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职训练
我们常常感觉到现在的学校教育与社会有不切合的地方；学校出身的人，其学识不一定能合于实用。但虽有这样情形，我们却不能就因此而不信任学校教育的功用。我们应该在学校与社会中间搭超一座桥梁，以为过渡，就是要用讲习或实习的方法，使刚出学校的人可以获得在社会服务时应有的知能，实地做起事来，便可减少困难，增进效率。
在多年以前，商务印书馆就有这种办法。最早者为商业补习学校，先后招收小学及中学毕业生，予以一年的训练，以补充其学校教育之不足，总计办了七届。我们可以承认过去本馆很靠这补习学校出身的人相助。现在分馆经理、总馆各科长很多是出身于此；股长更差不多都是这些人。所以现在本馆的中级和中级以上的人才多半是这些补习生，他们都是先受学校教育，再受本馆特殊训练的。近几年来因为没有续办，旧的都已升了上去，而后起无人，不免感到此种人才的缺乏。同时因为我们认定这座过渡的桥梁是不可缺少的，所以今年又仿照前时的用意，招收一班大学毕业程度的练习员（取九人，试办期间有两人辞去）。不过从前商业补习班的程度浅一点，故所受的训练较严格，而这次所收的练习员是大学毕业生，在校修业时期较长，所以训练少些，而多靠他们自己实习和自修。练习期规定为一年，先轮流到各部分去实习，然后酌派较为固定之职务。练习期满升为职员，他们自八月一日进馆以来，已将渡过四个月了。
除了这两种以外，我们并且想到已经进了本馆而办事称职的同事们，没有能受到补习生所受的训练，也没有像练习员那样受到长时期的学校教育，同时也没有到各部分实习的机会；所以我决意要对这一类的同人予以进修的机会，便决定举办业务讲习班。这是对于已在本馆服务几年的同人实施训练的第一回，也就是第一种（商业补习学校）和第二种（练习员）以外的第三种办法。第一种是初进本馆时就受训练的，第二种也是先受训练的，只是方式不同些；而第三种则系在本馆有了相当经验之后再受训练的。但以前也曾有过与业务讲习班相似的设施，就是在一二八以前不久所举办的工厂管理员训练班，其性质颇与现在举办的相近，不过那次只限于工厂管理一方面，是把在工厂服务的同人抽调训练，而现在则注意于业务，尤其是营业方面。所以业务讲习班是在业务训练方面的第一次，如果连同工厂管理员训练班计算，那就是第二次。
补习班出身的人，办事之成绩都表现得很好，已如上所讲。现时的练习员尚在学习之中，还不知道将来的成绩如何。工厂管理员训练班的同人多因一二八事变而星散，其中一部分现在工厂及其他部分任职，成绩也还好。所以我们很想能在不远的将来先看一看业务讲习班出身者的成绩。我们为要达到如我们预期的优良成绩，就不能不希望办理本届讲习班的诸位先生多费点精力，也就不能不希望诸位受训练的同人特别努力。
我一向感觉着学识与经验要相辅而行。初从学校出来的人进到社会里做事，往往格格不入；所以我们常感觉不满意。反过来说，如果单是用学徒制度，亦复不能奏大效。现时学校与社会的联络工作，不独在中国有令人失望之处，就是在外国也不容易做得很满意。所以学校的训练要和社会相联接，在中国固然是必要，在外国也很需要，尤以工业方面为甚。现在各国的训练制度，有的是将学生在校时期延长，上课与实习并重，如美国辛辛那特大学就试令工科学生五年毕业，一年在校上课，一年入厂实习，共计上课三年，实习二年。他们现时固然是尚在试验之中，将来的成绩究竟如何，此时还不能预料。不过从这一种情形看来，就可以知道主张工业教育和实用教育的人，都很注重学校与工厂商号联合的教育。又如国内外凡习医科的学生，非于毕业后在医院实习相当时期，不能算是毕业，学校也不给予证书。
学工学医要注重实习，学商业的又何独不然。现在的教育虽还未能与社会相适应，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学校教育失败，因而菲薄学校教育，只是要设法补助教育之不足。反之，单是有经验而无学识也是不成。所以经验要靠学识而补充，而在学校所得到的知识也要赖经验来补充。练习员已在大学毕业，具有相当学识，我们就要他们多注重实习，以增进其经验。诸位中或者未曾受过大学教育，或仅受过短期，但在本馆服务已有相当时期，已有了一些经验；所以我们就希望诸位在增加办事经验之外，对于学识方面多注重一点。世界上各种学问，都是一天天朝向新的方面发展。几年前所认为新的学问，到现在便已经陈旧了，因此任何想上进的人皆不能不时时刻刻去求新的知识。对于练习员，我认为他们当然也要继续不断地进修。不过他们的知识可说是已有相当程度，所缺乏的是经验；诸位是已经有了几年的经验，须对于知识方面特别注重，尽量多读些书。
本馆是一个出版家。我们的商品就是书籍，必得人家多读书，我们的营业才可望发展。更必须我们同人能读书，才能希望人家读书。要是从事书业的人不肯读书，怎能希望他人读书呢？即如肉店里卖肉的人都很肥胖，使人一望而知他们是吃肉的。又如卖香烟的人，他们自己也不免吸烟成瘾。那末诸位在书店里做事能不能对于读书也上一点瘾呢？吸烟不能算是好的习惯，读书却是好的习惯。诸位何去何从，能不能以身作则呢？
我最近在教育杂志的复刊号曾经写了一篇文，随意提出了几个教育上急切而重要的问题，现在许多教育家纷纷起来响应。其中有关于读书兴趣的一问题，我觉得我国人实在太不喜欢读书。全中国出版家一年的营业数字有多少？香烟的生意有多少？诸位恐怕不易猜出。据我的估计，全国一年的图书营业数还抵不上英美烟公司一家香烟生意十分之一。就以本馆营业最好的民国二十年来说，其总数约为一千三百万元，除去文具仪器等营业数，书的生意至多不过八九百万元。我们假定上海其他各书店书籍的营业总数和本馆相同，即加一倍，全国各地书店的营业数假定再加一倍，总共不过二千四五百万元。可是英美烟公司在中国一年的生意却多至银二万万两，合三万万元以上。所以我说全中国出版家的总营业还不及英美烟公司十分之一。为什么我国人不读书的情形到此地步呢？谁都不免惊讶罢！如果和日本人比起来，我国曾受教育者的读书欲，还够不上他们一二十分之一呢！中国人读书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被逼迫读书的，如学校教科书便是售给这种人的，因为教员不能不教，学生也就不能不读。第二种是有钱的人，买了大部书陈列起来，作为点缀品，并不真正去读。因此本馆所出的书，除教科书和大部的国学图书之类尚有销数外，他如一般人应读之所谓“杂书”——这名词实在不当，可是书业中很流行，足见其未获得重视——其销路却狭得可怜。我独认为惟有这一类书才是我们应该多出版的，生意虽然不大，出版者纵不免有所牺牲，还须要努力多编多印。本馆居出版界的领导地位，宁牺牲一时的利益，开辟一条大路；不应该盲从一般出版界。我们如能朝此正当的道路进行，终久是会成功的。
目前中国出版业的情形，既可反映出中国人不喜欢读书的现象。已经读过书的人，一出学校便不读书，实在是教育界很不良的现象。我常说，我们不怕出版家多而怕出版家不多，不怕同业竞争的厉害，而怕没有竞争的对象。人民不喜欢读书，在国家方面看来，是很危险的事。我们为国家文化的发展计，不得不希望一般人多读书，尤其不能不希望经营书业的人多读书，从商的人不能不知道商品的内容，否则生意便不易做成功。一个顾客来向你买货，你当然不能回答不知道。但是一般店员以能回答得出就算完事，书业的店员却须更进一步。顾客有问即答，虽已尽店员的责任，毕竟属于消极方面。我们必须要积极的，即使顾客不同，我们也要向他们讲应该读什么书，买什么书。这样，我们必先要自己欢喜读书，能知道各书的内容，才可以做得到。
我国人不喜欢读书的原因。第一是学校没有养成学生读书的兴趣。第二是社会不注重读书，不重视人才，致令人有读书与否无大关系的观念。此外就要责备我们出版家没有用进攻的方法逼人家读书，没有用文化侵略的方法逼人去买书。卖香烟的人所用方法，就是侵略的方法。他们虽专为营利，但其手段是有效的，所以我们必需多做有效的宣传和推销。我们如能劝诱许多顾客买书和谈书，那就无异从事民众教育的人指导一般民众读书，也等于办学校的人指导学生读书。一个人买了一本书，纵然不一定真正读完，但是平均每三个人买一本书，总有一人是真读的。这个人下次再来买书，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去推销其他的书了。试看香烟推销的结果，竟使全国各地连极偏僻的乡村中人都有了嗜好，我们难道就不能迎头赶上吗？常有人说，我国人民的购买力薄，买不起书籍，这话实在是错误的，如果说买书无力，何以买香烟便有力呢？(https://www.daowen.com)
我在近两年本馆的万分困难中，不但把以前所出的书尽量恢复，并且每天还出新书一种至数种。今年出版的书，是本馆三十八年来最多的一年。这是我们出版家对于文化应有的贡献。但是本馆各事应当分工合作。我们编辑部处于后方，诸位营业人员好像是先锋队。我们编了书，要能畅销，才能继续编印。所以营业人员的责任，从对内而言，与编辑人员的责任是相等的；从对外而言，则比诸从事民众教育者，其责任一点都不稍轻。一般办学校和民众教育的人，不一定就能说有多大的功劳，除非他们能养成学生和社会上一般人的恒久读书兴趣；同样地，诸位营业员，除能用进攻的方法劝告购书的人该读何书及有何书可买，便不能认为对文化有何贡献。
诸位要想知道各种书的内容，劝人购读，就先要养成自己的读书兴趣。因此，诸位每天须分出一部分时间来读书，先知道各书的大意，一方面就自己性之所近的学问作深入的研究，一方面也要把本版各书的提要了然于胸中。
这次讲习班的功课，除直接与营业有关的学科外，有两种学程应特别注意。
第一，是关于图书馆的学程，应当知其大概。我们的事业与图书馆学很有关系。我们对于学术的分类，必须能知其大意，才能了解出版事业。况且现在各地办理图书馆，多苦于缺乏图书馆的人才，我们同人要是对这种学识能够相当了解，便可随时帮助他们，并指导他们应行购置的基本图书。因此，对于社会和本馆是两利的。
第二，是关于教育概论的学程，也应该作入门的研习。因为从这一学程，可以了解各种学制，教学法和教育思潮的大概，对于出版事业的经营不无小补。
我们不但要做生意，还要尽力帮助社会与促进文化；所以希望各位对所授课程都要加意研习，务在讲习期间得其概略，讲习结束后，还望继续自修。固然业余时间的利用，各人有其自由，不过我总希望任何从业人员，每日至少能抽业余时间的一部分去读书。一天有二十四小时，除了工作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外，其余的八小时假使能拨出半数来读书，那就两三年的自修，至少可抵得上在学校读书时的一年。如果说没有时间自修，那是搪塞的话。……
诸位存心读书了，对于读书的方法也须注意一下。本人以前是什么书都读，虽也比不读书好的多，但从时间的利用上考虑一下，实在是很不经济的。到了近年，我才开始放弃求博的念期，改而注意求专。大抵读书先找门径，便易达到时间的经济。一个人能够分清何书当读，何书应先读后读，自然有利于时间的经济。因此，有关读书指南一类的书，首先应一读。这不仅是从事专门研究者有其必要，即对于普通学识的研究，亦不可忽视。
（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为商务印书馆第一届业务讲习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