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废除私立学校

关于此次的征兵令，我曾提出私立学校也应获得特殊恩典。直至今日仍坚持此观点。然而近日社会上有舆论说，在修改的征兵令公布时，应将私立学校也废除。这些论者喋喋不休的意见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如有人认为教育法令中私立学校也归文部省统辖管理，而在征兵令中却把私立学校排斥在外，另眼看待（在征兵令中，对私立学校学生没有缓期征召的优惠待遇，公立学校的学生则可享受延期入伍的特殊照顾），官立、私立之间的利害相差悬殊，虽说是私立之大不幸，但似乎也不无道理。又说，自古以来由私立学校培养出来的有为之士都为社会做了不少有益之事，这是人所共知的；就是此时此地，身为官吏或在社会上的一些头面人物，有许多就是从天保弘化以来直至明治年间的私立学校培养出来的。道理终归是道理，在实际中终究难以实行。如身为日本全国的文部相，虽说是统辖监督全国的官立、私立学校，但并非对每所学校都一一加以过问，对每个教师都予以指导。总之，既有官立、府立、县立及私立之分，无形中就难以顾及到私立学校，也不易加以控制。虽然有布告、法律等文件，因为实际上有官立、私立之分，所以就不得不特别保护官立而舍弃私立。虽说自古就有出自私立学校的人物，但那不过是过去的事情，已不符合今日的道理。如今的教育方法与过去大不相同，教育方法必须完全一致，全国教育的调整和制约犹如舵手操舟一般，作为教育舵手的学术中心，却是以一人的意志控制天下的文教事业，这实际上等于使天下有志于办教育者复制其个人的意志，结果所有的学校不得不全改为官立。那时，天下除官立、府立、县立以外再无其他办学方式。即使想再从私立学校培养人才已属不可能，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虽然以前由私立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尚为今日之公私部门所用，今后恐不会再有此事。如果由于此次的征兵令而废除私立学校，也就是说，今后所出的人才也只限于明治十六年（1883年）。这样，明治十七年（1884年）以后的官立、府立和县立的学校作为陶冶人才的场所便丝毫没有妨碍。回顾旧幕府时代以德川家为首的诸藩，之所以由私学培养出人才，是由于当时官立学校虽未取缔但时而更换校长，时而改变学风，忽进忽退，此类举动一多，往往使人困惑不解，从而招致世人的厌恶。其结果，才导致私学的昌盛。但是，如今的明治政府已制定固定不变的学制，决不必再有因循旧弊之虑，所以私立学校的存废不足介意。何况还有特别值得重视的是费用问题。学术教育事业必须有充裕的资金，如果没有资金，任何学者的任何努力，断然难以使学生进入学问的佳境。然而，如今日本国中的私立学校缺少资金，教学质量不高，管理不严格也是不无理由的。只有官立、府立和县立学校资金充足，有了充实的财力才能兴办理想的教育，贫穷的私立学校教育学生，其困难无异于节省饲料来饲养马匹，即便饿不死，瘠瘦之马也不足为国家所用。所以，欲培育肌骨健壮的良马，应有精美的马厩；欲培养学识优秀的栋梁之才，应有完备的校舍，充实作为饲料的书刊、器械，挑选作为饲养员的教职员。人数愈多，待遇愈高，才能培养出有为的学者。这是私立学校所无法办到的。所以，与其使私立学校窘迫地暴露于学术界，莫若推倒其寒厩，从明治十七年起改为官厩以培育良马，才是至关重要的上策。由此看来，可以说私立学校如降低到无害无效的零点，反而是有害的，对它不足以爱惜。

反复玩味上述论者的高见，其正确与否姑且不谈。虽然议论之初似乎是人事之常，但所谓私立学校的监督恐很难实行，大概是脱离现实的轻率之言。实际上，私立学校的监督决非难事。即使有困难的情况，也只是在数年前巡视、检查设立在鹿儿岛的已故陆军大将西乡隆盛所控制的私立学校时曾出现过。当时确曾派遣过文部省小吏赴该校监督检查，而且确实遇到困难。然而，如今全国的私立学校中已无西乡式的人物插手控制。今日的教育管理者均为优秀的文人。彼等均通晓法律，如有官方人士欲巡视检查或考试，无不表示竭诚欢迎。其门既开，入门巡查又有何困难！如仍然借词贬斥私立学校云云，无疑是将私立学校视做异己，说什么文部卿也难以进行有效的监督，这实在是对官府的不负责任的言论。自古至今，私立学校为社会谋利的事实决不能抹杀，但从今年本月起将全国的教育完全委交官立、府立和县立，由政府一手承办才可以放心，此论实在不能令我佩服。姑且以论者之言为是，其立论中惟一有利于官立、府立和县立之处，只不过是依赖政府之资金丰富而已。换言之，官立学校富有，所以其教育方法也必高超；私立学校贫穷，所以其教育手段必不完备。似此种论证方法倒也简单明了。这与说富家衣食住必美，而贫家的生计肯定艰难；穿著绸缎必轻而暖，而布衣则必陋而寒是同出一辙。然而，我却不需听此类美恶、精粗的理由。在此，我不禁要问，所谓美的教育究竟应达到何种范围与程度？试想官立、府立和县立的学校虽说资金丰富，但其来源不外乎是大藏省的税收及府县的地方税。就此两项来源而言，应知其数目也是极为有限的。然而，日本全国的男子从十六七岁至二十二三岁，应该接受高等教育的适龄者，其数目不下140万，除去下层贫穷子弟以外，以十分之一计算还有14万。即使还有二十分之一，也不下7万之众。目前能在官立、公立及私立学校就读较高级课程的学生最多也不过7万人。

当前，暂且不论应该受较高教育的学生究竟有多少，单从教育家的眼光来看，全国应入小学以上学校的子弟可谓无数。如果对此无数的学生进行教育，而且使其教育方法尽善尽美，如富人之衣食住那样丰富优裕，那么，请问此项庞大资金出处有无保证？我无法作出保证。以当今文部省直辖的尽善尽美的东京大学为例，学生数字与费用之高可作出如下之统计。即法、理及文学部现有学生约200名，预备科学生约350名，为了教育这550人所花费的公共资金为24万元，年平均每人约合440元左右。即使大学特殊，而各地其他官立府县立学校的经费多少各有不同，但平均起来为每名学生付出的费用每年不下80元乃至100元。所以，如依论者之言，废除全国的私立学校，将其教育责任完全委交官立、府立、县立学校办理，并为每名入学的学生准备至少80元开支，或者将学校一切设施稍加完备以求达到尽善尽美，即所谓用饲养良马的方法，则每人年平均必须付出百元以上的费用。1名百元，1万名则需百万元。如按教育家之期望，全国入较高级学校人数为3万或竟高达7万时，则将耗费国税及地方税300万或700万的巨额。论者是否先做了估算，而后方有此论？我不得不加以怀疑。只仰仗国家赋税及地方税来维持学校教育，从数字上即可看出其办教育的区域是不可能扩大的。论者不过只是片面地看到现今官立学校局部之美，便热衷于盲目扩大官立学校，使之遍于全国，却疏忽了所需用的资金数字及其来源。私立学校贫穷固然是事实，但其教育方法与其贫穷构成反比例，却有其意外之完美。而且，教者与学者均感到愉快满足，此乃私学之固有性质，因而往往是人才辈出。用粗劣的饲料喂养出肥壮的良马，似乎不可思议却又并非不可思议。从国家大计来衡量，不干扰国税及地方税而又能够扩大教育的范围，并且无限扩大，这可以说是最经济的上策。除此，还可断绝社会上的人事关系，排除各种弊端，得利之多不胜枚举。仅就其开扩见识的教育来说，也应该祝愿其日益发展壮大。由此来看，又何必只限于官立呢？过去倡导佛教时，均特别致力于建立寺院庙舍，其财力也大多来源于教徒自身。设若当时使天下的寺院庙舍皆由官府负责组织，以官费来支持佛教的传播，则绝不会有今日之昌盛。人民个人之力量看来似乎微小，如果同心协力，其作用则极大。放眼世界，从长远打算，我想不会排斥我的建议。私立学校不可废除！(https://www.daowen.com)

明治十七年（18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