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学教科书及补充读物问题
本题拟分四段讲：（一）中小学教科书编印之经过；（二）中小学教科书之改进；（三）中小学补充读物编印之经过；（四）中小学补充读物之利用。
（一）我国编印中小学教科书最早者，一般人都以为是商务印书馆。不错，最早编印教科书而继续其事业至今不坠者，的确是商务印书馆；不过我国最早印行的教科书却还在商务印书馆成立以前，这一件事实或为许多人所未知，值得我说明一下。在我国许多革新的事业，都由天主教或基督教士所倡导；教科书当然不是例外。一八七七年，即民国前三十五年，基督教徒举行传教士大会，并组织学校教科书委员会；一八九〇年，即民国前二十二年，基督教会创办中国教育会于上海，编译出版各种教科书或讨论解决中国一般教育问题；这便是基督教传教士对于我国教科书的前驱工作。虽然他们的工作因种种关系，没有具体化，然一八九五年即民国前十七年华亭钟天纬氏在上海开办三等学堂，以语体文编教本，为国语教科书之先声，不能不说是受了基督教士倡导之影响。但这种教科书恐怕因为没有印刷发行，社会尚无所见。及至一八九七年即民国前十五年，亦即商务印书馆创立之一年，上海南洋公学师范院陈颂平等三人编辑蒙学课本三册，印刷发行，这便是我国最早出版的一部教科书。越一年，即一八九八年，俞复等创办无锡三等公学堂，自编蒙学读本，给学生钞读，闻内容分国文、修身、算学三种；其高级之蒙学读本，更加入历史、地理二种。又越一年，即一八九九年陆基等创办崇辨蒙学于苏州，编辑启蒙图说、启蒙问答等为教科书。这是当时江苏省的新教育家对于教科书的努力。同时，南方的广东省，本来得风气之先，其先驱的新教育家也当然不肯让人。我曾在香港见过新会陈子褒氏在澳门编印的许多种妇孺课本，其印行时期且在南洋公学的蒙学课本之前一二年；只以僻在海隅，流行不广，知道的人也较少，以致最早印行的教科书，一般人都认为产生于我国的中部。但无论如何，这些教科书只可认为是先驱，不能认为是正宗；一因仅占教科书之一部分，还没有按照整个系统；二因仅备一校之用，流行未能普遍。一九〇二年，即民国前十年，商务印书馆由印刷业进为出版业，自设编译所，编译中小学师范及女子学校各科用书，是年先出版最新初等小学国文教科书，其后分别编印初等小学、高等小学两套共十六种，又编中学校用书十三种，而忘却前此尚有先驱的教科书，也就是因其规模之大，流行不广所致。自此时起，迄民国元年，十年之间，该馆几乎独家供应全国所需的中小学教科书。虽一九〇七年即民国前五年清学部有奉命编辑精要课本之举，一九〇八年即民国前四年十二月学部奏报部编国民必读课本、简易识字课本大概情形；然仍待次年即民国前三年底始编完，且仅供简易识字学塾之用，并非适应中小学正式课程。一九一二年即民国元年教育部先后公布小学校令及中学校令后，商务印书馆即依新规定改编共和国教科书，计国民学校用十一种，高级小学用六种，中学用二十三种；同年中华书局创立，又出版中华教科书，与商务印书馆共同供应教育界之需要。其后二三十年间，随着教科书的需要增加，编印教科书的出版家也就续有增加；又因自民国初元迄抗战以前，学制课程变更和修正多次，每次各出版家均按着新学制课程重编一套的教科书。其间较为重要的，如民国九年国语运动尖锐时期，商务印书馆用语体文编印的新法教科书，与民国十一年新学制课程系统表公布，采用六三三制，该馆随而编印的新学制教科书；十四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该馆编印的新时代教科书；二十一年教育部公布中学新课程标准，该馆适于一二八劫后复业，遂编印复兴教科书；其它各大出版家亦有相类的出版，以适应课程之改订与时代之要求。以上是书业供应教科书的经过。至于公家编印之教科书，则中央方面，除上述清学部所编的国民必读课本与简易识字课本仅供简易识字学塾之用，且流行不广外，一九三三年即民国二十二年教育部有短期小学课本之编印，同年五月又设部编中小学教科书编审委员会，十二月编成初小国语、算术、社会、自然四种稿本，交国立编译馆审查。次年先以国语之数册交各书局印行，因全书未竟，流行尚不甚广。其后因课程又有修订，教育部另编初小国语常识合订本，前四册最近已排印完成，先发各中心小学试用；闻初中各册不日亦将完成。至地方方面，则山西及广西两省，先后曾由省教育厅编印小学教科书，供本省之用；因种种关系，甫经一二年即行取消，以上是公家编印教科书的经过。
（二）中小学教科书之编印，自开始至今，以商务印书馆而论，恰满四十年，其间出版的教科书许多套，然按其质素言，尚不能认为有长足的进步。从许多公正无私的批评归纳起来，小学方面较优者似乎是最初编印的最新教科书和最后编印的复兴教科书两套；中学方面较优者似乎是民国四五年编印的民国教科书及最后编印的复兴教科书两套。四十年前所编的最新小学国文教科书，虽然毫无凭借，独立创作，然编者如张菊生、高梦旦、蒋维乔诸氏或为旧学名宿，或于新教育有独到之见，数人共聚一室，一课之成，字斟句酌，不肯苟且，故于教科书方面放一异彩。迄今数十年，学制课程迭有更改，内容形式亦有不同；然其选材配置与用字命意之适当，尚鲜有能超越之者。盖其后编印各套之小学教科书皆因学制乍改，赶紧适应需求，没有充分时间能如编印最新教科书之从容讨论。例如共和国教科书之编印，系在共和政体建立后一年以内；因清末所编之教科书，已随国体改变而不适于用，不得不从速改编，结果虽能如期供应学校之需求，内容质素自难期完满。其后小学改用语体文教学，明令骤颁，同业竞相率先改编教科书，其仓卒成书与共和初建时无异。及国民革命告成，前编教科书亦因内容多不适用，而有亟须改编之必要，也就不能死于仓卒。至于复兴教科书之能差强人意，则因新课程标准之草拟讨论，早已公开，商务印书馆彼时力量丰富，得以及早筹备，并尽量利用旧有经验与采取各套教科书之优点；二十一年初虽经巨劫，准备之稿幸存，劫后复兴，编辑同人益加奋勉，其结果较民国以来所编各套教科书有进步。至于小学方面，民国四五年编印的民国教科书与民国二十一年后编印的复兴教科书内容较佳，则以前者系因该馆鉴于民国元二年间，随政体变更而仓卒编印的共和国教科书未尽洽意，故于事后分约各科专家另编一部较为满意之教科书；编撰者皆系国内各该科之专家，故其内容特佳，虽学制迭有变更，该书在理本已失效，而教育界仍多沿用不改，可为明证。又复兴教科书之中学部分，内容较好，理由也与小学部分相同。总之，编辑教科书关系重大，必须有充分时间，悉心商讨，始能有良好成绩。查各国教科书，因学制课程久无变更，得就流行之本，按各方意见与教学经验，随时修订改进，无须重新编印，故能保持原有之长，而补其缺憾。英美优良之教科书，往往有流行至数十年而逐渐改订至十数次者，我国则因学制课程不时变更，而变更之后，仓卒发布，仓卒实行；于是出版家为适应需求，又不得不仓卒重编新书。编书者只求新颖，不愿多采旧有之优良资料，遂至前一套教科书试验结果所发见的缺点，未及改进便须根本改作，而根本改作之结果，往往又生出另一种的缺点，长此下去，只见书本形式革新，未见内容之改善。我屡曾对教育当局进言，要想教科书完善，至少一二十年不改课程，三四年改进课本内容一次。如此始可逐渐有进步，至万不得已而有改订课程之必要，必须宽以时日，使出版家可从容重编新的教科书，勿蹈已往仓卒公布，立即实施之覆辙。现在我国已进于抗战建国的大时代，课程不得不修订，自思当然。然抗战期内，人材四散，参考资料缺乏，印制工作困难，须较平时予以更充分之时间，始能望有圆满之结果，否则所改订者仅为形式，内容或更视前此不逮，此即不可不特别注意者也。就我对于编辑教科书十几年的经验，最难着手者莫如小学的国语教科书；因为这一部书要同时顾到三个要素，一是内容的资料，二是文字的形式，三是所收的字典词。一个小学教育专家，可以知道哪一种资料适合于儿童，而文字或非其所长；一个文学专家，可以作成优美可诵的文字，而对资料之选择或亦非所长；因此小学国语教科书的编撰，有赖于许多人的合作。此外还有各阶段幼童须认识之单字和词语，许多教育家认为很关重要，因此在取材和行文上又增加了一种束缚。我对于编撰小学国语教科书的意见，以为最好在平时由富有小学教育经验者预把儿童应读之教材收集和分析，哪一种有流弊应严行剔除，哪一种不易了解应分别其程度，然后按单元类别，由长于文字者撰成课文，长于教育心理者，判其形式与支配之是否适当。此外还需要总其成之人，通读全部，严加批评，视其有无缺憾。所以这件工作，非一二人或短时期所能有满意之收获。至于同级学生之其它科目，亦有互相联系与避免之必要；一书之成，还须与同级其它科目之教科书联合审查。而且前一阶段之准备情形与后一阶段之设施教育亦有重大关系，故审查之范围，不能以同级各科目为限，还须就以前以后之教材通盘观察，方能作精审鉴衡。故高小国语教科书之编著者，在理应同为初小国语教科书之编著者；换言之，要使程度能衔接，初小高小虽划分两阶段，然同一科目之教科书，在高小方面应以初小为基础，不宜独立编辑。以前各出版家均因时间所迫，不能不分段同时编辑，不仅文字深浅之衔接攸关，甚至材料之重复冲突亦有问题。我所以主张编辑教科书必须有富裕之时间，并由各种学识经验之人合作，就是这个缘故。至于中学教科书之编著，形式上自较小学教科书，尤其是初小国语等容易得多，但关于内容的正确和配置，一方面固需要各该科的专门人材，他方面也有赖教学上的经验。各科的专家只能编著各该科很好的参考书而未必能成为教科书，教育专家只能编著合于形式的教科书，而未必即为各该科的适当教科书；这也是我们应当注意之点。就以上所说，教科书之不容易完善，已为不可掩饰之事实。要使其达到比较完善的境地，究应采何办法？查各国对于教科书之编印，除中学均由出版家担任外，小学教科书则有国定制、自由制及示范制三种。国定制由国家担任；自由制由国民担任；示范制由国家与国民并任。国定制可收统一之效，是其所长，然弊在杜绝竞争，难有进步。自由制有竞争改善之利，而弊在未必能贯彻国家的主张。示范制则由国家编定范本，以示标准，仍准民间依此编辑；此则利多弊少。我国过去数十年间，小学教科书均采自由制，听民间编辑，但经政府审定，于自由之中仍寓限制与统一之意。此在平时尚无何流弊，供给亦能充分。惟自抗战以来，交通梗阻，教科书运输支配极为困难，而各出版家亦皆因战争而遭遇重大损失，无力放帐以大量之书籍分配于各地方之贩卖者，因而在距离出版重心较远之处，供给难免短缺。闻教育当局有将小学教科书改为国定制之决议，此在贯彻国家主张上，自有其效果；惟有两点似须特别注意。一则出版家编印供给时，有自由竞争之便利，设能保持适当之利润，将不致供给不继；改为国家编印后，如由政府自行印刷供给，是否可以不赖各出版家之助力，如须赖出版家之助力，如何始能作适当的利用？二则出版家编印供给时，一方面有政府之审定纠正，他方面有教育界之督责，优胜劣败，可资改进；改由政府独自编印后，既无比较，又无纠正督责之人，是否能使所编之书胜于许多出版家所编者？我以为在实行国定之前，为慎重起见，似宜先从示范制下手，即一方面由国家编辑印行，他方面暂准出版家在若干时期之内仍得编印，但须经过严格的审定，如此则行之有效，固可永久滞留于示范制，既达统一施教之目的，又得供应无缺之便利；行之无效，再改为纯粹之国定制，则时间充裕，国家所编之教科书，一方面可与民间同时所编者比较，他方面可徐图改进，不致因操切而难免缺憾也。
（三）补充读物，所以补教科书之不足；因为教科书只能示人以纲领，对于细目的研究，不能不赖补充读物；所以欧美各国的中小学校，于正课之外，多指定学生自己阅读补充读物，视为功课之一部分。我国中小学的补充读物，编印最早者，当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少年丛书，每种三四千字，或为中外一名人之传记，或为自然科学之一专题；虽叙述系用文言，在目前小学生读之，或不易了解，然在小学尚用文言教学之时期，以该丛书叙述之明白，与所用文言之浅易，彼时小学生读之，当无大困难，故流行甚广。该丛书之编印，远在清末及民国初年。其后编印愈多，范围也愈广。在我主持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之时期，即民国十年迄十九年间，初则对于小学中学均编有分科的补充读物，例如小学方面有儿童理科丛书、儿童史地丛书、儿童文学丛书等，各多至百种以上；中学方面有学生国学丛书、少年史地丛书、少年自然科学丛书及医农工商算学各科丛书等，合计多至五六百种，继则编印概括性的大规模丛书。中学以上者有万有文库初集，汇集一千种二千册之中学以上青年当读之书于一处，使成为中等以上学校及各地方新办图书馆的基础。虽万有文库所收书籍一部分程度较高，不尽合中学生之补充读物，然其中可为中学补充读物者亦复不少。故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国立编译馆奉教育部令就商务印书馆出版之万有文库中选取四百二十种，作为中等学校第一辑补充用书，呈送教育部通令各省市采用。小学方面，则有先后编印之小学生文库、幼童文库及小学生分年补充读物。此外各出版家，于商务印书馆率先创行之后，亦多当仁不让，虽尚无大规模之概括性丛书如万有文库等，然于分科丛书及小学读物，则出版亦颇不少。以上所述，就是我国补充读物编印之经过。
（四）我以为教育之目的，在养成学生自动研究之能力与兴趣者，较灌输知识于学生远为重要。依此点论断，则补充教科书之不足的效用，关系尚少，共赖以养成学生自动研究之兴趣者，则所关尤大。本来人类具有好奇的天性，读书可以满足此项好奇性，在理人人都喜欢读书，都应能自动读书。只因向来设施教育的方法不免错误，或者对学生修学加以强迫，或者尽力灌注知识，使学生感觉功课的繁重和压迫；前者使学生对读书而厌恶，后者至少也使学生对读书不感兴趣。厌恶固不能期望学问之有成，即不感兴趣亦足使学生不肯自动读书。大抵正式的教科书编制都难免呆板，教者如不得法，很易使学生感觉读书不过是尽了一种职责，而不是寻求兴趣。至于补充读物，编制上因没有定式的束缚，自较轻松而易了解，于是学生多喜自动阅读，其最足引人入胜者莫如出至名手的文学书，如小说戏剧等类往往使人废寝忘餐，一口气读下去。有价值的小说本来也可视为一种补充读物；小说既能如此吸引人，假使其它的补充读物也能同样吸引人，岂不是会发生很大的效果吗？科学的或史地的补充读物，如果编著得好，也不难与文学的补充读物具有同等的吸引力。假使一般学生读了科学或史地的补充读物，能和读小说一般感到兴趣，则其对于科学之能自动研究便已毫无问题，但是仅仅引起一时的兴趣还不够，必须要能坚强其兴趣，坚强之法，莫如造成一种需求之目的，使抱着一种目的而阅读补充读物，读时既格外有兴趣，而且能够继续不已的阅读，随着这种继续的阅读，便可以养成阅读的习惯，而益坚强阅读的兴趣。我以为大学校高年生做毕业论文的方法，很可以适用于中小学生，因为大中小学程度虽有不同，而对于自动研究的兴趣则与能力之养成同属必要。做毕业论文之方法，就是在一个中心题目之下，受教员之指导，自行就书本或其它方面，搜集种种有关之资料，得之固如淘沙见金，其高兴可知，不得则如饥思食渴思饮，其需求之殷又可知。大学生的中心题目固较专门；中小学生的中心题目，自可按照其程度而选择浅易者。中小学校如能利用此方法，以鼓动学生自动研究的兴趣，并藉此渐渐养成其自动研究之能力，其收获必大。中小学生依此方法而阅读补充读物，则对于编制特佳而富有兴趣之读物，必益感兴趣之浓厚；即对干燥乏味之补充读物，因其中容有可以解除饥渴之精神的食料和饮料，亦必感有兴趣；这正如饥者得食，不必求精；渴者得饮，不必求洁一般。不过补充读物之编著，能够对于引起兴趣方面特别注意，则其收效必更大。外国中小学补充读物编制之佳，足资我国取法的，就我所知以房龙氏Van Loon的各种著作，如人类的故事等为最。
总之，教科书没有补充读物相辅并行，无论教科书编著如何之佳，不仅内容贫乏，不足以飨学生之需求，而且全赖灌注，亦无以养成自动研究的习惯。我国补充读物编印较迟，最近虽有多量之出版；然就出版业之营业数字观之，则中小学补充读物种类虽多，其流通之册数，不过等于教科书十分之一二，可见各方面还没有对于补充读物相当的注意。为使教育发生充分的效力，此点实有特别重视之必要，否则纵有良好的教科书亦无用也。
（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为中央训练团党政训练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