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学毕业生谈五育
三四日前，此间三育研究社大学部举行毕业式，邀我演讲。我因该社以三育为名，联想到五育，便从这题目说了一席话。最近一二星期内，本地及国内许多大学都先后举行毕业式，我觉得日前对三育研究社大学部毕业生所说的话，如鲠在喉，有对一般大学毕业生一吐之必要。现在承香港无线电播音台邀我广播，谨乘此机会传播一下。
我国大多数的学校，尤其是专科以上学校，往往侧重智育方面，因此学生的收获不免偏颇。欧美教育家向来对于德智体三育并重，好像立宪国的三权并重一般。但在三权宪法学说流行甚久以后，我国孙中山先生更进一步，而有五权宪法之提倡；同样的在欧美三育并重说流行甚久以后，我国近来也有主张五育并重的，这就是于德育、智育、体育之外，加上群育和美育两项。群育之首倡者，记不清楚是何人；美育则为蔡孑民先生之创说。但无论三育也好，五育也好，其共同点总是确认教育是多方面的，不宜侧重一方面。兹就五育分别略述所见。
德育之目的，在提高人格。其范围很广，训条尤多。我以为一个曾受高等教育之人，其在德育最应注重的，当有“维正义”“忘利害”两点。什么是正义，本来就不易下确切的定义。我以为或可以“维持人类生存与繁荣的原则”说明之。人生在世，最高的道德当然是维持其同类之生存；但是为着维持大多数人的生存，于必要时自不得不牺牲少数人的生存；所以宁使一家哭，勿使一路哭的原则，古今中外同样的认为正义。维持人类生存既然是正义之标的，则凡能使人类繁荣的当然也合夫正义。然若一方面之繁荣将致他方面之衰落，则从全人类的立场论断，当然有违正义。于是在我国所谓“己所不欲，勿施诸人”一语，与夫在西方所谓“己所欲则施诸人”Do to others what youlike to be done to yourself一语，便成为正义的“界石”，换句话说，一方面合夫“维持人类生存与繁荣的原则”，他方面不悖“己所不欲，勿施诸人”的标准；那才是正义的最稳当的定义。我人立身处世，不仅须明白何为正义而赞成之，还要进一步极力维持正义。“各人自扫门前雪”已成为过去的道德；现在和今后的道德，必须打破此语的藩篱，进一步而“兼管他人瓦上霜”才好。
我刚才提出“忘利害”一句话，又怎样讲呢？这就是说人类须有牺牲的精神。维持与牺牲表面上是相反的词语，实际上却是相辅而行的。要谋大我的生存必须能为小我的牺牲；人人都肯牺牲，才能维持大多数人的生存。牺牲的范围，不仅包括福利和生命，甚至还包括名誉。就实际而论，凡肯牺牲的人，对于福利，甚至生命的损害，还不至畏惧，其最不愿牺牲的倒是名誉。自一般人观之，牺牲福利和生命，原想从名誉方面取偿；若并名誉亦牺牲之，则牺牲究为何事？因此，在不肯牺牲而自私自利的人，名誉虽认为无足轻重；而在自甘牺牲以期有利人群之人，却特别爱惜名誉，不愿稍有损害。我以为为维持正义而自甘牺牲之人，而对于毁誉方面看不开，则仍不脱自私自利，未能认为真正的具有牺牲精神，真正具有牺牲精神者，必须连毁誉也置之度外。“但求无愧我心，出力不必讨好”；这是牺牲之最大者。“一时毁誉尽可不计，留待盖棺论定”，这是牺牲之次一等者。至于物质上的牺牲，必待名誉为补偿，简直是一种交易行为，实际那里算得是牺牲呢？近人常说“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悬格既低，结果则好名直等于盗名；盗物为社会所禁制，为什么盗名却要提倡呢？
智育之目的，在运用思想；其范围最广泛。我就国人特性观察的结果，认为曾受高等教育之青年，于此亦有当特别注重者两事，其一是“勿苟安”；其二是“勿模糊”。在我国一切学问的进步，都受着“苟安”和“模糊”两种恶习的阻碍。先从“苟安”说起。要想学问进步，须先有进步的思想。进步的思想之起点，端在对于现实之能怀疑。世界上无量数的发明家，假使对于传统的学说或习行的方法，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而认为绝对满足，则他们一切的新研究都失去了动机，一切的新发明更不能存在。因此，怀疑就是进步的起点。但是仅仅怀疑，假使不肯研究，即或肯研究，却未能持以毅力，则进步仍不可期。试举一个小小的例子。我所发明的四角号码检字法，其起点也正是对于向有的部首检字法能够怀疑。但是因部首检字法困难与不确定而怀疑之人定必很多；或因未加研究，或虽曾研究，却未能多费工夫，换句话说，就是持久，于是经过了很长的时期，我国检字法还没有改革和进步。我是对于部首检字法能怀疑者许多人中之一人，因怀疑而加以研究者少数人中之一人，从事研究而能持久者少数中之少数之一人；所以能够在检字法中辟一个新的途径。像这样一个小小的问题，其解决的过程也须要经过怀疑、研究和持久的三步骤；可见其它重大的问题，和关系更重大的学问，更非具备这三步骤，不能有进步。大学毕业生在校修业多年，继承和接受了不少的精神上财产。他们对于这些继承和接受的财产已经十二分的满足吗？假使还想增加一些，那自然不能不经过上述的三步骤。即或不想大量的增加，只想利用既得的财产，而善为处置，则每次处置的时候，仍当使用一下怀疑心，考虑一下是否适于使用时的环境，如果认为有研究的必要，还要先后经过上述的两步骤才好。
再就模糊方面谈谈。我国人有一种特性，就是喜用“大概”“约莫”“差不多”等字样，来表示数量的观念，而不肯是“一”是“二”的，或是“几分之几”和“百分之几”的，作精确的说明。我常常认为“大概”“约莫”“差不多”三语仿佛是三个魔鬼，妨碍我国人对于科学和事业的进步。我国有一句成语，“失诸毫厘，谬以千里”，正是这三个魔鬼的定评。因为科学需要精确，这种模糊的观念是反科学的；而且就任何事业而论，积许多微小的差误，结果将成为庞大的差误。尤有进者，一个人习惯了“大概”“约莫”“差不多”这些观念，将使其养成“以耳为目”、“习非成是”的怠惰习惯，其足以影响一生的成就，尤为重大。
体育之目的，在健全身心。从前一般人只承认体育有益于身体，很少注意到它对于心灵的关系。现在已经证明身体强健者精神也多愉快而灵敏。因为身体强健的人多能耐劳苦；而精神愉快的人遇事亦多能积极。耐劳苦与能积极正是现代独立而自由的民族必须具备的条件。尤其是当此抗战竞存的大时代，国民需要这两条件较平时更为殷切。德国当第一次欧战后，受战胜国的压迫，限制其常备兵额至极少数；然战后若干年间，极力提倡体育，使全国人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有铁一般的身体，其刻苦耐劳之程度，为全世界之冠，及准备渐周，一鸣惊人，首先解除束缚，重整军备，一方面藉其固有学术之精深，他方面赖其全国人民之刻苦耐劳，于是国力渐臻强盛。此次发动第二次欧战，雄野心过炽，侵略无厌，在正义上说不过去。然迄于今日，其武功之胜利，震撼世界，即与其敌对之民族，亦都另眼相看。最近克里特岛之战，其胜利之主因在于降落伞部队，然降落伞部队之必须具有极强健的身体，尽人皆知。一九三〇年我曾在德国小住两个月，那时候德国尚未解除其所受和约的束缚，但我目击其人民对于体育的特别注重，便早料到这民族不会久受压制。同时，当我在法国作短期停留的时间，见着许多青年的浪漫行动，却大大怀疑像这样的民族怎样能够战胜，而且认为德国经过十年生聚教训之后，假使再起而与战胜的法国争短长，恐不免有惊人的转变。想不到十年前个人的偶然观感，现在已成事实了。讲到体育能使人积极一节，也是很明显的事。一因体育的结果，可以增进健康，健康的人多能乐观，故遇事恒能积极。试看久病的人易趋消极，便是有力的反证。再因从事体育的人，能发扬蹈厉，富于竞胜的精神，具有这种精神之人，遇事恒不畏难，自然朝向积极方面。
群育之目的在巩固社会。社会是许多个人积聚而成，个人赖社会而生存，社会亦赖各个人而维持。因此，生息于社会中之任何人皆负有维持这个社会之责任；大学毕业生所负的责任尤为重大。按照我国最近的教育统计，至少一万人中才有一个大学毕业生，大学毕业生赖社会的特别栽培，能够受着高等教育，则其对于社会的报酬，自然要较一般人为深厚。换句话说，其对于社会的贡献，应较一般人更努力，而且要以身作则，为一般人的领导，才不负社会的特别栽培。我国社会的通病，最大者莫如不负责任与不重纪律。大学毕业生既居领导社会之地位，务宜率先纠正此等弊病。以负责一项而论，我国一般人对于公家事多持敷衍因循的态度，不肯认真负责，其心理或以为公家事出力恒不讨好，或以为对自身利害关系甚微。政治机关及公共团体无论矣，即工商业中，凡独资或少数人合股经营之事业，其主持人多能负责；反之，在大规模之公司组织，其主持人之责任心往往较薄；因此，独资或少数人合股之事业，成绩往往胜于大规模之组织。我近来很想提倡所谓“老板”主义，就是说任何人对其所主管或经办事业之全部或局部，均应以主人自命。独资或少数人合股事业之“老板”所以肯负责者，盖恐其事业一经失败，则本人之资产将受重大损失，然使任何事业之全部或局部主管人，皆能以老板自居，认为主管之事业一有失败，则本人名誉与自信心将破产，其损失之重大且较金钱破产为甚；如此，则断无不认真负责者矣。又以纪律而论，我国人夙重感情，而法治又为晚近开始之事；因之，守法远不如用情。不知用情只能收效于近而小的范围，在辽阔的范围与复杂的社会中，则非守法不可。譬如乡村小路上，因往来人数无多，只要彼此客气相让，便通行无阻。但在大城市的马路上，行人车辆拥挤不堪，如果不严格遵守“左上右下”等规则，或红绿灯的指挥，不仅有行不得也的现象，而且要常常闯祸了。英国是法治最彻底的国家，其人民守法的精神为世界之冠，因此最能守秩序，也最富于组织力；这是值得我们取法的。
美育之目的在提高嗜好。任何人不能无嗜好，嗜好的高下，不仅人格攸分，即与一切事业亦有关系。蔡孑民先生提倡美育之主旨，谓能养成超物及宁静的习性。当此物质文明大发达的时代，拜金主义盛行，如果没有一服特效的清凉散，则人类的头脑将被物质的火熏灼而致晕眩。美育就是可以解脱物质的火之一服清凉散，且有超物质的特殊功效。如看名胜的绘画使人神移，听高尚的音乐可使人忘现实，都是常见的例子。所谓神移，所谓忘现实，便是超物质的别称。又处此纷扰的世界，一个人如果没有宁静的头脑，遇着意外的事，必然方寸大乱，无所措手足。但是受过美育的涵养之人，从容恬淡，超利害之计较，泯人我的界限。即在战事紧张之时，羽扇纶巾，轻裘缓带，胜固不骄，败亦不馁，这是何等的宁静。
总之，教育正如营养。人生所需的营养质素是多方面的，人生所需的教育质素亦正相同。畸轻畸重，顾此失彼；在营养上固当力戒，在教育上何莫不然。大学是最高的教育，大学毕业是学业的最后期；从大学校转入社会，正是十几年所受教育的开始实验，当此之时，对于过去所受多方面的教育，似有作一个联合估价之必要。谨为提示纲领，以促注意。
（二十九年六月为香港三育研究社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