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行为:古希腊和现代美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性行为:古希腊和现代美国

只有考虑到复杂的历史范例,对其有关特色进行详尽描述,才能最好地理解有关性行为的社会构建。公元前5世纪的古雅典文化就是这样一个范例。要对这样的问题从历史的角度进行探讨,雅典是一个很好的起点,有关性行为的历史研究当中有些已经用到了这方面的材料。由肯尼思·多弗(Kenneth Dover)撰写的著述《希腊同性恋》(Greek Homosexuality)最为重要,12但最近其他一些著作进一步进行了探讨。13

很难对希腊有关性行为的观点进行研究,因为有一段时期学术上的极端拘谨和含糊其辞造成了有害的影响,使直截了当的学术方式蒙上了阴影,变得扭曲。无论是出于羞愧,还是希望把尊敬的希腊人变得更像得体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这种含糊其辞对于古代文本的编辑和翻译、辞典的编纂以及其他学术性的技术工具都有影响,因此,也影响了我们对古代世界的理解。14直到最近,对于有关性行为的希腊和拉丁文本,都还没有可靠的翻译文本,对于重要的词语、比喻和词组也没有可靠的学术讨论。正如肯尼思·多弗写的那样:“就性行为而言,尤其是同性恋行为,直到最近都没有可靠的翻译和听起来有权威的说法,因为不理性使得译者和学者的判断力受损。”15简而言之,世界公民应该赞成对有关性行为的标准和行为进行开放式的探讨,而这种开放式的探讨在前几代的学术界中几乎没有。

只要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极端拘谨如何造成扭曲。1961年,伦敦克拉伦登出版社出版了福代斯(C.J.Fordyce)编纂的有关罗马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的新版本。尽管这一版本要求很高,在很多方面内容详尽,但是它并没有包括卡图卢斯所有的诗歌——正如前言所说,“有几首诗在英语中没有批注,因而没有收录”。16护封上的简介想必征得了福代斯的同意,上面说:“由于充分理由,有几首诗很少有人读。”编辑筛选的原则是出于兴趣,他不仅选了所有涉及异性恋性行为的诗歌,还包括了一些让人反感的色情内容。他认为不适宜进行英语批注的正是有关同性恋的行为以及这方面的话题。

在当时,对这些诗歌感兴趣的读者也得不到字典的帮助。例如,读者读到卡图卢斯第16首诗歌,想知道pedico这个词的意思(该词是指“在肛交中起插入作用”),他们会发现字典上的定义只是“进行违背人性的行为”。如果他们想知道irrumator这个词的意思(该词是指“在口交中扮演插入角色的人”),他们会发现字典上只是解释为“如同野兽般进行下流行为的人”。17他们只有猜测“野兽般下流行为”的意思所指为何。当时,整个情况就是如此。

公众当中绝大多数人通过英语翻译来了解这些著作者,而英语翻译的情况更加严重。直到最近,对于直接涉及性行为的描述,都还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忠实的翻译。因此,阿里斯托芬的幽默在很大程度上不为公众所理解,甚至连专家学者都不能完全明白其幽默之处。1957年,美国最高法院决定对淫秽内容采取更为开放的态度,认为淫秽内容不必履行社会价值观,直到那之后,美国的出版商才敢发行这些剧目的原版。18当时所有作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如此。我们了解古代有关性行为的标准和做法的最重要源泉之一是古希腊的瓶饰画,可是却看不到任何相关复制品。

这种对文本和视觉艺术进行的压制使得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形象在公众眼中被扭曲。当最终正确的翻译出现之时,公众看到:受人尊敬的希腊人所开的玩笑即使对较为开放的美国人来说似乎也显得很大胆,因此觉得震惊而难以置信。1966年,一家新成立的专业保留剧目轮演剧团在密歇根的伊普西兰蒂(Ypsilanti)上演了阿里斯托芬的喜剧《鸟》,该镇在底特律附近,有很多希腊裔美国居民。杰出的喜剧演员伯特·拉尔(Bert Lahr)担纲出演,他曾在《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当中扮演那只胆小的狮子。该剧采用威廉·阿罗史密斯(William Arrowsmith)的精确译本。对此,当地一家报社表示强烈不满:古希腊人会喜欢这样的幽默,但是否有必要硬要让住在伊普西兰蒂的居民也欣赏这样的幽默?

有关古希腊性行为的学术研究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是著名学者肯尼思·多弗爵士决定着手全面研究希腊人对同性恋倾向和同性恋行为的态度。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过去几个世纪里跟希腊同性恋有关的心理学、伦理学和社会学几乎都很混乱而且具有误导性。混乱的根源是因为不理解同时存在着对‘主动’和‘被动’角色截然不同的态度,而且极不情愿承认希腊人认为同性恋之间的性兴奋是自然的或正常的事情。”19多弗仔细筛选不同的证据(瓶饰画、法庭上的辩护词、文学和哲学文本),得出很多跟公元前5世纪雅典人的行为和标准有关的惊人的结论。

多弗论辩说,雅典文化认为性兴奋和性欲望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让人觉得羞愧,这种论辩颇有说服力。性是我们欲望的一部分,需要仔细监督和控制,但是,它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跟饥和渴并没有什么不同。简而言之,我们并不认为性欲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而基督教的概念则往往把它跟原罪联系在一起。可以想见,这种将性欲问题化的态度会影响对它的评判以及性满足的体验。20

而且,认为同性之间的性欲望和性兴奋是自然正常的。正如多弗所展示的那样,“自然”这个词,甚至“自然的冲动”这些话通常用于形容一名男性对一名(通常更年轻的)男性的欲望——运用这些词的人不是社会上的偏常人士,而是那些被认为受人尊敬的人。甚至在保守派作家的作品中,这样的观点也被看作道德的典范(例如,保守派思想家色诺芬[Xenophon]想象道德品行受人敬佩的希尔罗[Hieron]说自己对年轻男子的色欲说“自然的冲动”)。众神被刻画成对这样的欲望既欣赏喜欢又身体力行。普遍认为这样的性体验异常热切强劲。而且,还认为只有男人之间的性关系才能让恋人互相拥有深切的精神和情感纽带:女性与世隔绝,相对来说没有受到良好教育。

存在的主要是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区别,以此为中心来建立标准。人们认为,身为主动的插入者是显示男子气概的好事,至于被插入的是女性还是男性,通常在道德上无关紧要。人们明白,性欲旺盛的人会从男女两性那里获得满足;认为一个人只会对女性或男性有“性”趣,这种概念即使存在,也很少见。另一方面,对男性来说,如果是被动的角色,会被认为有“娘娘腔”,让人觉得羞愧,尤其是自己主动担当这种角色。

因此,当时建立了详尽的求爱礼仪,以调控年长和年轻男子之间的情欲关系(这两类人的年纪往往相差并不太大:年长的二十出头,年轻的十六七岁)。男性主动跟男妓性交不会造成困惑,而且,只要知道男性担当的是主动的角色,社会对于嫖妓没有任何约束。但是,如果涉及的是年轻男性,则必须想办法保护他未来在社会中的前途。这样的男子必须确保人们不会认为自己收钱卖身。他会被认为是待价而沽,价高者得。任何人成年后都不会希望自己被人认为愿意在性行为中担当被动的角色或是习惯如此。因此,至少有一项公共准则偏向股间性交(大腿之间的性交),因为这不会有任何身体上的插入。(https://www.daowen.com)

很难知道在多大程度上这些社会准则跟实际做法相一致。有理由认为,跟一般标准的建议相比,插入式性交更常见,由于没有公开讨论这种情况,因而得以纵情其中。在私生活领域里,必须让未被讨论的行为留待大家猜想。但是,很显然,如果我们根据瓶饰画和反映普遍标准的文本(例如柏拉图的《会饮篇》[Symposium]中帕萨尼亚斯[Pausanias]的讲话)来判断,只要遵守这些礼节,年长的和年轻的男性之间可以发生性关系。这样的关系往往要求相互热切的投入以及社会和个人的崇高热望。21人们广泛认为:如果男性在性关系中想要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欢愉,就会寻求这样的关系。

除了想要准确地了解知识本身之外,为什么这样的信息对于现代本科生来说很重要?我们没有可能成为古希腊人。即使我们有可能成为希腊人,也不会想要借鉴该文化厌恶女性的看法。或许我们也会排斥该文化极端贬低性被动的做法。鉴于现在的年轻人比古希腊人晚熟,我们或许要把自愿年龄线设置得比古希腊那时候高。在这种文化相遇过程中,我们以为会看到永恒的自然区分,却发现我们通常予以尊重的一群人以迥然不同的方式来进行这部分的私密生活,看到这种不同之处的体验很有意义。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现代所说的同性恋概念在古代社会根本不存在,因为当时的人们并不以性行为对象的性别为基础对自己和他人进行非此即彼的分类。人们认为双性恋很普遍,性行为对象的性别远不如担当性主动或性被动角色重要。而且,人们认为男性之间的关系是热切的浪漫关系的载体,往往也确实如此,常常伴以高雅的智识上和政治上的热望。于是,我们对人类的各种可能性有所了解,如果不研究历史,我们会看不到这一点,尤其因为我们所处的文化往往认为男性之间的关系是乱搞,毫无灵性可言。

当我们注意到这样的内容,开始意识到我们的标准和做法只是我们自己的,并非普遍如此或非此不可。这样,我们对自己和我们的历史文化所作的选择有所了解。我们也开始提出从前不曾提出的问题,例如,我们所作的评判和区分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如果我们有关性行为的标准并没有足够的理由,这也并不一定是坏事;人类生活的很大部分是以习惯为基础,而不是理性。但是,这确实意味着,如果公民同胞生活方式不同,习惯不同,那么我们在把他们置于不利地位之前应该慎重考虑。

跨文化研究可以让我们明白,在性领域中,诉诸“自然”和“天性”的做法普遍存在。研究当中,风俗习惯的多样性得以被维护并得到展示,借此向我们说明:实际上这样的做法是多么不可靠,而且完全受到文化的影响,对于什么是恰当的行为有其规范。

即便有些东西是“自然的”,是我们生理构造天生的一部分,也不能据此就认为我们不能或不应该改变它;我们天生的部分很多都需要改善,而且也得到了改善。在这个意义层面上认为某件东西“反常”,并不是进行道德批评:很多美好的事物,例如艺术、美德以及政治正义,从这个意义上讲都是反常的,它们要求我们背离某些天生的倾向,而发展新的倾向。拥有共同生物特征的种族所支持的标准各式各样,跨文化历史让我们看到这一点,使我们可以进一步对自己性选择的道德性进行研究。

现在有很多很好的材料可以用来研究跨文化之间的性标准和分类。古希腊是一个好的起点,因为相关的文本已经有很好的译本,并且有很好的历史评论,多弗的著述是这个领域有关文化方面最好的作品。从大家通常熟知的文化着手也会很有用处,而不是像美洲印第安人的传统或新几内亚这样的文化,它们虽然令人着迷,可是难以捉摸。但是,越来越有可能对不同的时期和地点进行可靠的研究。只要合适,这种材料可以融入到各种领域的课程当中,例如古典学、历史、哲学、人类学以及社会学。

我们在研究任何地点任何时期的性行为时,某种意义上也获得了对自己的了解。但是,我们也应该更直接地研究自己,试着准确地弄清我们国家自己目前对性行为和性欲望有什么样的标准和做法。现在,有很丰富的历史和社会学材料,它们确实以我们自己的标准和做法为研究对象。举个简单的例子,用罗曼自己的话说,其有关美国性行为的研究是不全面的,因为受访人数被迫缩减。其研究结论在很多方面也受人争议——尤其是那些对调查持怀疑态度的人,他们认为,无论调查设计得多么周全,都不能得出真正的报告。但是,跟美国其他任何有关性态度和做法的调查相比,该研究更加全面,在方法上更细致,尤其因为它的调查对象是随机选择的人群。因此,无论它有什么样的缺陷,它都应该成为一个起点,从此我们自己的社会开始在课堂上开展有关性行为的研究。

跟最近很多有关美国性观念的研究一样,罗曼的研究数据强烈支持这样一种看法:性行为和分类是社会建构。这些作者得出结论:“事实上,我们认为性行为跟其他各种社会行为很相似。我们没有刻意去想着它,只是按规矩行事。”既尊重性行为本身,也尊重性行为的主观体验,性行为“不应该被看作只是或主要是个人层面进行的行为……(而应该看到其)受到社会和性行为之间交互作用的影响。”22

正如罗曼及其合著者所认为的那样,对这些行为模式、标准、体验以及它们在我们自身文化中复杂的相互交织进行坦率的研究,这对于我们整个社会的总体发展有宝贵的价值:“我们努力去了解和阐释有关我们性生活的那些事实,那么我们整个国家会更有效地尊重我们性行为的多样性,并制定连贯有效的政策,使我们个人和公众在性生活方面得到改善”。这种看法似乎有理。23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