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余进修

公余进修

各位朋友:今天贵团排给我一个题目“公余进修”。我对此虽无宝贵意见,但贵团对人选的抉择,实堪佩服。诸位看我头上,找不出一丝黑发,因已年届七十。几十年来,苦学自修,从未懈怠!十三岁当过学徒,既不是进士举人,亦不是洋学士、博士。做过七八年的中学教员与大学教授,当过二十五年的全国最大出版公司商务印书馆的总编辑,在政府中做政务官亦有五年,现在兼任政治大学研究所教授,中华民国的第一位博士候选人在我指导之下进修。中间亦有几年时间专在家里从事研究。几十年来,自修教学和任事,但没有机会好好受教,不比各位都是大学或中学毕业。我很羡慕诸位有好的受教机会,但谈到读书,诸位也许要羡慕我。因此,要我来讲“公余进修”,是没有错,虽然我没有什么精辟的意见可以贡献。

现在以短短时间,要把“公余进修”讲好,时间实不允许,各位有机会可以看看我写的读书常识。现带有一本留送贵团,另外还有一本我的生活片段系由六篇文字编成,把从小读书,任事,如何克服困难,以及参政等,略按六个时代叙述,不敢称为自传。诸位把这两本书参考一下,对我讲“公余进修”的了解便详尽多了。

关于公余进修,也就是利用余暇读书,有几个要点应特别注意。第一要“立志”,第二要“定向”,第三要“定性”,第四要“析疑”,第五要“选题”,第六要“备忘”。

先讲“立志”。做任何事,都要立志,立志是一切事情的开端,读书亦不能例外。曾文正公曾论读书当立志说:“苟能发愤读书,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均无不可读书。苟不能发愤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所以读书只要有志,终必成功。说到时间,现在许多人都说工作很忙,无暇读书。我现在给大家算算看,税务班的同学数字很好,比我算的当更精确。即以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闲,所谓三八制来讲,亦有很多时间可用以读书。我今天早晨三时半即起床,每天如此,每天早起做了城里的乡下人,晚上八九时就寝。早起最清静,在你的世界里,没人打扰。我是每天睡七小时。姑且以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工作,还有八小时,再打个对折一半的四小时进修。诸位想想看,在学校里每日六小时课堂,六小时自修,加起来才十二小时,一个好学生每天才读书十二小时;你现在每天总可抽出四小时,四乘三为十二,即三年的自修时间,可等于在校一年,其实两年即够。在数学里有所谓几何级数的增加,求学亦是一样,有了根底进步就快,即四小时自修时间,起码等于在校的六小时,如此两年进修即等于在校一年。每个人平均二十岁离校,自修到老,其学问自然可观。况且现在人的寿命逐渐加长,我相信我自己起码会活到九十岁,诸位身体不比我差,从二十到九十中间有七十年,可供进修的时期,真是太多。如利用六年时期专攻一科,除去初期的二三十年不计,也不难兼通七八专科。但博而不专,未为尽善。我因骛广,曾自修许多专科,因此变成四不像的专家。我希望大家做真正的专家,在六七十年中读书会有很大成就。如说无时间读书,实在没有这回事。从前,我当学徒时,每天要工作十一、十二小时,但我有空就读书,老板骂我,我早起晚睡还是读书。因此足证曾文正公所说:“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这句话,一点都不错。我到现在还是读书,可以一两天不吃饭,但不能一天不读书,我一面还加紧写作,更感时间不够用。在座各位平均年龄约为三十至四十,正如日方中升的时候。有人说我已到太阳下山时,但我还有上山的精神,各位正是上山的时候,当然更应具有这种精神。晚上读书固然可以,但早上更有精神,因为早晨空气最好,与其迟睡迟起,不如早睡早起,更有效力。我念过三四种学科,有人说我是科学管理专家,我不便推辞。科学管理旨在增进效率,在深夜精神疲乏,同是一点钟,早起比迟睡一小时,起码增加50%的效率。其次谈地点:在自己主宰的地方,无人骚乱固然很好;即在工作忙时,忙中还可偷闲读书。我现在身边有两个小孙,非常顽皮纠缠,但我并不怕骚扰,妨害不了我读书,习惯会成为自然。我选择早上时间读书,既不忙迫,亦很安静。再谈目的:曾文正公没提到目的,只讲到时间地点。我主张读书要先定目标,好知道为甚么要读书研究学问。以前中国有句老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目标未免太低了。还有一个目标,读书以希圣希贤,以天下为己任,这又未免太高了!因为圣贤,不是人人可得而为的。目标不要定的太高,亦不要太低。在现在比较切实的看法应该为的是:“充实人生”。人生的充实要靠读书,以此为目标,人人可为,当会感读书的好处。有一位三百年前的学者倍根Francis Bacon(一五六一——一六二六)在其所著新工具里说:“有三种小动物可作人类的老师,第一是蚂蚁,它辛苦地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如果单独不能为力时,便集合许多蚂蚁将食物搬回巢里,不是等要吃时才去搜求,是先行储蓄,也是非常合群的小动物。第二是蜘蛛,它不靠外力,全靠自己放丝,造成一个机构网罗,以捕食小动物;这是全靠自发的。第三个老师更好,就是蜜蜂,因为蚂蚁只知搜集而不加工,蜘蛛光靠自己尚嫌不够,只有蜜蜂到花间采取原料,然后经过一种作用,酿成蜜糖,换句话说,是经过加工,成为有用的东西。”此外还有力量比人类远为强大者。许多大的动物如老虎、狮子,力大无比,不但强过许多小动物,且胜过人!但文明开始有赖于语言,人首先能够彼此通话,鸟兽虽亦能言,但没有人言有系统。除了说话,还能使用文字,相互传递知识。人类最大的优点,在于有文字,可以行远传久。上古人类的智力,虽不如蚂蚁、蜘蛛、蜜蜂三种小动物,强力虽不如老虎、狮子,但靠着有系统的语言、文字,可以传之后代。人类文明就从文字开始,有了文字,就能累积文化,步向文明!人类在上古时,生活非常艰难!为什么到现在生活能以充实丰富,就是由于继承了前人的文化基础,无论任何知识、学问、科学,都非一个人能够从头到尾创造完成的,是一代一代绵亘不断地研究,也就是把前人发明传布给后人,使后人不必从头做起,可以说是将前人所遗留下来的,再往前推进一步,等于算术上的一加一,逐渐逐级积累,就是文字的功用。读书就是充实人生,故无论大学者或一般人,做人都得生活的有意义,使人生和谐向上,不是无目标的。故读书目的与其高到希圣希贤,或低到黄金屋、颜如玉,实不如充实人生为宜。充实人生,使更丰富,正是读书的目标,希望在我们所居的世界上比以前更能增加一些东西,才对得起世界,否则空此一行。人生在世犹如旅行,中国人有个习惯,每在旅行到达之地涂字或刻石,以留纪念,在外国亦有相似情形,我在美国旅行到加尼福尼亚看到一处大树所在挂有许多名片,为白种人所留,印笫安人亦有相似举动。人在世界上旅行数十年,亦要留下纪念,不独增加同时代人的见闻,尤要将前人所留学术加以补充。要立志不怕忙,不怕没有时间与合适的地点,尤要有正确的目标。

第二讲定向:中国有句老话:“图书浩如烟海”。浩瀚不过的大海,航行尚有目标,在空中则什么也没有。然而海上或天空不怕迷方向,那都是靠着指南针。读书的指南针是“目录学”,谈到目录学并不是什么专门学术,诸位在书店购书时,有书目单,在商店购物有货物单,这是很粗浅的东西。目录学就是编目录的学问,即是图书分类,在千千万万本书中,分出多少类别。旧日的目录学,是以经、史、子、集来分,大类底下还有小类。清代四库全书于经、史、子、集四大类下,再分中小类,但把许多年代的书,分为一百余类,实不够用,清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抄本分藏七馆,在大陆时尚存三部,现在迁台的故宫博物院有一部。乾隆以前,经史子集共得一万一千多种,到了现在更多了。目前因印刷进步。问世的旧书起码在三、四万种以上,再以百十多种来分类,从算学上看,每类多至好几百,是不够详密,也就是不敷应用的。故分类必须再细。西洋分类较细,但开始亦很简单,希腊时代分三大类,即是哲学、史学、文学,还不如我们的经、史、子、集四分法。经学原括在文学内,汉代方专设六经部。希腊与我国周秦时代差不多。现在一般图书馆多按十进法,单位下再有小数,假如连小数共五位,那便构成万数。现在的十进法是美国人根据欧洲的方法而编成,但脱不了希腊的萌芽。由希腊的学术分类相传到美国成为十进分类法。就是大列为总类、哲学、宗教、社会科学、语文学、自然科学,应用科学、艺术、文学、史地等十类,每类下再分为十百千万类,比我国四部分类法详细得多。我刚才说充实人生,后人要胜过前人,以前总认为前人最高明,我认为古代的固要懂,但要比前人更进一步。希腊的三大类分法,到现在已增到千百万类。图书分类即学问分类,我不是要诸位当目录学家,但要读书,不能不懂其大概。我从前有一小小发明,“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在大陆上应用最广。大陆上新成立的小图书馆一千多所,都采用此法。学问不管中外新旧,均可用此分类法。知道图书分类法,读书才有方向,好像航行在海上必需罗盘。要找读书的方向,知向何处去找,便是所谓定向。对图书分类尽管非专家,但须要知其大概。除目录分类外,每本书应有提要,四库全书有提要,存目亦有提要,要读旧书,不能不看四库提要,知其要旨。外国书也都有提要。读书最好先看序言,如自序必把书中大意说一说,他人作序不免恭维一番,但亦不是凭空乱讲。序在书前,跋在书后,先看序跋,即可以知全书的大概。很奇怪的在美国也特别重视此点。美国哈佛大学古典丛书五十巨册中,序跋名作占其一册。我在二十年前搜集到一部抄本,不知作者为谁,内容约莫三千部图书的序跋,可谓集序跋的大成,作者很费一番工夫,死后留给后人真不枉旅行世界一次,我已为其出版,定名为“四部要籍序跋大全”,计二十册。(https://www.daowen.com)

第三讲定性:各位知道化学里有定性分析,读书的定性即是将所读书籍的性质弄清楚,那种书需多费时,那种书可以快读。英哲倍根把书分成两大类,一类要细嚼慢咽,其他可以生吞活嚼,即所谓慢读或快读,略读或精读。我则分为四类,即闲读、精读、略读、摘读。闲读为消遣之书,像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里所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英国有位文豪蓝浦查尔Charles Lamb说:“人生的笑,是与灯火同时起的”,因为古人白天不点灯,晚上不办公而闲谈,定然感觉快乐。但是朋友有时不空,找一位三千里外,两千年前的朋友,而一叫即来,只有读古人书,读外国书,才可以上交古人,远交外友。其乐无穷。灯下读书消遣,即是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无所用心之意。再讲精读,倍根所谓细嚼,就是百读不厌,不苟且。至所谓略读的书,则不妨快读,但对全文仍须知其大意。第四所谓摘读,是指对一本书不必精读或略读,只要知道其中一部分。外国书籍均有索引index。读时,先看序言目录。知其大意,可看索引。我们中文书有序文目录,但多数没有索引,实属缺憾!一看索引,即可在几节几行找到要看的文字。我告诉诸位一件事,恐不易见信。我在商务印书馆担任了约莫十年总编辑,后来公司方面又要我兼任总经理,因为推辞不掉,我提出一个条件,要在就任后立即到外国看看工商管理。因此我就出国考察。先到美国,在各大图书馆里找材料,并参观企业,访问专家。因为集中研究一个题目,虽然时间很短,我比洋学士博士不见得知道的更少。我的科学管理知识,就是这六、七个月在各国的收获。我有一次在华盛顿国会图书馆十一天中,涉猎了九百多本书,此种情形,在我国,甚至在英国、德国均不可能,但在美国可以做到。他们知道我是远客,尽量给我方便,给我一个研究室,样样俱全。我的目的专找科学管理书籍,当时直接间接发见约三千种,淘汰了二千多种,选定九百多种。又因其借书的方法,非常迅速,只要将需要的书号用空气压力机一压,三分之一英里距离的书库即刻接到。我从早到晚,除去吃饭时间,都在读书,所以十一天内,看了九百多种。都是先看目录,再找索引,就有关之部分阅读,这样读法,占了三分之二的书,还有三百本亦多是摘读,每本只要读一两章。大概普通读书的速度是一页书花费五分到十分时间,而且,可从相关方面,辨别新旧,决定取舍,因此丝毫不浪费时间,以极短时间,涉猎极多的书。

第四讲析疑:有疑必须求解。一是利用工具书(字典辞典)。我读中外书籍,全靠自修,我的老师就是字典。外国字典易查,我先专攻外文,再回头研读中文。英文由二十六个字母拼成,检查简便。中国字典向按部首排列,检字费时。康熙字典有四万余单字,而宋代的集韵有五万多字。我们常用的字,以小学六年中所学约二千字,初中五千字,高中六千字,大学七千多字为限。除非是中国古文学家,用字较多一点,现在一般排字架所收单字在七千二百左右。其中有些字罕用,但也有些新字,裁长补短,实际应用不过五六千字。有人说外国字少容易学,但牛津字典(Oxford Dictionary)就有五十多万字,然其中常用的字亦不过一万上下。说它不难学习,也不尽然,以读音言,如礼拜堂Church与君主Monarch二字末尾均为ch,其读法便大异。所以字典内多注国际音标,以使正音。中国说文九千多字,其中七千多为形声字。以六书来讲,桐、铜两字,即为同音异义,可见中国常用字并不难辨音知义。但外国文容易的地方,在于翻检字典比较便捷,而我国文字,则因部首既难查又费时。我从小到二十几岁,书读的虽多,音义弄错的亦不少,就是懒于查字典的缘故。到三十岁以后深感中文查字之难,因此发愤解决自己和别人的困难,于民国十四年起经两三年的研究,发明了四角号码检字法。我知道政府现在编排户籍即用此法,检查一字,需时不到十秒,比按旧法,每字至少需时两分钟者,相差至远。诸位做研究时不妨大胆的假设,然后细细研究,小心求证。做学问懂得使用工具书(字典),是很方便的事。其次是善用思考,也是科学方法之一。中庸上有:“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这四句话,代表现在科学治事治学的方法。在西洋科学方法开端于十七世纪,英国倍根的新工具与法国笛卡尔Rene Descartes(1596—1650)的方法论为首先揭发之者!我国中庸一书,有谓孔门弟子所作,有谓汉代人所作,但都是在几千年以前的著作无疑。博学之就是尽量搜集材料,审问之就是仔细分析,慎思之就是运用思考推理,明辨之就是要有正确的结论。做学问首先要能怀疑,怀疑便要释疑。

因为时间已到,还有“选题”,“备忘”两目,未能触及,但期各位都能本此原则,利用公余,不断进修,以充实人生。有厚望焉。

(四十六年二月十一日为台省训练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