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主义

今天是中华民国四十三年元旦，适巧青年讲座按照原定的程序也在今天举行。在元旦和朋友相见，免不了要说一句贺年的话。在工商界中，贺年的老套总是用“恭喜发财”一句话。但是非工商界中人，也往往有袭用这句老套的；因为无论是不是工商界，对于发财是不会反对的。旧日的读书人以科举高中为目标，本来可改用“恭喜高中”字样，但那时候似乎不很听惯此语。现在科举已废，代以高考普考，因为这不是人人的目标，除了在考试的时候偶一用之，在贺年时简直没有听见过。做官的人以升官为目标，本来也可用“恭喜升官”字样，但是说起来怪难听，而且做官的人毕竟居极少数，所以这样的祝颂语在社会上也绝少听到。

今天对我的青年听众讲话，为要适应时节，首先得向诸位贺年，但就我一时想起的三句贺年成语中，想来想去，还是“恭喜发财”比较适当些。发财这个名词，本来是俗不可耐，但是绝大多数人的内心都没有不想发财，只是口头不愿说出来。其实，发财并不是坏事，只要所发的财绝对不是不义之财，或非分之财就好了。

从“发财”为出发点，我们当然联想到“老板”这个名词。这也是俗不可耐而怪难听的一个名词。可是工商界没有不想做“老板”，甚至其他行业中，下属对其最高的上司背后的称谓，也往往有沿用“老板”这个名称的，其原因大抵是从美国俗语Boss一字转变而来。这个字于一八二二年始见于美国的书刊，其意义是商业上的老板，渐推广为工商业的经理以及有指挥权力者；到了一八八二年更推广到政治上，凡政党的领袖也被称为Boss。由于“美风东渐”，在我国目前“老板”这个名词也就渐由工商界而推及于其他各界，纵然只是背后的称谓。

“老板”这个名词既然有这样方兴未艾的势力，因此我也学学时髦，选定“老板主义”为今天的讲题。其实，“老板主义”这个名词在二十多年前我已经首先使用，或者算得是我的发明。记得是在民国二十二年我对商务印书馆全体同人的一次讲话中，偶然提出来的。

要知道“老板主义”这个名词的意义，只要想象着一家独资经营的小商店或小工场，里面除了一位老板之外，只有三几名伙友工友或学徒。假使有人问起这一家小商店或小工场中谁最卖气力，其答案毫无疑义的当是这位老板，因为这个商店或工场的成功或失败，和这位老板关系最大，所以他不仅自己以最大努力从事于此，而且督促他的伙友工友或学徒认真工作和节省耗费。因此，这些老板们纵然知识不很高，资力也微薄，真营业生产的方法也不见得高明，但他们失败的机会极少，成功的机会转多。反之，规模愈大的公司，资金愈厚，设备愈全，人才也愈多，却往往不能获利，而且不乏亏损，甚至无法维持的。有人归咎于我国人组织力的薄弱，这固然不无关系，却不是主要的理由。主要的理由还是缺乏一位真正的老板。一个大公司的老板既多，绝大多数都不能躬亲其事，而主持其事者自己多半不是老板。因此，他们对于公司的业务便不如一位独资的老板对于他的小商店或小工场之关怀与负责。(https://www.daowen.com)

我之所谓老板主义，是指一个从业员纵然不是老板，却时时以老板自居，仿佛自认为老板一般。这样以老板自居之人，对于他所主管或办理的事，自然肯像真正的老板一样关怀与负责。但如把这个名词改称为“责任主义”或者是“尽职主义”，倒不能尽其所含的意义。原因是责任和尽职的动机纯粹出自道义，道义固然是人人应该趋向的高尚目标，但这种目标不是人人所能达到。老板主义的动机出自经济，任何人不能脱离经济的约束；尤其是工商业系以经济为其中心，在工商业中，从事工作的任何人无不受经济的支配，因此，如劝每一个从业员都做老板，没有一人不衷心接受，而劝每一个从业员都负责与尽职，纵然口头接受，衷心还不见得真愿接受。老板主义是要工商业甚至任何事业中每一个从业员不论其所处地位的高低，心目中都要认为他自己是所主管或担任工作的老板，如果人人能此，则对其所主管或担任的工作断无不尽心尽力。例如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如果自己认为是整个公司的老板，即对其整个公司的效率定然会求其尽量提高，消耗求其尽量减低；主管一部机器的工人，如果自认为这部机器的老板，他也定肯一心一意使这部机器能尽其力，而且爱护备至，不使其损坏。其他从业人员，如果都能如此设想，则对他们所主管或担任的工作，定然肯尽其最大可能的力量。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真正的老板，因为投下了资本，如果不尽心尽力，便不免有破产的危险。但是这些假设的老板，并没有投下资金，既没有破产的危险来督策他们，便失去了一个重大的约束条件。我则认为工商业中，甚至任何其他事业中，每一个从业员实际上无不对其所从事的事业投有一种资本，而这种资本，比诸金钱的资本更为贵重；因为金钱的资本，丧失了还可以复得，而每一个从业员所投下的特种资本，万一丧失了，却较金钱构成的资本更难恢复。我所认为每一个从业员所投下的特殊资本，不是别的，便是他个人一生的信誉。信誉似乎是一个名词，实在包括两个意义；所谓“信”，是指个人的自信心，所谓“誉”，是指外界的好评；前者是自发的，后者是外来的。我记得欧洲有一句流行语，“最好的裁判官便是你的邻人”；因此，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对于你的好评和恶评，较诸你的上司更为正确，而对于你的良心的督策也更为有力。但是还有一位裁判官，比诸刚才所说最好的裁判官更公正而严厉的，便是各人自己的良心。一个从业员能否尽职，纵然瞒得过上司，却瞒不过共同工作的人；即或连共同工作的人也瞒过了，但断断瞒不过自己的良心。所谓“信”，便是各个人自己良心的判断，所谓“誉”，便是共同工作者的判断；由此构成的“信誉”，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具有的。每一个从业员于其担任任何地位的职务时，即已将他的最宝贵的资本，便是信誉，投入其中，与通常所谓“老板”把金钱作为资本投入于其所经营的工商业又有何分别，有形的老板因投下了金钱构成的资本，便肯尽心尽力；假设的老板既然投下了信誉构成的资本，难道不当尽心尽力吗？

人类被称为高等动物；因为一般的动物只有肉体的生活，人类却加上了精神的生活。金钱只能维持肉体的生活，信誉才是精神的生活之一部分。如果只知有金钱，而不重视信誉与其他的精神资产，则高等动物和一般动物又有何分别呢？知道了这一点，则老板主义定然会在任何一个从业员心中发生很大的作用。

（四十三年二月为青年讲座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