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好像是一条牛。这话说来很奇特，却含有充分的真实性，不知者会说我侮辱自己，知之者只怕还要说我夸奖自己呢！谁都知道牛食的是草，而靠着它的劳力结果，却产生了人们所食的米。就这一点看来，恐怕我还不能充分适合牛的资格；不过我常常把它作为模范，借以自勉而已。(https://www.daowen.com)

关于食的方面：牛是不求美食的，我也正是如此。无论粗米粗面，没煮熟的饭，烧焦了的饭，或是隔宿的饭粥，以及任何菲薄的菜肴，我都可以果腹。牛是不因恶食或多食而不消化的；我也正与它相同。我常听说别人有胃病，起初延医服药还有多少效验，后来医药因常用而失效，终身使引以为苦。我呢？家常一顿饭的时间仅需数分钟，足见不能如卫生家所提倡的细细咀嚼，本来易致消化不良，可是我生平所感到的，只有偶然觉着这顿饭不吃也过得去。在这时候，便知是消化不良的征兆。此在他人，或者漠不关心，或者要吃些消化药；我却不如是。我在这个时候，便实行不吃主义，到了下一顿饭，如果仍有同样感觉，便继续不吃，直至非吃不可的时候，才恢复吃的作用。

关于住的方面：牛是不择安身之地的；我也有些与它相像。许多人因迁地不能安睡，因旅行不能安睡，因喧闹不能安睡，或因臭虫之扰不能安睡；我却不如此。迁地、旅行固然没有问题，喧闹亦复无碍，甚至扰人的臭虫亦无力阻止我的安睡。

关于工作方面：牛是最能耐劳苦的。在耕田方面，一只牛的效力抵得上许多人；我也很有与它相似之处。通常一个人每日的工作，经过八、九小时之后，不免感觉疲劳，而有休息的必要；并且一星期工作了六天之后，在星期日势必休息，或向另一方面活动。我则不仅每日工作至少十四五小时；而且星期日亦不休息。即别方面的活动也极少。

以上所说，可证明我的生活有许多和牛相同或相似之处；但我的性情却有一点是和牛——至少和耕牛——绝不相同的。耕牛的工作由于人的驱策；我在工作方面的努力，则完全出于自动，生平尚未受过何种驱策。自信兴趣所到，备极劳苦而不辞；正义所在，任何牺牲而不惜。至于利禄的驱策，直到今日还没有影响到我的自由。或者我只可比诸大自然的一只野牛而已。哈哈！

（二十九年四月十二日为重庆读书通讯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