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梦想:现代美国大学里的非洲裔美国人研究
黑人收藏家亚瑟·施博格(Arthur A.Schomburg,出生于波多黎各)的收藏成为纽约公共图书馆黑人文化研究施博格收藏馆的首批藏品,他在1913年就说道,“为了创造未来,美国黑人必须重建过去……历史必须恢复被奴隶制剥夺的内容,当今几代人要修复和补偿的正是奴隶制度造成的社会损害”。施博格在名为《种族完整性:恳请我国大专院校设立有关黑人历史的教授职位》(Racial Integrity:A Plea for the Establishmentof a Chair of Negro History in Our Schools and Colleges)一文的结束语中说道,不仅恳请认真学习非洲裔美国人的历史,而且要研究非洲的文化和艺术:
有关文明的偏见是造成智识界偏见的主要根源,其起源已久,必须在源头予以纠正……黑人是没有历史的民族,因为黑人的文化被认为不值得尊敬。但是,关于非洲血统的文化成就及其巨大潜力,最近出现了一种新的看法,其部分原因是由于对非洲制度和早期的文化史进行更科学的研究而起到纠正作用。黑人已经开始重新看待自己的背景,这将让他们感到自豪和自尊,并从历史中得到一些价值观,任何民族珍视自己的过去都可以获得。23
然而,施博格认为美国大学应该对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方面的学术研究予以支持的这一合理建议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任何成效。大学里占主导地位的臆断仍然是认为没有非洲文化甚至非洲裔美国人文化,尽管这一看法由于美国黑人不断取得国际所认可的艺术和学术成就而越来越受到反驳。
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由于政治冲击的发生,有关非洲裔美国人研究的想法才最终在美国很多重要的大专院校得到认可——这往往是由于跟学生压力集团谈判而心生恐惧的结果。例如,在哈佛,罗索夫斯基(Rosovsky)报告建议建立一个课程而非科系,这一建议在黑人学生群体的要求下最终被支持建立科系的老师拒绝。纳森·哈金斯(Nathan Huggins)是哈林(黑人文艺)复兴方面的历史学家并长时间担任哈佛非洲裔美国人研究学系的教授,他这样描述该事件: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很多人由于胁迫感而投票支持这么做。在这种危机和胁迫感的气氛下,这个科系诞生了。在最初的十年间,一直受到教师的怀疑和憎恶,他们从来没有完全相信非洲裔美国人是合理的研究领域,对其“学科”地位持怀疑态度,并疑心其支持者有分裂主义倾向。24
这些背景一度阻碍了非洲裔美国人研究科系的发展——因为学术界泰斗从来没有承认该研究的合理地位。在哈佛投票支持建立这个新科系之后,学术界对此几乎没有任何支持举措。残存的疑虑使得哈佛早期建立的科系,例如英文系和历史系,不愿意派学者参与有关非洲裔美国人研究的合作。由于不能进行这种合作,往往导致全国知名的黑人学者连到哈佛工作的机会都不予接受。直到最近才在小亨利·刘易斯·盖茨的领导下给哈佛招来一批全国知名的学者,包括哲学家瓦米·安东尼·阿皮亚、科奈尔·韦斯特(Cornel West)以及社会学家威廉·朱利斯·威尔逊(William Julius Wilson)。很多大学并没有取得这样的成绩,因为学术生涯对有才华的黑人学生来说并不像其他的选择那样有吸引力,因此可选择的人才很少。
非洲裔美国人研究所面临的很多困难是由于对其依据以及课程合理性缺乏共识,因此,应该首先审视这些问题才能对目前的情况进行评估。进行这方面研究的理由有三点。25第一,非洲裔美国人希望借由自己的“地盘”来改变学术界的不平衡状况。长期以来,非洲裔美国人被迫加入一个以主导文化的传统为中心的学术界,他们寻求的是至少有一个以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为中心的科系。学术界过去要求他们否定自己的文化,“承认”黑人文化有缺陷,现在应该认可非洲民族和文化的尊严,对有关的研究给予严肃的学术地位。这是正当的要求,而且很重要——只要并不是因此就认为非洲裔美国人不应该学习历史和文化的其他方面,或者白人学生不应该学习有关非洲裔美国人的知识。
第二点依据则源自非洲裔在美国的独特历史,不过问题更多:为的是发现某种程度上缔造一种文化身份。卡伦诗中提出的两难情形依然存在。非洲裔美国人往往觉得自己并不完全归属于主导文化,后者仍然对他们存有蔑视;他们不能完全认同主导文化的历史或在其记忆和遵循的惯例中获得任何愉悦(如同杜波依斯,他们觉得自己在唱《美丽的哈佛》时自然没有清教徒前辈移民那样的自豪)。跟卡伦那时一样,由于缺乏归属感而转向非洲,这种反应可以理解。然而,现在的非洲裔美国文化跟任何所知的过去或现在的非洲文化都不一样,其变化不可恢复。想要重现非洲过去的怀旧想法很诱人,可是很可能在历史方面犯错,在文化上又过于简单化。更重要的是,认为一个人的身份必须首先在以种族为基础的群体身份中而不是在更广的世界身份中去寻找,这一想法本身对于公民身份和实现理解来说充满危险。
杜波依斯很久以前就论辩过,大专院校在教育学生时,不能也不应该忽略身份和历史方面的问题,因为他们首先应该按原来的样子来面对学生,以原来的样子来应对他们的困境和担忧:
一所在西班牙的大学并不仅仅是一所大学。它是西班牙人的大学。位于西班牙……从西班牙的历史开始,以西班牙的情况作为教学的起点……同样,美国的黑人大学从黑人开始……其基础是(或者应该是)有关非洲人以及非洲裔美国人的历史知识及现状。从这些内容开始,不掩盖真相,也不把愿望说成现实;然后探讨应该如何训练青年男女维持生计,以及在现有的环境下如何生活,或花时间下决心努力改变自己的环境。26
这一合理声明对于黑人院校和综合性院校都适用,它意味着学生的种族身份会正当地成为教学的起点,教学必须从这个方面着手,在这方面的理解对于教学过程至关重要。但是不应该由于从个人自己的经验着手这一观点就认为——杜波依斯坚持认为这个观点并不意味着——教育的目标应该让不同群体之间或不同身份之间处于对立状态。他认为,学生的出发点虽然不同,但是通过都会踏上前往人性的旅途,“从某个地点出发,实现普遍理解,表达没有障碍”。27要实现普遍理解,人们必须理解某个特定的身份;而对于某个特定的身份,会认为它不完整,这才是适当的做法。(https://www.daowen.com)
于是,到目前为止,有关非洲裔美国人研究最令人信服的依据是所有学生要了解真相,实现理解,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实现成为世界公民的目标。鉴于我们国家的历史,所有公民都必须理解非洲裔美国人的成就和苦难。非洲历史和文化被不公平地曲解,鉴于此,似乎更迫切地需要学术界纠正这些错误,真实地反映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的文化多样性和人类特质,取代先前捏造的形象。但是,这种教育的目标不应该是形成单独的身份群体,而是建立真正包罗一切的学术界和公共文化,认可所有群体的贡献。亨利·刘易斯·盖茨是这样形容的:我们的大学应该“以真正人文的概念来教育学生,为在二十一世纪担当世界文化公民的角色作准备”。28沃尔特·梅西现在是墨哈斯学院的院长,他采取了同样的政策,认为墨哈斯必须把非洲裔美国人研究方面的教学和“强调我们致力于全球范围的优秀文化”这一目标相联系。29对于非洲裔美国人研究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以最富有成效的方式去设想。
由于非洲裔美国研究方面的成果而实现的理解应该延伸到整个课程中,包括有关美国和历史的课程,以及文学、音乐和艺术。而不应该只局限在非洲裔美国研究科系内部。但是,迫切需要以这些科系为中心在那些没有记载的美国和非洲文化领域进行新的研究,想要进一步了解这方面知识的学生也可以从这些科系学到必要的技巧。
非洲裔美国研究往往被认为没有学科完整性,只是由于政治压力才作为个体而存在。但是,跟古典学、近东研究以及美国研究这样的跨学科科系一样,非洲裔美国研究有可能引起有价值的新研究,跨越传统的学科界限。它可以使音乐史和文化及雕塑史结合到一起,使政治及社会史与艺术研究结合到一起。如果其他业已建立的科系可以委派多位教师予以合作,将会最大限度的发挥该系的潜能,但是,并不能因为这些跨学科的联系而否认这个新领域的学科合理性。
然而,该领域把非洲研究跟非洲裔美国人的历史研究混在一起,这一抉择有点奇怪,鉴于此,它还能否在学科上具有合理性呢?我们现在明白,在美国黑人受压迫这一问题上,对非洲的误解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因此,这个抉择并不是那么奇怪。确实,如果不理解非洲裔美国人的非洲传统,很难撰写其历史。同样,非洲传统对于非洲裔美国人在音乐和艺术方面的发展意义重大,因此,跟其他很多跨越地理和时间界限的研究一样,这种联系也是合理的。该领域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学科抉择,通常被当作学科合理性的楷模:古典学,它把希腊和罗马结合到一起,目的正是为了研究母体文化(希腊文化)对于形成一种衍生的而且某种程度上有所不同的文化(罗马文化)所起的作用。人们只有了解罗马作家所遵循的希腊传统以及他所处环境自身的做法,才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同样地,我们要想更全面地理解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温顿·马萨利斯(Wynton Marsalis)等人的艺术,就要把他们置于非洲和美国两方面的传统中来考虑。
要公平地对待有关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的历史和文化,不仅要求对传统课程的内容作一些改变,而且要改变其教学法。以“经典名著”为中心来组织一门课程,这很容易,相对来说成本也不高。即使教师并非某个领域的专家,例如希腊和拉丁古典学,也可以阅读这些书籍(通常是译本),至少可以演示如何进行教学,尽管他们可能对该文化的其他方面所知甚少。以这种方式来讲授古希腊文化、现代欧洲文化或任何文化都不恰当。这种方式掩盖了非文字艺术的贡献,例如音乐、雕塑、建筑、舞蹈以及口传文化的重要部分——口传诗歌、神话故事以及宗教礼仪——这些并没有在高雅文化中得以记录,但是仍然可以进行重建和研究。这种方式只是通过阅读历史学家的著述来研究历史。但是,这种不够恰当的方式对非洲文化来说尤其有缺陷,非洲文学遗产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口传文学,非洲雕塑、音乐和舞蹈方面的重要贡献要求高度复杂和专业的了解。琼斯和舒勒先进的音乐学替代了有关非洲音乐的研究,这证明:如果学者不够专业,会让事情很糟糕——可是,又有多少美国学者可以辨别十二分之一秒的间隔呢?
这种差距能弥补吗?当然,长远来看,答案是中小学课程需要改革,在文化上更进一步,尤其是音乐领域,该领域的教学通常严重不足。但是,就大学文科教育而言,要想弥补这种差距,需要非洲裔美国研究科系的支持,进行专门的研究,其研究成果才能详尽地在课程中得以传播(艾琳·萨瑟恩Eileen Southern是哈佛大学非洲裔美国研究科系第一批教授之一,也是杰出的人种音乐学家)。30没有哪一种专门的研究可以教育所有人的音乐素养。但是,至少可以对课程中用到的音乐作品很好地进行语言上的描绘,作为音乐欣赏的指导,为所听的内容提供历史背景。
同样,在历史和文化的其他领域也是如此:非洲裔美国研究科系的专家进行的研究可以提供材料给非专家的教师,后者就可以讲授非洲裔美国历史、非洲裔美国小说、非洲文学、非洲雕塑、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的宗教生活以及人类文化的其他很多方面。这些科系必须更加努力,在很多基础课程中结合非洲和非洲裔美国人的实际情况。
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SUNY-Buffalo)开设的《美国多元化和身份搜寻》课程将专业教学和一般教学卓有成效地结合起来。掌握非洲裔美国研究方面专业知识的老师跟其他科系的老师一起合作设计这门必修课,把有关奴隶制和种族分裂的材料融合到有关美国抗争(目的是让先前受压迫的群体也得到相同的权利和权益)的更广泛的研究当中。阅读材料包括杜波依斯、理查德·怀特以及其他著名黑人作家所写的奴隶故事和理论著述,高等法院有关种族的案例,以及美国公民权委员会的报告——与此同时,也阅读关于女性以及种族、宗教少数派平等地位的历史辩论材料。这门课程让所有的学生对种族平等有学术上的严肃理解,让非洲裔美国学生从历史的角度来理解自己的传统跟其他族群传统的关系。
安德鲁·扬对于少数族裔的学生进行非洲裔美国研究提出质问,理由是这种研究不能改善经济状况。他说,注重科学、工程学、经济学和会计学要好得多。扬认为学生必须考虑自己的未来,没有哪个民族不考虑工作就可以在美国得以发展,这种看法当然是对的。但是,他的观点中对教育的看法很狭隘,这种看法由于人们担心工作不稳定而越来越盛行,教育对于所有学生(黑人学生和白人学生)最重要的某些裨益可能会因此而被消除。我们需要考虑的不仅是如何才能挣钱维生,而且要考虑为什么而活,是什么使得生活值得过活。人文学科对于解答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如果我们作为公民只满足经济利益的渴望,那么我们已经失去了完整人性中的很大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