条“既终不受”句中“既终”一词,也释为“重言”,等等,皆属此类。
第三,刘淇还用同义词或反义词来训解虚词。如释“无”时云:“无,有之反也。……又《世说》:‘将无以德掩其言?’《孟嘉别传》:‘裒历观久之,指嘉曰:“将无是乎?”’将无,犹云无乃。……”尽管刘淇尚未意识到“将无”已经是一个无法拆解的“复音词”,但他用“有之反也”来解释“无”,进而用“无乃”解释“将无”,从方法上和结果上皆有其道理。
第四,刘淇对于中古时期的“词缀”现象也有论析。如卷五释“阿”字云:
顾氏《日知录》云:“《隶释·汉殽阮碑阴》云:其间四十人,皆字其名而系以‘阿’字。如刘兴‘阿兴’、潘京‘阿京’之类,必编户民未当表其德书石者,欲其整齐而强加之。犹今闾巷之妇以‘阿’挈其姓也。……《世说注》:阮籍谓王浑曰:‘与卿语,不如与阿戎语。’皆是其小时之称也。亦有以‘阿’挈其字者。《世说》桓公谓殷渊源为阿源,谢太傅谓王修龄为阿龄、王子敬为阿敬。……”愚案:阿本收歌韵,不载入声,然方言多读作俄合切,故附卷末。南人称“阿”,犹北人称“老”,如白香山诗“常被老元偷格律”是也。又“阿堵”,犹云“此箇”也。《世说》:“举却阿堵物”;又云:“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中古语言的一个重要现象就是词缀增多,如作为前缀的“阿”和“老”,作为后缀的“子”和“儿”等,都在《世说》中频繁出现。刘淇对“阿”字的阐发上承顾炎武,下开郝懿行、许世瑛等人对“阿堵”“阿奴”的考释以及当今语言学家对词缀的研究,有着不同寻常之价值。
第五,和刘勰一样,刘淇也充分认识到虚词在文章、语段中的重要位置及作用。如释“故”字,称其为“承上之辞,犹云是以,是故”。释“已”则有“语终辞”之说。通过刘淇的《助字辨略》,亦可以补充、校正今人对《世说》虚词不全面的甚至错误的解释。如对《世说》中的“辄”字,张万起编《世说新语词典》有两种解释:[28]副词。总是,就。(35次)[29]副词。表示转折。却,竟。(2次)①而据刘淇《助字辨略》,似乎还可以增加一个义项。刘淇说:“辄,《广韵》云:专,辄也。《世说》: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此‘辄’字,专辞,犹云独也,特也。”对于《世说》此一用例,《词典》未予列出,可能归于“表示转折”的副词一类。揣摩词义,“歆辄难之”的“辄”,作转折的“却,竟”解,似不如作“专辞”的“独,特”解更为恰当。再如,《词典》解释《世说》中出现过4次②的“已复”为副词,其含义有二:①竟,竟然。如《方正》第58则“恶见文度已复痴”,《排调》第4则“俗物已复来败人意”。②已经。“复”为词缀,不为义。乃以《赏誉》第112则“大宗虽衰,魏氏已复有人”句为例。实际上,根据刘淇的解释,“已复”完全可训释为一个义项。刘淇举《德行》第1条“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和《排调》第4条的例子,然后说:“此‘已’字,犹‘又’也。”我们将这一对“又”的解释放于上述4例中理解,无一不洽。《词典》的错误在于把“已复”之“复”当作“词缀”,不为义。实则和“复”字作为词尾的其他用例不同,“已复”恰恰表示“已,又”的意思,口语中只用一个“又”字便可完全涵盖其义。这说明,刘淇《助字辨略》对于中古语言特别是《世说》虚词的研究,实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当然,刘淇也偶有失察致谬处。如训“娑”字云:
娑 《世说》:下官家故有两娑千万。按娑,语声,犹言两个千万也。或云:娑,音簔;一云:簔,去声,如楚词“些”字读。
此说看似有理,但“两个千万”云云总觉别扭。对于“娑”字,刘盼遂解释说:“按两娑千万者,两三千万也。娑以声借作三,‘娑’‘三’双声,今北方多读三如沙。”[30]两相比较,当以刘盼遂所言为是。不过也难怪刘淇失察,其家乡确山一带属于今天豫南地区,与笔者家乡河南正阳为近邻,同为旧汝南府所辖,当地方言无“读三如沙”现象;往北数十里漯河、临颍一带(旧属颍川)便“读三如沙”,刘盼遂原籍河南息县(今属河南省淮滨县),乃在黄河以北,其言自当可信,但实不能据此以为刘淇闻见未广、治学不严也。
总之,刘淇的《助字辨略》是一部博闻广收、慎思明辨、具有开创之功的汉语研究著作,对于《世说》的虚词研究至今仍具有借鉴意义。正如该书卷首卢承琰《序》所说:“武仲(刘淇字)学有根柢,识造崐岷,凡所撰述,卓荦冠古,而此一编者,不惟辨析秋毫,亦且晦义误读,举正不少,实《尔雅》之功臣,藻林之金鉴也。”此评虽不无溢美之词,然亦当发诸胸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