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式的自我反省
如果我对你们说,对人类最有裨益的事情是天天辩论,就品德辩论,就你们所听到我谈论的其他事情进行辩论,既要自我反省,也要审视他人。如果我还对你们说,对人类而言,不加反省的生活不值得过活,你可能更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了。但是,诸位,情况就是如此,就像我说的这样,尽管要让你们信服颇为不易。
——苏格拉底(柏拉图《申辩篇》38A)
在阿里斯托芬的描述中,老式教育使年轻人受到传统价值观的同化。他们渐渐学会认同并热爱传统的观念,而且不鼓励他们对传统进行任何质疑。阿里斯托芬认为,旧式教育最危险的对手是苏格拉底,他的质疑颠覆了传统的权威,他只首肯理性,其他一概不论,甚至连对众神都要求他们就各自的偏好和命令作出合理解释。苏格拉底的“思想学园”被说成是民众腐化的源头,年轻人在那里受到的教育是子女殴打父母有理。这种假想的攻击使大家对苏格拉底式的生活方式产生深深的怀疑。年轻人并不仅仅遵从父母和社会的权威,而是争辩自己的想法有理。雅典的领导者们一想到这一点就很不安,他们觉察到了自己周围的文化氛围中有不和谐的现象,并为此责备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背负了腐蚀年轻人的罪名,并最终因此丧命。
发生在古代的苏格拉底和对手之间的论战,对于今天我们教育界的争议仍很有价值。正如苏格拉底一样,我们的高等学府也被冠以腐化年轻人的罪名。从现代“思想学园”出来的年轻人对传统思维方式的多个方面颇有疑议——包括妇女、种族、社会正义、爱国主义等各个方面。社会上的各色保守主义者看到这种情形之后,暗示说这些大学正是培养激进分子腐化思想的摇篮,他们的最终目标是颠覆社会结构。1“西方文明”的传统观念历史悠久,备受尊崇,提倡向这种传统观念归化的教育再一次受到辩护,并反对苏格拉底式的坚持学生独立思考的教育模式。在各种各样的学校中,学生确实提出了困惑,并且对传统的权威提出质疑。
位于印第安纳州南岸(South Bend)的圣母大学要求学生完成两个学期的哲学课程,因此学生们选修了哲学家菲利普·奎因开设的关于科学和人文价值的课程。奎因是天主教徒,他希望在一所天主教的学校任教,因此离开布朗大学而选择圣母大学。他认为,学校要求学生修读哲学课程,可以促使哪怕最被动的学生也能独立思考并且维护自己的观点。班上绝大多数学生承认,修读哲学课程迫使他们为自己的选择进行辩解,这使他们成为更虔诚的天主教徒。有几位学生有不同意见。凯文·杰尼克(Kevin Janick)体格健壮、身材高大、头发金色,他是这几位持不同意见者的代言人。他说,学习哲学使他注意到,学校管理层在处理与女性以及同性恋有关的问题时并没有给出多少合理的解释,因此他开始质疑自己对天主教的信仰。他们让你修读哲学,提出问题,然后又要求你服从权威,不要提任何问题。凯文站在拥挤的教室后面,神情疑惑。
贝尔蒙特大学(Belmont University)是一所浸礼会学校,位于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Nashville)。我在那里待了一天,跟一群求知欲极强而且见多识广的学生聊古希腊伦理学。2之后,前往金杰·贾斯特斯(Ginger Justus)教授家拜访,跟一些哲学专业的学生吃一餐便饭。贾斯特斯是一位有天赋的青年哲学老师。她对学生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并且谈吐幽默。大家在地上坐定开始晚餐之时,学生们告诉我,他们决定选择以哲学为专业之时,正当哲学系刚刚获准从宗教系分离出来。他们还告诉我,他们喜欢所学的内容,但是很多朋友却不再跟他们来往。那些朋友迫于父母巨大的压力而不与他们交往,因为学习哲学专业的人被认为会受到“世俗人文主义”的恶劣影响。
在布朗大学,我见到了三位大四的学生。1995年由我指导她们的荣誉学位论文。艾米·梅塞尔森(Amy Meselson)写的是斯多葛学派和亚里士多德,有关自由意志和决定论。她长途跋涉,一早就到我这里来,给我一篇密密麻麻多达20页的文稿,跟我讨论细枝末节的文本分析。尼可·李(Nicole Li)是中英混血的第二代公民,她的选题有关女性和复仇,把古希腊叙事和现代道德以及法律层面的争论结合在一起。她给我带来一本关于正当杀人的新书,叮嘱我一定在接下来的两天内看完(还有她上周给我的另外两本书),这样她就可以放假时把三本书都带回西雅图的老家。莉莲娜·加尔塞斯(Liliana Garces)写的则是哥伦比亚堕胎问题,有哲学和宗教两方面的争论,支持和反对的意见都有。哥伦比亚是她的老家,她12岁时移民美国,英文一句不会(她母亲当初靠替人看门挣钱,供她念完教会学校,现在是美容师)。莉莲娜神情平静、头脑清晰,讲话略带口音(哲学课的平均积分点达到4.0)。莉莲娜准备在放假期间回到麦德林(Medelin)进行采访。我们检查了一下采访的题目,然后讨论她准备申请法学院的材料。即使是十五年前,这三篇论文中的两篇在美国哲学界也是闻所未闻的。然而这两篇跟另一篇一样,在相当程度上因循了古希腊的传统——正如塞内加和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的文稿那样,遵从了源自苏格拉底的批判精神,运用哲学理念对各自的文化进行分析和批判。
在剑桥健身俱乐部碰到比利·塔克。他第一次参加了有关苏格拉底及其论辩的哲学课考试,成绩不错。我们在柜台边聊天的时候,他流露出自豪的神情,并且显得饶有兴致。他以前以为哲学是常春藤院校的人们从事的课题,现在明白其实自己也能涉足其中。克里施娜·马利克一直要他们用所学的技巧去分析报纸上的观点,而这些技巧来自对苏格拉底论辩的思索。塔克汇报说,他也发现了许多谬误。下周他们将进行一场课堂辩论,内容有关克沃尔基安博士(Kevorkian)及其行为的道德原则。塔克很惊讶,因为他的任务是为一个自己并不支持的观点寻找论据。(https://www.daowen.com)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哲学方面的疑惑。这些学生发现,哲学并非抽象缥缈的学科,而是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与有关生存与死亡、堕胎与复仇、社会正义与宗教等等方面的讨论紧密相联。只要鼓励人们独立思考,有苏格拉底式的质疑,就会有哲学产生。对这些学生来说,哲学给他们提供了先前匮乏的某种东西——对困惑有积极的掌控或理解、具备辨别是非的能力、不仅仅依赖于唇枪舌剑的互动方式——他们觉得所有这些对他们自己以及彼此的生活都至关重要。
全国各地高等院校的学生都在遵循苏格拉底的方式,对自己的想法提出质疑,看看自己在论辩中能支撑多久。尽管苏格拉底式的做法在基础哲学课程中长期以来已经为人所熟知,然而跟五十年前相比,现在哲学吸引了相当多的学生,他们来自不同的班级、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哲学曾经被认为是一门抽象缥缈的学科,如今在对时政大事和观点看法进行分析批评时,越来越多地跟哲学联系在一起。学生们现在并不是在真空中学习逻辑分析,而是对报纸上的观点进行剖析,对医学界、法律界以及体育界具有争议性的问题进行辩论,用批判的眼光思考,在政治问题,甚至宗教问题上形成自己看法的基础。
对当代美国的父母亲而言,他们跟苏格拉底时代的父母亲一样,认为这样的发展趋势让人不安。论辩就像是一位冷冰冰的陌生人,入侵到家庭的习惯做法当中来。某一天,阿里斯托芬时代的父亲回到家中听到的是支持“子女殴打父母”的言论。而这些哲学专业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可能在学期结束时会听到“世俗人文主义”的言论,之前本来是信仰传统的天主教。尼可·李的父母送她上布朗大学,尔后发现她支持女性对凌辱她们的人采取超出法律常规的报复手段。苏格拉底强调的理性似乎不仅仅具有颠覆性,而且让人觉得冷冰冰。就善良慈爱的人们而言,对某些他们长期以来持守的,并以此教育孩子的政治信念提出争议,可能会是一种侮辱。显然,他们珍视的传统观念现如今必须经受对他们来说尚且陌生的精英智识阶层的观点的审视。因此,“应用伦理学”课程和哲学课程在各个高等院校的激增引起了父母们的警惕,也就不足为怪了。
传统是苏格拉底式理性的敌人。但是苏格拉底还有其他的敌人。他的价值观既被左翼攻击,也被右翼攻击。如今,进步的智识界有句时髦的话,即理性的论辩是男性的西方式工具,因为它的本质就是颠覆女性、少数族裔以及非西方国家人民的平等性。苏格拉底式的论辩在此又一次被认为有傲慢自大和精英主义的嫌疑——但是这一次,精英主义被看作是执意使局外人边缘化的占主导地位的西方智识传统。声称自己是在不偏不倚地追求真理,可以很便利地以此来掩盖偏见。这些评论家们对莉莲娜·加尔塞斯和尼可·李的论文主题可能会侧目而视,她们俩处于毫无权势并被边缘化的地位,在一心一意投身苏格拉底传统理性论辩的同时,成为占主导地位的自由传统的代表。
但是,苏格拉底的左派敌人假定苏格拉底的论辩是要颠覆民主的价值观,这种假定跟右派敌人的想法一样错误。苏格拉底的论辩并非想要反对民主,也不是想要颠覆受排斥的人们所提的正当要求。事实上,苏格拉底知道,要想有一个强大的民主国家以及持之以恒地追求正义,民主必不可少。为了使民主既有代表性又审慎持重,不单是利益集团的角力场,而是能真正为普罗大众的利益着想,我们必须培养出拥有苏格拉底式的精神而且能为自己的信念据理力争的公民。如果人们投票的时候只是根据电台谈话节目的一些意见,并且从不质疑,这对于民主的建设绝无好处。缺乏批判性的思考,人们在这样的民主中貌似在交谈,但决不能算真正的对话。在这样的氛围下,坏的言论会当成好的言论,而偏见就会轻而易举伪装成理性。要揭穿偏见,维持正义,我们需要论辩,这是维护公民自由必不可少的工具。
通识教育在我们各个学院和大学现在是(也应该是)苏格拉底式的,致力于激发学生独立思考,培养出能够真正围绕某个问题进行论辩的人们,而并非只是一味地唇枪舌剑。尽管我们珍惜家庭,重视传统,对于国内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群体,在搜集案例时注意力不尽相同,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也必须)以苏格拉底的方式进行论辩,而我们的校园则应该让我们为此做好准备。在苏格拉底和希腊斯多葛学派精神的指引下培养出可以理性论辩的人们,以此为目标,我们可以让大家知道这一目标的高尚庄严及其对民主自治的重要性。把这一理念和各式本科课程中的哲学教学相结合,我们会明白,苏格拉底式的教育并不会对我们社会的健全造成致命的影响,反倒是缺乏这种教育会造成这样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