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中等教育
假使有人要我对本世纪以来我国各级教育的成绩作一评定,我敢大胆地说,初等教育最好,中等教育最坏,高等教育有好有坏。初等教育的成绩更好,全赖语体文的教学。自从采行语体文以来,小学生很容易明白他们读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明白读的是什么,便可在课外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较广泛的知识,因而对于国民意识、世界知识都较上一两代的小学生进步不少;明白写的是什么,便可以自由表达意思,纵然不会修辞,或是免不了写白字,可是从前一个流行的笑话,说三家村的学究替人写信吊唁死了父亲的人家,误抄尺牍上关于死了母亲的文字,后来给人家发现了,告诉了他,他还说书上是没有错的,恐怕那家死错了人罢。
中等教育的成绩不好,原因可就复杂了。归纳起来,至少有这几点:第一而且是关系最大的就是目标不明。中等教育的目标本来大别为二:第一是升学阶梯,第二是就业准备。所谓升学阶梯,就是使曾受初等教育者,经过了这段阶梯才能升达高等教育的门域,换句话说,就是高等教育的预备阶段。所谓就业准备,就是使曾受初等教育者,经过了这里所授以的职业准备课程,然后分别从事于各种职业,换句话说,就是各种职业的训练机构。任何国家要把中等教育办得好,这两个目标必须分得很明确。试举英国为例,其目前的义务教育年龄至满十四岁为止,故所谓小学校的课程亦设施至十四岁;但肄业小学校至十一或十二岁则须作三种的考虑:一则继续读完小学校课程,达十四岁为止;二则考入中学校,继续修业至其五六年级,即十六至十八岁间,再行投考大学;三则于十一十二或十三岁投考职业学校,肄业一二三四年不等,俾养成从事工商职业之技能,间亦有于读毕小学校课程再入职业学校一二年者。除职业学校的训练目标绝对明确外,中学校纯为考升大学之预备,目标亦无丝毫之含混,故其最初三年之程度虽与小学校最后三年相等,然注重之点,则有不同;小学校最后三年仅在提高国民教育之水准,其课程以普通为主,中学校最初三年只以升学为目标,其课程自亦侧重升学。甚至若干中学校还附设预科,八九岁之儿童亦可入学;同时亦有独立的预备学校,所收学生以自八九岁迄十三四岁为度,则又为升学预备之预备也。其分工如此之早,故升学阶梯就业准备,得以及早分途进行,不至学非所用,更无须兼修并习,以致枉费精力。返观我国,则修毕完全小学课程已是十一二岁,除无力继续修学者外,其升入之学校十之九以上无不为初级中学,而初级中学所设施之课程无不全国一致,如此继续至十四五岁,除无力继续修学者及极少数升入职业学校,或师范学校,或专科学校者外,余皆一律升入高级中学,而所谓高级中学之课程,表面上虽有文实与职业之分,实际上分设者占极少数,即分设而内容亦无重大差别。
第二是课程繁重,缺乏重心。这当然是目标不明所引致的结果。先就外国语而论,我国文字本来就不易学习,可是一入中学校,除了不易学习的本国文字外,还加习一种与本国文字根源绝对不同的外国语文,较英美人之习德法文,或德法人之习英文,其难数倍。因此发生的结果,不外四种:一是本国文和外国文没有一种读得好;二是两种文字都还读得好,可是其它学科却因此而牺牲;三是读了几年的外国语文等于没有读过;四是两种文字和其它学科都读得好,可是身体精神都吃了亏,一个本来生气勃勃的儿童却变成肺病患者,或是神经衰弱者。其能于两种文字及各种科学无一不好而保持健康者,真有如凤毛麟角。次就其它学科而论,初级中学的全时期和高级中学的初年,不问学生将来的志愿如何,所修习者实际上殆属一律。公民史地算术及自然科学不仅人人一律修习,而且连床叠架先后重复修习。但就其结果而论,从小学而迄高中既然无人与无时不修习公民科,可是开起会来有多少高中毕业生对于民权初步的集会方式能够明白,只须实际地检讨一下,便不难断定此种普遍的与连环的设施科目有无改革的必要。此外史地课程将外国史地与本国史地并重,此在决心进受高等教育,尤其是升入大学校者,固有其必要,至半途转入职业方面,甚至转入职业学校或专科学校者,将不免感觉史地课程,尤其是外国史地课程,超过必要的程度。此外各科目亦应同样的重加考虑,按照学生升学或就业之目标分别为适当的设施,俾精力不致虚耗,而必需注重之科目亦不致因此而不克为切实的注意也。
第三是有些科目有名无实,形同虚设。这一项缺憾一方面是由于设备不善,他方面也是由于课程过分繁重之结果。这些科目,特别是关于自然科学如生物学、物理学、化学等,如果没有实验,其功用至少损失了过半,而实验一方面要有适当设备,他方面也要有充分时间。现在我国中等学校,对于仪器标本等项有适当设备者,真是少得可怜,但是只有设备,而没有充分时间从事于实验,其效用也就不彰。除物理学、化学等需有许多时间消费于实验室外,生物学之研究还须有户外采集标本的时间。试问以我国目前中等学校功课的繁重,顾了讲堂的功课,哪里会有充分时间从事于实验和采集。因此,此等必须实验的科目,便等于有名无实;实则其它科目,自习尚较易,正惟自然科学之各科目,因需要实验,故自习较难,而有赖于学校教育者亦较切;今若此,岂不是有悖学校教育要旨之一吗?
第四是有些科目不能普遍设施,只有极少数学生因其兴趣关系而略窥门径。这就是体育和艺术两项。这些科目本来是人人该学的。没有强健的身体以及强健身体的习惯,则一切知识将无所用,且终久亦不能维持其探求知识的精力。德智体三育并重,原是老生常谈;唯其为老生常谈,却寓有不易的真理。除德育不能靠功课而达到,应随时随地陶冶与示范外,体育则可以课业与习行而达到,与关于智育各科目之设施无二。我国中等学校虽设有体育科目,然练习的时间无多,设备亦多未适当,或竟毫无设备;加以学校当局每视此为不足轻重之科目,平时学生注意与否漠不关心,学期试验时,只须其它科目及格,纵使体育毫无成绩亦予通过;于是学生方面既因学校当局不甚重视,又因其它功课繁重,不易腾出时间从事体育,故除对体育特别有兴趣之少数人得垄断几等于零的体育设备,或自行设法练习体育外,余皆等闲视之。至艺术科止与人的精神生活及业余消遣均有重大关系。我常常说,在三八制度之下,八小时的睡觉无须训练,尽人皆能;八小时的工作则学校教育时间百分之九十以上,尽为其所需之智能而加以训练;八小时的休息与消遣,则学校教育几乎没有为之注意。本来休息与消遣的时间,可有三种的利用方法,就是读书体育和欣赏艺术;读书的兴趣应如何养成系另一问题,稍后当另述我的意见,至体育和欣赏艺术苟能于学校教育中,与其它科目同样认真地与普遍地设施,则于离校就业后,自不难利用此二者以消遣第三个的八小时。独惜我国学校皆不重视,于是学生离校就业后,对其第三个八小时的处置,便只好随着社会上的不及习惯而消遣之,这不仅无益地消费了这第三个的八小时,而且往往要使八小时的工作和八小时的睡觉,都受其恶劣的影响了。
第五是纯采灌注式的教育,而不知鼓起自动的研究。这是我国各级教育的通病,甚至高等教育亦不能免,更无怪中等教育了。可是中等教育至少已达到了自动研究的起点,如果到了中等教育的阶段还不知注重自动的研究,或从此开始自动的研究,则进至高等教育,也就不能如水到渠成般实现自动研究了。提倡自动研究的方法很多,补充读物之采用与图书馆之利用实为最普遍之方法。我国现在一般中等学校的教学,只是靠着教科书,教师据此而教,学生从此而学,最好的学生只是把教科书熟读而能记忆,就算尽其能事。只知记诵教科书,不仅资料贫乏,知识的领域不能扩充,而且养成依赖之习惯,不知独立研究;况且被动的灌注,往往也不如自动探索而得者之兴趣浓厚。欧美教育发达的国家,自小学即已提倡补充读物;故讲堂功课虽较我国为少,然常识丰富辄有过之,其尤关重要者即自动研究之习惯自小养成,对于一生治学做事都有莫大的影响。目前我国中等学校之促进自动研究,其阻力约有数端:一则适于补充读物之出版物尚属不多;二则各校图书馆藏书过少,不足以供学生之需求,而由学生一一自备,需费亦过巨;三则讲堂功课过多,应付已感不易,更增自动研究之补充赞物,学生时间或不容许;此皆有待于分别对症下药者也。我认为除采用补充读物外,还有一种极有效的方法,可以促进学生自动研究的习性。这就是使中等学生分别作专题的研究,有如大学校学生将近毕业时撰作毕业论文的办法。我这主张,似乎有些奇特,表面看想来似乎不可能;因为国内大学对于毕业论文已经不很重视,今若推广到中等学校,不仅在国内恐难行,即世界各国亦无此先例。我以为专题论文的撰作,本来可按作者程度之深浅而分别,大学有大学程度的论文专题,高中初中也各有高中初中程度的论文专题。专题固有深浅之不同,内容亦可有详略的分别,但其撰作的方法与其意义及效果,则大学高中初中各级原无不同之处;因为要写这种专题,当先在教员指导之下订定大纲,然后靠自己的时力向各种书刊中选取资料,间或作实地的调查和研究,照此办法,一来可以多读书,二来可以组织思想,三来可以练习文字。从前读书人主张箚记,固然也是很好的方法,但箚记的性质是杂乱的,虽可帮助记忆和练习作文,却因没有中心的问题,又乏系统的组织,未能养成自动搜罗资料和组织其资料的习惯。但如能择定一个中心题目,写一篇有系统的论文,则读书选材既有目标,自然而然地会翻检有关系的图书杂志;如果得到相当材料,正如淘沙得金,其快乐可想而知,如果得不到相当材料,正如饥思食,渴思饮,其欲望之浓厚又可想而知。经过这一次或几次认真训练,则读书的兴趣哪有不油然而超之理?
以上所说,是就个人观察我国中等教育办得不好之许多原因中的几个原因而发。病原知道了,从事于原因治疗当然是最有效的方法,只看我们有没有治疗的决心而已。至于高等教育是以中等教育为基础,中等教育办得好,则高等教育事半而功倍;反之,中等教育办得不好,则高等教育事倍而功半。我在本文开首,说我国高等教育有好有坏,所谓好的就是老资格而负盛名的大学校,可以从每年一万几千名的投考者中,严格拔取其十分或二十分之一,入学后第一年还加以严格的甄别,程度赶不上者还勒令留级或退学,藉此人为的与勉强的办法而维持其程度的水准。所谓坏的,就是一般的大学校,既不能从投考的中等学校毕业生选取相当数目的人,以维持其学额,而一般中等学校毕业生的程度,就我所见闻者,数十年来,几有每况愈下之势,以如此程度的入学生,仍维持按年毕业的办法,则大学校之不能办得好,实非大学校本身之过;为正本清源计,中等教育的积极改善,实为常务之急。
(三十四年八月为学生杂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