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庆应义塾学生诸君
以前我曾说过,养蚕的目的不是为了用蚕卵造纸,而是为了抽丝,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培养教师,而是为了培育实业家。再进一步扩而大之,从我国开国之始以至维新之后,人心所向皆是欢迎欧美文明而且急于朝这方面转移。因此需人甚急,只要能读横写文字者,不问其所学专业及其人品如何,皆可用之。但是,以有限的人力供无限的需求,这种做法原是不可取的。而且,当时的学者并不是学习某种专业的某种学士,缺乏实践能力。如此下去,前景实在堪虑,所以才有了教育理论之兴起。朝野上下忙于教人,热衷于培养新型学者。维新以来十余年间未曾稍有懈怠。初始之想法,认为我日本之所以不文明,是由于教育不普及造成的,只要发展教育,文明和富强就指日可待了。时至今日,从实际情况看,教育确已得到发展,识字者也已增多,学得一技之长的专业学者大有人在,似乎已经达到当初的理想和期望了。然而,却很难看到使国家达到文明富强的真正证据。按一般情况来分析,我认为要想使国家富强,首先个人得先富,这是无可争议的道理。但是,世间的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我国的学者有谁已成为大资产者?更从未听说哪个有一技之长的人物因事业而致富者。虽然偶尔也有生活比较富裕稍有积蓄的,但其财产决非是将从教育上所获得的才能运用于社会扩大生产而得来的。其财产不外乎是靠幸运,偶然步入仕途后所得的固定薪俸,用于生活之后略有剩余,逐渐积蓄而来的。其实际状况犹如不能自食其力的孤儿寡母依靠法定遗产生活时,每年积蓄少许节余一样。号称天下之先觉,忧世济民之君子,身怀出类拔萃之长的男子汉,却以孤儿寡母的生存方式维持生活,立足于世,不能不令人惊憾万分。若以文明开化的眼光来评论时,真是可怜已极。试看欧美各国的工商社会,某某规划某项工程,获金几十万;某某经营某种商业成功,家产累计几百万。再试察其人,必定是毕业于某某高级学校,成年后,将少年时代所受教育的收获用于实际生活和社会实践,以至不但因一家一身之富而扬名天下,也为社会为国家创造了巨大财富。此类人物在欧美社会可谓比比皆是,但却从未听说此类人物于少壮之时曾在政府中任官,而后仅靠每月从薪俸中节蓄积累才成为富豪的。即使有此种类型之人物,社会也视之为守财奴,不屑与之为伍。然而,当今在我日本国内受教育的学者,无一人能适应社会发展生产之需求、为个人为国家创造财富而闻名于世。不能适应发展生产、创造财富的人,任你有何等卓越学识,或有何种专长,也只与围棋、象棋的棋手无异,终不足以富其家。家无以富,国也无日可富。可以说这与教育的目的脱离实际和不明确有关。
有人问日本的教育目的何以如此不明确,回答只能是罪过在于一般人深信只要教育完备,文明进步就能不招自来,万事如意。持此论者却忘了最重要的一条,即教育应用于社会。人类社会本是意想不到的宽广,却又意想不到的世俗。具有高度文明的国家尚且如此,何况是我日本。关于文明的实质问题姑且不谈。如果现在就向我国人民和盘托出尚未被真正理解的欧美文明,并使其将课堂知识运用于社会实践,恐怕还为时太早,无法行得通。按说,我国人民对教育事业的热情是无法扼制的,可以致力于稳步提高并不断发展。但是,一方面教育水平不断提高,而另一方面世俗社会对教育目的的认识却依然如故,于是,教育愈提高,学校则愈益变成超脱现实的仙境。在这种境界内闭门就学,数年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学者愈加忘掉人类社会的事情,甚至从心底里产生蔑视的思想感情。其结果必然导致世俗人们不愿与学者交往,敬而远之;工商界更不欲与之共事。只要一听是学者,便视若神明,表面装出尊敬之仪,实际上则退避三舍。学者也不屑与其接近,而又缺少打破世俗偏见、独立创造事业的勇气,只好困守他所熟悉的学校的狭窄世界而以教书为业。此即所以由学校教育而产生如此之多的教师的根本原因。周而复始,教师的增加永无休止。追究其源,乃是近年来社会上的教育家诸君既片面尊重学术,又鄙视尘俗世界,且推于极端。所以出现上述后果,究其因,不外乎是在教育家们的意识中存在一种不务实的思想,即想在高尚的学术中强行包罗世俗的内容,又想标新立异。结果,适得其反,使重要的教育事业受到孤立,不能不说是入了偏见而无法自拔。今后,如果教育家不对这方面加以注意,仍一味片面地追求高尚的教育,而忽视必须使国民德智水平与文明学理大致适应的重要性,继续按目前的办学方向前进,结果只会使国内的教师越来越多,而从事实业者越来越少。正如前所述,养蚕的目的不是为了用蚕卵造纸,而是为了抽丝;教育的目的不单是为了培养教师,而是为了培育实业家。否则必将出现一种养蚕生卵,其卵孵化后又生卵,其结果是只见蚕卵而不见蚕丝的情况。
我们庆应义塾的教育方式,正如学生诸君业已了解的,从创业之始即重视实业,以欧美的学术、文明为主,非常尊重其真理与原则,对这一点丝毫也不动摇。忽视真理,忽视原则,是我们的大敌。为了根除古学主义,要与之坚决斗争到底,即使以天下群众为对立面也在所不惜。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轻视学术教育的情况也很严重。所谓轻视学术教育,是指妄谈学理而又毫无悔悟,将学理视为轻而易举之事;主张无论什么世俗社会的微末琐事都可纳入学理之中。于内,从人生的一身一家起;于外,直至社会交往、工商事业,事无巨细,完全包罗于我学术领域之内,美其名曰容易联系实际。换言之,不是重视学术的神圣价值,只为便于通俗地利用学术而已。所以,本塾的教育首先以文学为主,奖励学习日本文字文章,为了识字也使用汉文书籍。学术的主体则是洋学,教授英文、英语,从物理学入门到数学、地理、历史、簿记学、商法及经济学等。为了培养读英文书籍的能力,还要讲读高深的原著。在道德修养课上不特别限定某种主义,惟以教师朋友间友好交往为基础。读书可以随意选择,从中吸取嘉言善行之实。试看我塾多年来的成就,在数百名学生中虽然也不无品行不端者,但与其他各公私立学校学生相比,我塾的学生在德行上绝不低劣,相反,其品德之端正和严谨,在社会上和舆论中均已博得好评。同时,校内的安静有序也绝非其他学校所能比拟。(https://www.daowen.com)
在迎接1886年新春之际,回顾我塾的教育方式,虽无太大的改变,但伴随着新的一年开始,有必要对旧的教育方式再增添一些生机。所谓生机,是使本塾的学风更加务实,事不分大小,一切措施都要立足于鼓励学到实际知识,以期全体学生均成为实干家。为了不使教育的后果像养蚕者那样只知由卵生卵,为了不使我塾的毕业生只能成为教师或官吏,也为了免受他人的冷嘲热讽,被讥笑为如同孤儿寡母之生计,一定要努力培养成无愧于男子汉之名的作风。虽然我塾毕业的学生在社会上素有精明能干之美誉,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曾于本月上旬与校内外的社员及教员共同座谈,研究今后如何根据情况改革校规及教学。对此,学生诸君决不可有所怀疑。我们的目的是要帮助诸君自尊、自重。凡进入本塾者一定要勤奋学习,数年后学成毕业,家境贫困无资产者可以入工商社会为会计,为正副经理,或在政府用人方面能树立起重视实用之风时,进入仕途也较容易;本身有资产者,可以兴办事业,尝试独立活动,或者返回本乡辅助父兄,继承家业,锻炼能维护遗产和扩大生产的胆识。白手起家固然困难,守成持家也不容易。但究竟何者为难,何者为易也很难断言。不论贫富都应勤奋努力,决不能将课堂当成仙境,将学校变为世外桃源。这一点我们要常常注意,毫不懈怠。祝愿学生诸君洁身自爱,勿负众望。
明治十九年(188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