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与中学校
在上学年度，我允许李石岑先生做一篇性教育的文字；后来因草就略迟，恐怕专号已经付印，遂延搁未发。现在李先生又来征稿；并且说教志以提倡性教育为帜志，不嫌详载，嘱我早日检出发表。不过我看了专号中各位先生的大著，觉得本篇实在不能再有所进益。
世承附识
中学生的问题很复杂，性欲问题是其中重要问题里边的一个。在青年时代，两性本能和精神生活有密切的关系；好修饰，好表炫一己的长处，觉悟个人和社会的关系，兼爱的行为，美术的欣赏，人生观的变迁，游历的欲望，以及其他青年心理方面的特征，彻底说来，都和性欲有关。采用霍尔（Stanley Hall）的话，这种特征可以当作“男女性本能的光耀”（“irradiations”of the Sex instinct）；用佛洛特（Freud）的话，这种特征可以说是“性欲冲动的化装游戏”（“sublimation”of the sex impulse）。
两性本能 普通人的观念，以为两性本能在春情发动期才行发达；但据近代心理学家的研究，性欲的生活发现很早，初生的婴孩，对于性欲的刺激，也能发生反应；不过在青年时候，性欲的趋势格外显著，如怕羞，自炫、注意异性动作及性欲的刺激所引起的各种冲动及情绪方面的反应等，都表示性欲发达的倾向。
在春情发动的时期，两性间彼此吸引的媒介，不必是很强盛的冲动，就是细微的事物，也可以发生这个影响。例如发肤的颜色，走路的形状，发语的音声，头颈的后形，以及其他种种，都是男女相悦的来由。照生物学上讲，这种种都为保存种族所不可少的特质。
那一种特质是引起爱的媒介，称为“性的崇拜物”（sex fetish）。有人调查影响男女间爱憎最重要的几种特质，依照重要的次序，列举如下。关于体质方面的，为：眼、发、身材、足、眉、肤色、颊、喉、耳、下颔、手、颈、鼻等；关于举止行动方面的，为：声音、笑的形状、仪容、步态、手势、头的仪态等；关于衣服和装饰方面的，为：白色衣服、皮衣、领服、丝带等。
也有几种特质可以引起强盛的厌恶，例如凹眼或凸眼、‘粗颈、竖耳、挤眉、大足、红头发、痴笑、躁暴、显丽的领带、不称身的服饰或形似动物——猴、狗、鹦鹉、猪、孔雀等。
总之，各个人的眼光不同，一个人认为有莫大关系的，另一人或视为无足重轻；所以关于两性问题的个性差异，也非常之大。
爱的发达上边所说的，不过为爱情发达的一部分事实。据培耳（Bell，S.）的分析，爱的发达可以分为五个时期。
（1）八岁以下儿童的“爱”。这是一种天真烂漫的爱，不带有性欲的色彩。“竹牛木马，牵裳问好”，完全是一种游伴的性质。这种爱，不发达过分，不生什么危险。
（2）幼年的爱，从八岁到十二岁。这个时期，儿童已有些须觉悟。在男女同校的小学里边，各人往往心中有所爱好。这时候，教师很可利用儿童彼此相悦的动机，促进课室的作业。
（3）从八岁到十三岁，或十三岁以后，还可另立一个时期。这时期内，儿童对于年岁较大的人，往往发生强烈的爱情。这种爱情有时虽不正当，要发生危险，但是未尝不可利用他，因为这也是一种自然的倾向。最普通的，就是儿童对于女教员发生热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对儿童将来的志愿、理想、动机、行为，很有影响。有时，儿童对于年长的男教员，也发生强盛的情感。所以霍尔以为这是儿童羡慕“成熟”（maturity）的表示。总之，这时期的爱情冲动非常强烈。
（4）青春期的爱。这时期的爱，是隐藏的。男女都有害羞的表示，不肯彼此接近。
（5）最后时期为“自觉的爱”。青年的体质和智力都已发达成熟；对于爱的真义，也能领略。
性教育（sexual education）因为青年滥用性欲，所以近来大家对于性教育的设施，都很注意。不过我们要知道性的问题和遗传环境都有关系。对于遗传方面，教育可以帮助的力量很小；对于环境方面，教育也不能完全操纵。要知可以引起性欲发动的刺激，非常之多；不仅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可以引起这种刺激；就使隔离男女，依然无济于事。因为家庭间父母相悦的情状，或不经意的流露于子女的眼中。其他如街谈巷语，飞禽走兽，以及书报上爱情的著作，在在都可以供给性的刺激。所以教育要完全支配环境，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说这句话，并不是反对性教育，性教育是应有的。儿童对于人生的由来、男女的分别、性欲器官的作用以及在青春期内身体上所有的变化，都有一极强盛的好奇心。这种事情，是他们应该知道的。倘使在适当时期内，给他们充分的两性知识，于他们德、智、体、群、美五育的发达，很有帮助。以前的科学，都避去此种讨论，以为一涉及两性问题，就太猥亵，所以儿童在学校里边得不到正当的知识。
我班上有一个大学学生，写他在中学时候关于性欲的问题，有几句话，说得很切实情。他说：“我那时对于性欲的问题，满肚皮怀疑，好奇心又强，总想知道一切，但是见教师和家族方面，都以谈此事为可恶可耻，于是不敢公然叩问，只得藏在肚里不作声。因此性欲的冲动愈甚，求知的心愈切，无奈何只得向书中去找寻答复（既不知如何选择，不当看的书也不问了）。有时听得同学中讲起这件事，非听个详细不可。这两件事，是我少年时关于两性问题惟一的指导，因此有许多误解的地方。及今思之，又恨又气，才知性欲问题不可没有正常的指导。”
性知识的启迪（sexual enlightenment）所以不可少的缘由，大概说来，有六种：（1）健康，（2）社会的生活，（3）法律，（4）道德，（5）教育，（6）知识的增进。此刻先讲知识的增进。性欲的知识，也可视为文雅教育的一部分；因为尽有许多人对于鸡的孵化、鱼的繁殖，茫然莫明其故；也有许多人，不知道有的动物究竟是卵生的，还是胎生的。所以普通的生物知识，学校里应该使儿童知道。
讲到康健方面，应该使儿童知道滥用性欲和手淫的害处。大凡儿童有了手淫的举动以后，当时总发生极强烈的愧悔，深怕戕贼一己的身体。要是那时候有人恳切的指导，说出其中的害处，未始不可以收效。再在青年时期，往往有遗精的事情。这是生理上自然的现象，并不是反常；但是青年不了解，心中容易发生一种恐惧。这种潜在的恐惧，于青年精神方面，也有很大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就道德方面说，父母对于子女，也负一种启迪的责任。一味用神秘的话来哄骗他，是不妥当的。记得有一个九岁的女孩子，同他母亲谈论的时候，母亲骗他说：“凡是女孩子，就是鹳养的。”其实那个女孩子，早从别方面探听到真情了。从此，她对于母亲所说的话，便不大信仰。
关于这一点，做父母的很要注意。因为父母不在相当的时期内给子女以良好的教训，别用粗野的话就要来戕贼儿童的本性了。但是普通做父母的，非特不肯设法启迪，并且还想各种方法来抑制性的本能，其实何尝有效呢！
美国相传有一个牧师，管束他的儿子非常严厉，从不许他儿子同女子讲一句话。看见女子时，总对他儿子说：“这是妖怪，不要理会他。”有一天牧师同他儿子走在街上。他儿子看见一个铺子里有一个女子在那里陈设货物，打扮得非常美丽，就问他父亲是什么东西。他的父亲回答他：“不要作声，那是妖怪。”他的儿子嗫嚅道：“但是父亲，我很爱那个妖怪！”
再就法律方面言，也有启迪的必要。现时中等学校里边往往发现同性恋爱（homosexual）的事实。这种冲动强烈到极顶，可以酿成“同性交”之犯罪行为。倘使有人点醒一下，当局的人未始不能深自敛抑。这不过举一个例子，其他性欲问题关于法律方面的尚多。所以注意性教育，间接就可以减少法律问题。
教育与性欲问题的关系，大家都明白，无庸讨论；现在再就社会的生活方面说一说。我们知道不正当的性交可以使当事人失掉公众的信仰；不过贞操问题，在女子方面，尤为重要。青年女子，在未嫁以前，有了失足的行为，便要终身受人指摘，所谓“白圭之玷，不可磨也。”要保障青年男女终身的幸福，便应该早给他们性欲的知识，养成他们纯洁高尚的理想，使他们轻易不受外界的引诱。
性教育实施的程序观在我们对于所以要施行性教育的理由，已经明白了。但是实施的方法程序怎样？
（1）在什么时候？有的人主张儿童第一次发性欲疑问的时候，就可给以相当的指导。有的人觉得太早，实施性教育的时期，应该迟些。这两种主张，都有理由。大致客观方面的启迪，如利用生物学和生理学讲解生物繁殖的概略、雌雄花蕊的配合、哺乳与育儿的大要以及生殖器官的构造机能，施行可以早些；至于主观方面的启迪，如讲解手淫的害处等等，至早须在十足年龄十四五岁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先告诉他手淫的危险，非特无益，反足以引起他好奇的倾向。其他消极的警戒，如讲解各种花柳病的害处，应在中学毕业时期或初入大学时候施行。
（2）什么人教？这一个问题，和“为什么要教”以及“在什么时候教”有密切关系。实施性教育的机关，大概不外两种：家庭和学校。关于客观方面的知识，启迪的责任，学校里边应该多负些；主观方面的启迪，学校便不易奏效。在课室中同十二三岁的女子或十四五岁的男子讲手淫的害处，实在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密室中个人谈话，或者可以减少困难。不过谈话的人，儿童须对他有完全的信仰，否则就不生效力。所以这种性教育，最好由父母负责。父母在家庭中，可利用相当的机会，告诉儿童因性欲而发生的各种弊害，使他知道避免的方法。年幼的儿童，如果有关于性欲的质问，可渐渐的指导他，不可用虚伪的手段来应付。某英文书上载一段事实，很可供我们参考。
“几个小孩子有一次看见了衣橱中的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衣服的用处在御寒，并可遮盖下身。母亲便回答遮盖下身的用处很大，下身给人家看见了，很不雅相。但是那个小孩继续地说，衣服还有一种用处，使我们辨别男女。他的小兄弟就接着说，除了衣服以外，男女实在没有什么分别：‘倘使我穿了姊姊的服式，我就变成一个女子了。’‘那不能’母亲立刻回答他：‘再过几时，你姊姊便和你大不相同了。普通男子都有须的，女子没有须的；男子不能生产，也不能哺乳；他们只能做父亲。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男女初生出来的时候，身体上的构造便不同。不单是身体构造有不同，就是意志、兴趣等等都不一样。’”
主观的启迪，在学校方面，未尝绝对不可行。倘使有学生信仰的教职员，或良好的校医，有时也可设法指导。在学生毕业后离开中学校的时候，很应当将各种花柳病的危险讲给他们听。
我在美国大学读书的时候，知道有一个美国同学，他在生物学班上听教授讲演各种花柳病的事实以及传染病的祸害，并用许多图表统计来证实。他听了以后，留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有一次，他到纽约去游玩，受了外界引诱的势力，差不多要失足了；忽然间想到了那一次教授的演讲，暗地叫了一声惭愧，那不正当的心思立刻扫除了。
施行性教育的程序，大概是这样。不过有的人觉得仅仅灌输知识，是没有用的。社会上许多两性间失足的事情，并不是知识的问题，是行为的问题。要免除不正当的行为，必须使青年男女肌体上有一种深刻的印象，遇到两性刺激强盛时，能牵制他们的动作。这几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一方面注意“教”，一方面还得注重“育”。现在就育的方面，简单的分几层说一说。
（1）养成高尚的理想青年子女在校读书，最怕的是自己没有什么理想，随波逐流，到处受人引诱。理想是青年的主宰。所以无论施行人格教育或性教育，首当注意这个问题。一个青年有了各种的理想生活，如婚姻的理想、家庭生活的理想、健全人格的理想、服务社会的理想等等，举动便有节制，便不肯牺牲一己的名誉，戕贼一己的身心。这便是意志教育。
（2）尊重女子的人格我觉得女子在文化上占领很重要的位置。倘使大多数女子有了高尚的美德，男子无形间可受到许多的陶冶。女子是一国的菁华，所以我们对于女子，应有相当的敬意。女子自身，也须尊重一己的人格，使人有敬爱的意思。这样，社会上才可减少许多两性间的罪恶，才可产生美满和乐的家庭。
（3）加增课外活动抑制性育冲动，是最劣的方法。最好与以相当的出路，使他发泄到别方面去。在中学校内，如课外运动、竞技比赛、野外露宿以及一切课外作业，从青年性育方面看来，都有重大的价值。
（4）提倡审美的环境除了几个教会学校以外，我国的中学校生活，实在太干枯，太没有生气；所以卑劣的思想，性欲的冲动，时时有发现的机会。以后中学校应当设法造成一种美的环境，使青年油然生出一种爱好的理想。不纯洁的“爱”，以及不正当的娱乐，当然不来萦绕我们青年的心志了。
（5）注意生理卫生上边所说的，都是积极方面的事情；不过消极方面，也须顾到。例如关于性欲卫生重要的规条，都应该注意：1.应禁止儿童饮酒，因为和人类性欲生活有显著的关系。其他有刺激性的食物，如烟、茶、咖啡，也当防止儿童，勿使多食。2.衣服要修长适度，不要过于狭小；易触弄性欲器官的服装，应设法改良。3.注意儿童睡觉的时间，未倦不要使他睡，醒后就应使他起来。4.防止儿童时常独处隐室。
与性育有密切关系的，就是中学男女同学问题。对于本问题，有两种主张：（甲）反对男女同学，以为青年学生适当性欲强烈时期，男女同学必定发生危险。（乙）赞成男女同学，以为两性愈隔离，冲动愈强盛，不如使两性时常有自然接触的机会，养成两性间正当的观念，可以解决中学校一部分性育问题。这两种说素，都持之成理。倘使中学有适当的准备，那末，男女同学，确能实现男女社交的理想，养成优美的环境。倘使中学无相当的准备，昧然采用男女同学，则不惟不能解决性育上的问题，且将助性欲为恶。不过男女同学问题很复杂，只就性育立论，尚是一偏之见。